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五章 湖畔剑鸣 “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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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墨青辰离得府衙远了，步子也缓了下来，脑子里想的依旧是方才发生的一切，从十多年前那个灰衣长者，到刚认的师叔，再到那个让他有些恼火的展昭，青辰觉得，对这里，莫名地有些好奇。只可惜，自己留书下山已经不妥，若再不赶快回去，岂非更让师傅们担心。
就这样一路乱想着，人已经晃悠悠地走了许久，直到一阵风带着冬日的寒冷吹过脸颊，青辰才恍惚地抬起头，四下看去，却已不认识了。正犹豫着是否该找个人问问，却见前方不远处是一片静静的湖水，湖边没有瓦舍，往来的人极少，在这万物凋零的冬季，显得有些凄凉，与京城的繁华格格不入。青辰不由自主地向湖边移了步，心中则想，难怪那风带着湿气，清洌异常，不知这湖水可有谷中的那般清澈。
不过十步有余，青辰便顿住了。只因湖边一抹熟悉的白色，正面湖而立，负着手，好似在等着什么。
青辰缓步向前，在那人背后三尺处停了下来，低头抱拳道“师兄。”
白影不动，也不作声。
“青辰知错。”
白衣人依旧没有答话，静等着身后的解释。
“青辰相信，此番放展大人离去，绝不会重蹈当年覆辙，而且……而且府衙的师爷是……公孙师叔。所以，所以……”
“公孙师叔？你是说公孙策吧。”墨青冥终于开了口。
“是的。青辰以为，既然展昭因为师叔而知情，那也就算不得……”
“长老们可从来没说过我们有这样一位师叔。”
“长老们从未提起并不代表没有，而且，他的确是明轩长老的弟子。当年，明轩长老曾经……”
“够了！”低低的一声打断了身后的辩解，墨青冥转身，立马迎上了一道有些疑惑，略带责备的目光。两人对视了许久后，青辰移了目光，默视着湖水，“青辰不明白，为何师兄不愿认公孙师叔。”
青冥扫了师弟一眼，上前两步道“当年，明轩长老既然没有带他的弟子入山，他也没有姓墨，那么他就不算是我的师叔。更何况，我听说他不过一介落第书生，被包拯赏识，所以做了师爷。他不会武，医术平平，我几年前下山不久便都听说过了。你所打听到的，不过是汴梁百姓所言。包拯清廉，公正，那么他身边的人在百姓心中自然不凡，却未必是真。我又为何要认他这个师叔？”
青辰听此，无名地生了气，严声道“师兄，师叔卧房之中尚有医书，可见师叔在如此年纪，却依旧能做到一生习医，青辰佩服。青辰送玄英枝后不过两日，师叔已经找到了书中记载，可见师叔记忆超群，青辰亦佩服。师叔如此才华，却并未为官，而是做了一名府衙主薄，青辰敬佩。所以，就算师兄不认，他也是青辰的师叔。”
“青辰！”
“青辰在！”
两人僵持了很久，墨青冥先移了目光，将话题岔开，“我知道你若来了开封，必会到这离府衙不远的湖边，因此在这里等候。这番来寻你，是因为长老们……”
“青辰知罪。”
“我不是这个意思。”墨青冥的声音柔和了许多，“长老们让我告诉你，他们准你下山了。”
青辰一愣，片刻后才开口道，“真的？”
“这种事情怎会有假？”墨青冥说着轻笑了一下，“虽然照常理，至少也该他们亲口告诉你。只不过，这一次来得太突然了，我也不大明白。”顿了顿，青冥边思索边说道，“当日，风长老去你房中找你，看见了你的留书，便将我喊来。我见书信中并未提到展昭之名，也就什么也没说，只当自己不知情。后来，本以为长老们会命我带你回去，却不料，他们似乎商讨了许久，最终命我下山，转告于你。你可以在外间闯荡，此番不必回去了。等三五年后，有了一番作为，再回去也不迟。”
青辰没有答话，方才的欣喜似有些淡了。或许，他虽然向往山外的一切，却不曾准备好四处游荡的生活，更没有想过这样的离别。墨青冥好似看透青辰所想，从衣襟内拿出一封信，递到师弟面前，“这封信，是长老们命我交给你的。我没有看过。信封上也没有署名，不过就我看来，写了至少也有十多年了。”
青辰疑惑地看了眼师兄，接下信，小心地撕了口，取出泛黄的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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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明轩师祖。怎么？该不是已经忘了吧。你不用惊讶，这封信是我离开前就写好的，托风老头他们保管着，你现在既然在看，应该已经偷溜下山了吧。山下坏人多，你切莫大意，轻信他人。当然，好人更多，希望你今后能多交些朋友，不要像在山上那样，成天只知道草药啊，练剑啊什么的。至于你偷溜下山的事，不必担心，我早就告诉了风老头他们，他们不会责怪你的。岐黄之术，博大精深，你以后或许会明白。下山以后要学会保护自己，碰上难缠的家伙，若几招下来没法得手就万不可纠缠下去。你没有内功之事，切不可以告知外人，特别是江湖中人。自暴弱点这种傻事可万万做不得。遇上了麻烦，也可去寻我那两个徒儿，他们或许会帮你。老大为人不坏，城府虽深却也是个重情之人。至于策儿，他聪慧至极，我教过的没教过的他可都学了。你在他面前，可不要耍什么小聪明，他的智慧可都藏于他温和的外表下，切不可小窥，否则，吃了苦头，别怨我这个做师祖的。名义上，他们都是你的师叔，但是认与不认，你不必拘于礼数，喜欢就好。行医之时，绝不可分贵贱。行武之时，绝不可伤及无辜。这一些，相信你师傅们都曾多次告诫，你当永记于心。小家伙，你前途多舛，万般小心。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你我缘分已尽，今后再不会相见。一切珍重。珍重。”
刚念完最后一句珍重，青辰指尖便是一抖，泛黄的信纸被风儿一卷直接飘向了湖面。青辰一愣后立马飞身跃起，冲向湖面，伸手一捞便抓住了风中的信纸。可许是因为事出突然，他并没有想过如何回落地面，又或许豪无经验，信刚到手，人就直直地坠了下去。冬日的湖水冰寒刺骨，青辰的四肢几乎瞬间便被冻麻，直涌如肺的寒意将一切思绪挤出了体外，只留下一片惊慌与莫名熟悉的恐惧。
这一切从青辰跃起到落水挣扎不过数秒，随着一声大吼“青辰！”一条白色的影子便从河岸飞起了身。而比他更快的是一抹朱红，虽然隔得远，却明显快了许多，待白影跃起，朱红已到了落水之处，在空中翻转了身形，飘下，一道亮光闪过后，红衣人从水中捞起湿漉的一团，又贴着水面，直掠到岸边，只留下身后纷纷的水花与片片的涟漪。
两人摔落河岸后，青辰便呛出了水，手死死地抓住了那抹红色，晕厥前轻轻地吐了声“明哥哥……”。
墨青冥听此，满脸的震惊，接着扑上前，扣住红衣人的胳膊，怒道，“展昭！你给我放手！你没听见他喊的人是我吗？”
青冥的怒气的确全因展昭而起。而原因却要一直追溯到了十多年前。那时候，六岁左右的墨青辰突然独自出现在了寒玉潭边，浑身湿透，不省人事，怀里抱着一柄与他身型极不相称的长剑。或许是因为曾受过刺激，苏醒后的小家伙依旧不言不语，对所有的人都显得很是惧怕，除了青冥。数日后，青冥便带着他去林中散步，熟悉山谷的一切。在一棵果树下，小家伙第一次开了口，“明哥哥，我要那树上的果子。你飞上去摘给我吃好不好？”柔柔的稚子之声清脆而甜蜜，令长他四岁的墨青冥顿时心花怒放，凭借着刚刚学会不久的轻功半爬半飞地上了树，刚摘了果子，却连人带果地摔了下来，重重地落在了地面的尖石上。墨青冥强忍着痛并未哭出声，却止不住伤口的鲜血。小家伙大哭地扑上去，捂住了青冥的伤口“明哥哥，不要再离开辰儿了，辰儿以后一定不贪玩了，一定听你的话，一定好好练功，一定不让父……”声音越来越弱，话未说完又晕了过去。而系在他腰侧的圆铃则开始发出点点脆响，好似秋风中玉片相撞之乐。在闻声赶到的众人面前，一点点散出白色的光晕。后面的事，墨青冥再不记得，只记得当时很累，就睡过去了，师傅们也从不肯提起。唯一留下的事实就是，青冥的伤一夜之间全好了。不过，让墨青冥难过的是，这瓷娃娃般的弟弟自此再没有喊过自己“冥哥哥”，而且，将那夜之前的一切忘了个一干二净。自那之后，他便只知道练剑，读书，草药。对墨青冥，永远是一声平淡的“师兄”。
如今，落水被救的青辰，昏迷之际再次喊出了那声墨青冥一直无法忘记的“明哥哥”。只是，却是对着展昭，人，也是展昭救的。墨青冥又怎能心平气和？
“并非展某抓住他不放。”蹲在地上的红衣人听了那声怒吼，并未抬头，只是在安抚着紧抓自己小臂的青辰，试图让他的手放松些。直到白衣人突然松了手，抽出青辰身后的长剑，展昭才猛得抬起了头。
只见墨青冥正凝视着手中的七星龙渊，眼中的震惊与满脸的不信令展昭疑惑，片刻后，青冥剑指展昭“你……”。
展昭并没有躲开，心知这样地距离对方伤不了自己，直视着青冥解释道，“展某前来寻青辰，绝非偷听。只因青辰于空中之时，姿势就已不对，因而展某料定他会落水，才能快兄台一步赶上。”
“你拔了这剑？”
展昭听此，稍稍一愣，“救溺水之人，必从其身后，亦不可抓其双手。当时展某只得先抓了他身后剑柄，待他稍稍出水，才换作了他的胳膊。不错，方才展某的确拔动了此剑。”
展昭出手救人不过在转瞬间，而青冥大惊之下又岂能看得真切。此刻，脸色顿显阴郁，死死地盯住了展昭许久。展昭则凝视着出了鞘的七星龙渊，剑身上淡淡的花纹有如水中之波，天上之云，流光溢彩，又素雅非凡。心中暗赞，果然是把好剑。
随着几声咳嗽，青辰缓缓地睁开了眼，抓住展昭胳膊的手也松了。青冥则一步上前，亮光一闪后，龙渊剑便归了鞘，如初般静静地躺着。
“展大人？”青辰坐起，疑惑地看向蹲于一旁的展昭，又看了眼师兄，很快松了手，站起身。
见青辰并无大碍，墨青冥面色不善道“御猫不愧是御猫，耳朵果然灵敏，看来连我与师弟的私事也能听得清楚。”
“展某适才已经说过，展某沿路来寻青辰。”
“你寻他做什么？”
“不知展大人找青辰何事？”
“先生有一物托展某带于你，一来谢救命之恩，二来，”展昭看了眼青辰，顿了顿道“是给师侄的礼物。”青冥听此便扭了头，展昭并不在意，从腰间取出一茶色的剑穗，递到青辰面前，“先生说，这是当年师傅之物，留在他身边也无甚用途，如今喜得师侄，便以此为礼了。”
“多谢展大人。”青辰神色黯淡，双手接过。
“小家伙，你前途多舛，万般小心。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你我缘分已尽，今后再不会相见，一切珍重。珍重。”想着信上的最后几句，青辰心中更加难过，不言不语地看着剑穗好久，突然转向师兄开口道“师兄，方才落水，那信呢？师兄可有看见？”
一旁的展昭先摇了摇头，青冥接口道“没有。”见此，青辰神色更加黯淡，慢慢地解开了胸前系绳，似要更换剑穗，展昭和青冥则静静地看着。
然而剑穗尚未换上，青辰整个人便僵住了，轻颤地握住了雕花的剑柄，缓缓地向右抽去。剑身上晶莹的光泽闪亮，比春日里波光粼粼的湖面还要美上百倍。剑锋不知是因为青辰有些颤抖的手，还是其他的原因，迎着风，低吟似得发着轻响，散着剑气。展昭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青辰此刻的紧张。
“剑！……出鞘了？……”青辰疑惑地看向师兄，似乎想找到个合理的解释。
“或许，因为遇水。”青冥看向湖面道。
“不对，这剑以前碰过水。”青辰连声音都有些激动地发抖。
“或许你下山后就可以了，只不过你不知道。”
“今天早上我还试过。”青辰眼中的疑惑，惊喜，不解，乱成一团，让展昭更是不解。
“青辰，有什么不妥吗？”
“这剑……”
“展昭，这里没你的事！”
“师兄，展大人没有恶意。”
“青辰你！……你随我来。”
青辰听此，不由地看向展昭，后者抱拳一笑“展某告辞。”
“展大人……”
展昭一个眼神止住了青辰要说的话，轻点了头，又是一笑后，转身离开。不过片刻，便没了身影。
“师兄？”
“这剑是你自己拔开的，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一时半刻也搞不清楚，不如暂时忘了吧。或许，是师傅们让术士封了剑，或者也有其它原因。三五年后，等你回山，再问问不就知道了？”
“师兄！我自小就知道，这剑还有身上的含玉秋鸣是随我一起入山的。谁送我上山，家人是谁，在哪里，你们都不肯告诉我。”扭过头，似乎不愿再看师兄，青冥只盯着湖面的波澜“一个可以解毒疗伤，一个是出不了鞘的盖世名剑，都绝非寻常之物。青辰不是傻子，青辰知道，他们一定关系着我的身世。剑，也不可能是师傅们封的，因为他们也拔不出来。可如今呢？线索全断！我本以为找到了可以拔出此剑之人，便定能找到线索。可是这剑！却是被我自己拔了出来！莫名其妙地就出来了，十多年未解之谜就解了，我却没有得到答案。”一口气说完，青辰又沉默了许久，“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
“有的时候，知道父母是谁，未必是件好事。至于师傅们，也会刻意隐瞒些什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青冥冷冷地说着，语气中有些无奈，更带着隐隐的愤恨。
青辰不语。
“你方才，又叫我冥哥哥了。我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了呢。”
“师兄，……对不起。”
“没关系，……，我习惯了。”
“师兄，青辰并没有别的兄弟。”
许久后，青冥才走向师弟，与他并肩站着，看向湖面，“师弟，我也没有。”说着，苦笑了一下。
“不说这个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青辰还未想好。或许，像明轩师祖那样，云游四海，惩奸除恶，也可以为那些请不起大夫的人看看病。师兄，你呢？”
“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平静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青辰听了隐隐地有些担心，“我可以帮你吗？”
“不。只有我可以解决。”斩钉截铁的回答不留一点余地，青冥眼中再次闪现了一抹忧伤与愤恨。两人又沉默许久后，青冥先开了口，“我们以后也不会经常见面了，你，自己……保重。”
或许，那信的最后几句烙在了青辰的心里，而相似的口吻让他惊心，猛地转身，开口，“师兄……你……也要保重。”
青冥点头“就此别过。”抱拳，撤手，转身。步子动了一下，又停了，背对着青辰站着。
许久后，便听身后之人轻声道“青辰告辞。”衣襟的响动之后便再无其它声音。
静静地站了很久，墨青冥转身看去，早已没了人影，只余徐徐清风。苦笑了一下，还是如同以往，来去无踪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五章 湖畔剑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