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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世家此间风波恶 抱月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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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月居——天际横斜云光浅,世间浮华抱月来。如果说洛霞楼是湖州境内最人杰地灵的地方,那无疑是因为它的声望,在洛云山庄的支持下,它的存在就彻彻底底地跟三教九流划清了界限,而抱月居,却是真正意义上龙蛇混杂的豪奢之地,有一掷千金的公子王孙,也有甘为末流的贩夫走卒。试问这天下男子,有谁不想揽怀中之月,做着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春梦呢。
叶澜嫣此刻摘了那一面小小的薄纱,挽发束冠,换一身精致的锦袍,手上摇着一把质地上乘的玉骨折扇。她小小的一张清俊的脸蛋有着格外动人的芳华,也只是这样的年纪,才会有这样雌雄莫辨的美丽。更何况,此刻与她一左一右并肩而立的两位少女也有不遑多让的姿色。“公子。”伊樵温婉一笑,“我们现在要干嘛啊?”“抱月居啊!”映着一轮月亮,叶澜嫣抬起头正好可以看见这漆金的牌匾,她敲着折扇,说,“阿韶辛辛苦苦打听到的消息,哪有不去的道理。四大世家,今天我们不妨看看!”话说到这里,她的眸色冷了几分,偏头对雪依说,“你们先进去吩咐红姨打点,天字二号房,我处理完了再跟你们汇合。”“是。”雪依垂头应道。如果是以往,二人肯定会说自家小姐胡闹,可是四大世家和琅环水榭同时现身湖州,绝对不可能是为了莫无痕一首琴曲,三域和四家若是联手,对洛云山庄一定是个不小的威胁。所以如今,由着心思机敏的叶大小姐闹一闹,只要打点收场了,问出些什么来,也未必不是件好事情。
“苏门主当真要这样吗?”房间内的主桌上,坐西面东的一位白髯飘飘的长者,他的面前跪着几个中年男子,异口同声地在向他求着什么。“苏兄也不妨再想想。”他的身侧,是另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老人,神情带着几分严肃,“这事情若真的传了出去,对于苏家而言……”“江兄不必再劝了,我苏家留不得他。”苏修甩了甩衣袖,口气不容置疑。苏家,江家。叶澜嫣扒着窗户暗暗想到,苏江莫蔚四大世家的门主怎么都来了,兴师动众的,要除掉谁啊。苏修和江誉早已是年逾不惑的武林尊者,什么事情能让他们二人亲自商议,又偏偏要跑到湖州来?“爹,垣儿他不过是个孩子。”此刻地上的一名男子早已泣不成声,“如果真的要死,也轮不到他啊!爹,他是您的嫡孙啊,您就放过他吧。”“我苏家的子孙里,没有废物!”苏修冷然道,话里语气冰冷卓绝,“你也不只这一个儿子,就当为了苏家的声誉吧。”苏修的话明明轻描淡写,满座却连一个敢搭腔的都没有,就连躲着偷听的叶澜嫣,也不由的打了个冷颤。为了苏门声誉,自己的孙子竟然能舍就舍,口气淡得就像碾死蚂蚁,还真是有“魄力”啊!“去把垣儿带来。”良久,房里传出苏修依旧深沉的声音。门吱呀一声打开,鱼贯而出几个劲装打扮的青年,叶澜嫣一个侧身,小小的白衣身影隐在推开的门扉后。还真是狠心呢。她轻轻叹道,眸光里有些闪烁。的确,苏子垣跟她有着同样的家世,因此她也很清楚地知道在这重门深深的宅院里或许有各种各样的无奈。
她放缓了脚步,跟在一群人身后,抱月居的地形并不复杂,看上去回环曲折的几条路也多是为了营造景致,因此她冷眼一瞧,也知道他们将要往哪里去了。“算了,这件事情也与我无关,不能连累了山庄。”她叹一口气,轻轻转过了身,“可是,毕竟是一条人命啊。”她迈开的步子有些踌躇,回想着刚刚听到的谈话,苏修话里的冰冷与决断实在不像假的,如果不救,不就必死无疑了吗?她想了想,绕过垂柳掩映下的假山,抄了一条近道,赶到了苏子垣的门前。地字第一号房。抱月居的格局总是有些耐人寻味的地方,比如地字第一号房旁边竟然是天字第二号,她一直以来的容身之处。“看来,是老天让我救你啊!”她一把推开门,此时已上了夜,屋内光线极其不好,只一盏昏黄不辨的灯,摇摇曳曳的。一个少年坐在桌前,捧着一本书,慢悠悠地翻着。他应该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了,可是从叶澜嫣这里看,就觉得他病弱弱的,肤色呈现出一种极度的苍白,就像一个性子很淡,却很乖巧的小孩子。看到有人推门而入,他连眼都没抬,依旧翻着他自己的书。“苏子垣。”叶澜嫣扬声,直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有人要杀你,你先跟我走。”“我不认识你。”苏子垣声音冷冷的。叶澜嫣心下了然,但也知道没有时间了,几下将他身上的外袍扯下随手披在肩上,也没工夫让苏子垣发火就抢白道,“去隔壁躲着,是真是假一会儿见分晓。”她迅速将苏子垣推出门外,朝隔壁喊道,“伊樵,照顾好他!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出来!”叶澜嫣并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喊有多大的力量,但是听着隔壁动静小了下来,也就松了口气。她随手理了理身上淡蓝的袍子,将带子松松地挽了挽,努力调整面部表情扯出一个笑容来。“七少爷,老爷有事,请您去一趟。”不轻不重的三声叩门,门口传来的声音恭恭敬敬的。“好”她压低声音,慢慢低头走出来,门外站着九个人,一身劲装,夜行快靴,腰间插着一柄短剑,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人数上没有胜算,只能引开。至少引远一点,不然被发现了,伊樵也处理不来。叶澜嫣思忖道,手上出招如电,几招都是虚招,她虚晃间点了几个人的穴道,眼看打不过了,一拉低斗篷的帽檐,飞快地施展起轻功来,身后的杀手追的不遗余力,奈何叶澜嫣从小溜惯了抱月居,一会儿就没了踪影。眼看危机解除,叶澜嫣放松一笑,解开自己身上半披着的外袍挽在手上,转身就往天字第二号房赶。身侧一阵剑气划过,挑起了她手上的外袍,叶澜嫣飞快向后闪去,被迫松开了手。她一抬头,视线所及的是一柄冰凉的剑,持剑的人二十多岁,浑身真气大开,神情一如刚才的人般淡漠。“七少爷,久等了。”他随便挽了个剑花,招式凌厉没有丝毫的虚晃,直接抵在了叶澜嫣的脖颈间。叶澜嫣高傲地抬了抬下巴,看着这张有那么几分熟悉的脸,嘴角滑过笑意。她依稀见过这个人的剑法,大概是杀手排行榜的一位剑术名家吧,但是此时,她也只能装出这副临阵对敌的淡定来。
她试探性地上前一步,宝剑的剑尖又往她的方向进了一步,脖子上的血顺着一滴滴滑落下来。“你要做什么?”她倒吸一口凉气,忍着疼问道。“门主还请七少爷听话”来人手上力道不减,淡淡的说。果然骗过去了,这样也好,我又不是苏子垣,他们总不会杀我。叶澜嫣腹诽道,伸手想隔开他的剑,“好,你带我去吧。”“七少爷既然如此懂事,那就不必麻烦了。”他并没有完全移开,随手换了个起势,直接朝眼前的叶澜嫣攻过去。“你丫的什么都不说就杀人啊!”叶澜嫣大叫一声倒霉,一个下腰堪堪躲过攻击。避让切挡,几个回合间叶澜嫣可以说是用上了所有保命的本事,可是面对眼前一个二十多岁,武功内力都正当盛期的青年,不过是螳臂当车。“你敢动我,我让你全家不得好死。”危机关头,叶澜嫣只能这样恫吓。来人的剑再一次毫无阻碍地砸了下来,口气张狂至极,“七少爷,苏家视你如草芥,你还有什么好威胁我的?”这时,一道剑光闪了她的眼睛,冰蓝色的剑光,她甚至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满目就只有一片破碎。这是洛云山庄世代相传的剑,名曰冰痕。冰封无痕,赢得就是剑气凌冽。只是一个随意的剑花,眼前的人就被震出了三丈开外,地上多了一滩鲜红的血。“哥”叶澜嫣一边咳着喉咙间的腥甜一边难掩激动地喊道,刚刚的打斗让她本来就不足的内力更加涣散,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了。“小心点。”叶绍轩借力顺势扶起她,目光里全是心疼,她的指尖冰凉,穿着一身单衣在这夜风中更显瘦弱。“怎么穿这么少,她们不知道照顾你吗?”这一句,就带了薄怒,话里是少有的一庄之主的威严。“哥,我没事的。”叶澜嫣拉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撑着力气撒娇道,浑然忘了刚刚的凶险境地。“冷不冷啊?”叶绍轩皱着眉心,说着就解下自己身上的银丝素锦披风,他反握了握她的手,问。“没有。”叶澜嫣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家哥哥眼里的心疼,只好浅笑着摇头。“阿韶在门口等你,这里我来处理。”叶绍轩缓缓松开手,看着倒在地上的杀手,眸光变得淡然而安静。“我…”叶澜嫣能感受到自己兄长薄凉的怒气,自己也不顾疼的龇牙咧嘴,解了腰间锦囊一边砸一边骂,“凭你也敢动我,这回有苦头吃了吧!”锦囊堪堪落在他的脚边,力道却也不重。“别闹!”叶绍轩挥剑入鞘,反手拉住自家妹妹,待后者转身离开才淡淡道,“沧狼,”他看着沧狼伤势颇重,恐有性命之虞,慢慢叹了口气,伸手从怀里掏出个玉白色的瓷瓶弯腰搁在地上,“今日之事是舍妹年幼无知,危急之时绍轩不得已出手,这才伤了阁下。等来日阁下伤好了,绍轩定会登门谢罪。这人情,是洛云山庄欠您的。”月光下,叶绍轩长身玉立,抱剑弯腰,躬身一礼。言语间只是歉意,没有丝毫的傲气。沧狼是什么人,天云杀手榜上排名第十四的高手,今天的事情,一看就知道是叶澜嫣闯进了别人的局子里,碍着别人的事情了,否则沧狼何必对一个小孩子下杀手?正是因为下了杀手,叶绍轩出手也就重了,失了分寸。可是眼下关系未明,却不能带沧狼回去治伤,因此这几句道歉,却是真心实意的。沧狼看着叶绍轩一行人慢慢走远,费力挪了挪身子,一时间牵动伤处,咳出一大口血。他苦笑,勉力坐了起来,摸过瓶子倒出一颗雪白的药丸咽了下去。这雪参丸似有奇效,刚一服下只觉得喉间腥甜消散了不少,两肋间痛楚也减轻了。打坐了一会儿,沧浪站起身来,脚下踩着了淡色绣荷叶的精巧香囊,那锦囊被这么一踩,带子松散开了。沧狼一低头,只见几颗白净的药丸滚落出来,带着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药香。
马车在路上飞快地奔驰着,叶澜嫣乖乖地坐在角落,叶绍轩闭着眼睛养神不说话。“哥哥”叶澜嫣试探性地喊一声,叶绍轩却依旧不理人。“少庄主,到了!”秦韶停下马车,一句话缓解了此时的尴尬,叶澜嫣幽幽松口气,她掀开轿帘,看着黑漆漆的夜色,视线下移,洛云山庄大门敞开,门口恭恭敬敬立着仆婢,一个个脸上没有丝毫倦色。她内伤牵动着很疼,分分钟眼眶就盈满了眼泪。可是,她长长衣袖掩映下的手指努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努力压抑着痛楚不让自己晕过去。她的脸上依旧挂着不可一世的笑容,扶着秦韶伸过来的手,慢慢走下马车。叶绍轩的声音淡淡的却有着十足的威慑力,“小姐回来了,都散了吧。”众人应了声,大门缓缓关上,叶澜嫣不紧不慢地往屋里走。叶绍轩朝秦韶看了一眼,秦韶飞身上前揽住即将倒下的叶澜嫣,动作飞快地锁住她周身穴道防止伤到心脉,焦急道“快去素心苑请金玥来!”
叶澜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小小的她被被子裹得紧紧的,肤色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苍白。叶绍轩坐在床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皱了皱眉。“少庄主。”金玥着一身烟紫色垂花锦,梳着单鬟,髻上斜插一只素银梅花簪子,右手挽着药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她半跪在床前,等着叶绍轩问话。“起来说吧。”叶绍轩点了点头。“谢少庄主。”金玥站起身来,隔着远又看了看叶澜嫣的面色,谨慎地道,“适才奴婢探过小姐的脉,小姐的确伤得不轻。好在小姐事先服食了雪参丸,来人下手虽然不遗余力,但也化去了不少痛楚,并没有伤到根底。奴婢开两幅方子,每天施几次针替小姐疏通穴道,只是日子久一点,总会好的。”“好。”叶绍轩深知金玥平素的医术,听了答案也就宽慰了不少,眼风一扫,看向角落的伊樵和雪依。“奴婢知错了。”二人只是被看了一眼,急忙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你们平素不劝着她也就罢了,她年纪小,你们也不知道安危轻重吗?”叶绍轩并没有发火,口气淡淡的,像是累了。“少庄主,小姐还得她们伺候着呢。”金玥道,“小姐如今内伤未愈,,就是要罚也该酌情,可不能因为这些小事再惹得她心急了。”“出去跪着吧。”叶绍轩摆摆手,“等澜儿醒了再进来伺候。”“秦韶,我要出去一段日子,这些天,山庄的事情交给你处理,别太纵着她。苏子垣那边先安置在南苑,其余的别多管,等我查清楚回来再说。”“是!”秦韶答应道。叶绍轩看了一眼昏迷的叶澜嫣,道,“另外,把小姐的东西收拾出来,我回来之前听风轩暂时给她住。橙璃这次不用跟我出去了,和伊樵一起照顾好她。”“是。”橙璃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