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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雨打芭蕉声声泣,遥请惊鸿问故人。

      第一百二十三天。
      今年的雨水意外的多,这么多天来,难得有个好天气。
      顾相思挖出院内埋好的一坛桃花酒,拿了把小镰刀,拎着酒悠悠闲闲地出了门。
      一路行至落星湖附近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她定睛一看,果不其然,那里的两个小小的坟包已长满了草。
      她叹了口气,放下酒坛子,上前把草都清理干净了,又回至水边洗好了手,跪在坟前拍开封泥,将酒浇了一大半在坟前的土里。随后她仰头狠狠地灌了自己一大口酒。桃花的清香穿喉而过,像极了知微身上盈盈浮动着的千岛湖的气息。
      真好,好像知微就在身边一样。
      顾相思也不跪了,盘腿坐在墓碑前。酒液穿肠入肚的烧灼感让她已有些微醺,她扯了扯嘴角,抬手捂住了眼睛:
      “师父抱歉啦,现在才来看你和唔,先生。”
      “最近雨水特别多,大概是我太想她却流不出来的眼泪哈哈哈。”
      “你说,师父,我怎么就跟你一样,这辈子就栽在一个玩琴的手里?”

      顾相思和柳知微第一次见面并不是西湖那次不期而遇。
      彼时师父尚在,幼小的她总爱蹭着师父咿咿呀呀说着些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话,偶尔作起怪来,把师父的书画都给混在一起,冲着师父咯咯地笑。
      师父也不冲她发火,只是无奈地摇头叹气,将书画卷整理好放回架上,然后摸摸她的头。
      “你若是有知微一半乖巧,那师父可就省心了。”
      后来,她再大了一点。知道了师父有一个常年书信来往,亲密非常得不像一般好友的友人。有一次,师父像往常一般从鸽子爪旁解下小圆筒读起了信,只是看完却不如平时的欣然。她见他脸色变得惨白,几乎摇摇欲坠,不由担心地搀扶住了他,眼睛往上一瞄,看见纸上唯寥寥数语,笔锋端正:“师兄病重。”
      彼时师姐正出门采药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师父看了看茫然的她,咬咬牙带着她一同上了路。
      那是顾相思第一次出远门,而目的地就是千岛湖。
      也许,也是那次出行,她就注定与长歌门结下不解之缘。
      师父和她到达那人住地的时候,月色正好。她盯着房子四周飘起的帷帐,正觉得新鲜好玩,师父便牵着她进了屋。
      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苦涩而沉重。榻上躺着一人,形容枯槁,紧闭着眼,看着似乎已时日无多。旁边正守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子,担忧地看着那人。他们甫一进屋,那女孩子就回头警惕地看着他们。当她看到师父面容,她怔了怔,眼神突然带了点柔软和委屈。
      “先生,师兄他,等您好久了。”
      师父牵着她的手自他看到病榻上人起便没有停止过颤抖,听闻此言终于稍稍定了些,他松开她的手走上前,郑重其事地朝那女孩行了个礼。
      “知微,这些日子,着实是辛苦你了。”
      柳知微侧身避过这一礼,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先生不必如此,师兄是我的救命恩人,又视我若己出。他如今病重,我服侍他也是应该的。”她转头看向病人,稚嫩的眉眼染上了悲戚,“只不过师兄…怕是……”她没有再说下去,然而师父已经明了。他大步迈向床榻,背脊如往常一般挺得笔直,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榻上投射一片阴影。顾相思第一次见师父如此晦暗不明的神色,然后他道:“知微,你把相思带出去好生歇息罢。我,想和子昭单独待一下。”
      在柳知微牵着她走出门的那一刻,顾相思听见师父压抑不住的如困兽一般的一声低吼。
      “我好恨,自己当初为何只凭一腔意气单修花间游。如今你病重,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幼小的顾相思,在长歌门住了两天,期间见得最多的便是来照顾她的柳知微,而她的师父却是一步也不曾离开过那屋子。到了第三天早晨,天上的云乌压压的,厚重得要滴出水来。顾相思还没来得及产生什么不好的预感,就被柳知微带到了那屋子。
      病榻上的人已是醒了过来,正端坐在榻上,气色相较前天竟好了许多。他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束了起来,别着一根桃花簪。她躲在柳知微背后偷眼觑他,又看了看柳知微绾头发的桃花枝,暗道这桃枝倒是极配这师兄妹,戴在他们发上格外好看。那人看到她,温和地冲她招了招手,对着抿着唇不发一言的师父笑:“这便是你那新收的小徒弟罢?看着就有一股灵气。”他往她手里塞了块白玉佩,那玉温润的光泽恰似他带着笑意的眸子,却是这阵子以来的难得清明,“相思,初次见面,我这也一时未准备好给你的礼物。这块玉佩是我偶然自灵山所得,倒也算得上稀罕,不如作我与你的见面礼可好?”她懵懂地抬眼看他,又看了看师父,拿着玉佩的手愣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她师父叹了口气,道:“收下吧。”她才慢慢地放下手臂,有些好奇又有些欢喜地看着手里的物件。
      那人看了看低头把玩着玉佩的她,又转头看向了眼眶微红的师父,眼里温柔更甚。
      “瑾瑜。”
      他轻轻唤着她师父的字,就像过去千百次他们品茶论琴,写书作画时他唤他的语气。
      “瑾瑜,昔日总劝你大丈夫立于世,理应报效国家,济世助人。有这般才华却隐于幽谷,着实可惜。如今看来,却是你比我想得通透。庙堂风雨难测,一步不慎便有小人落井下石,引得君上疑心,更有甚者直接被抄家灭族,枉送了多少无辜性命。我入朝廷二十载,无一日不在殚精竭虑,既要提防那奸邪小人贪官腐吏,又要思索那匡扶社稷护国安民之法,唯有和你待在一处时,方可稍得安宁。大约总是这般思虑过多,才落下了这病根——”
      一身黑衣的万花弟子握上他双肩,语气哀伤:“子昭,不必再说了。”
      他笑着伸手覆上他的手,继续道:“瑾瑜,此生与你相识,是杨某之大幸,你我也算当得起那伯牙子期。”他指了指墙上一把样式朴实无华的古琴,“这是我之前亲自斫制的琴,本想在你生辰时送你,如今看来,也只能现在送了。”
      顾瑾瑜与他对视,想说些什么,却无力地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杨子昭深深地看着他的双眼,眸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蓦然,他开口:
      “瑾瑜,我有愧于你。”
      “恕我自私,临别之际,本不该对你说这句话,让你有太多念想。但,”
      “我心悦你。”
      顾瑾瑜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脸,突然轻轻笑了起来。
      “我亦如此。”
      “子昭,泉下等我。”
      他与他像年少时一般击掌为誓,他取下墙上的琴大步走出屋外。顾相思亦步亦趋地跟着师父,迈出门槛前她回头,看到杨子昭轻咳着对一直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女孩说:“来,知微,有些事情要交待与你。”
      屋外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她师父却好像是对此毫无知觉,墨袍一挥便端坐在院中,腿上放着的正是那把琴。静候了一会,他双手置于弦上,屋内外竟同时响起了雅乐之声。屋内之曲,如同巍巍高山,庄严浩然,却带了些许缱绻,而她师父指端跳出的,则是那灵动的淙淙流水,清亮柔和,透的是那坚韧不移之意。过了会,屋内琴声渐弱,变得有些断断续续,师父却不为所动,依旧弹着那流水曲。直至他完成最后一个泛音,屋内早已静默无声。良久,柳知微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门口,低低哑哑地说了句: “他走了。”
      其实巨大的雨声早已盖过了她的声音,但顾相思硬是读懂了她的唇语和她眼里的悲痛,她转头看师父,只见得他的背佝偻了下来,满目怆然,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杨子昭,来世,顾瑾瑜定与你一同,继续赴那高山流水之约。

      他们离开长歌门的那天柳知微来送行。
      她换了身装束,再也没用那桃花枝绾着长长的头发,而是用发冠把它们高束起来,整个人看上去更清冷疏离了。
      她递过来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陶罐,上面摆了枝桃花簪。师父接了过来,神色似有所悟。
      “师兄的骨灰,和他生前常戴的发簪。我想,在先生身边,他一定更高兴。”
      师父摩挲着陶罐,突然唤她:“知微。”他脸上带了点担忧,“你…可要跟我回谷?”
      而她眉目柔和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师徒俩,道:
      “我要留下来。”她眼神透着坚定,“我要成为门内武学数一数二之人。惩奸除恶,肃清官场不正之风。师兄生前多为此所累,我欲秉其所愿,还天下以海清河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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