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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外四 谜王重生记(中) ...

  •   玄武降临长夏宫。
      臻业自玄武背上逐阶而下,身量纤细却挺拔英气,比起一年前离开长夏宫时高了不少,略略有了少女的模样。
      熟悉她的人却多少感叹,不想一别之后,再见她时,便是华服冕旒,位正玉座。
      臻业第一眼便看到候立于最前方的冢宰——她的父亲。
      玄阔一身冢宰官服,率领百官,迎接新王。
      ——这一次,臻业终于见到了等她回家的父亲。
      臻业以完美的礼仪完成了她的迎接仪式,而后邀六官长和禁军将军前往书房。
      臻业几乎是这些官员看着长大。作为那些晦暗年岁里长夏宫唯一带来欢声笑语的孩子,臻业在某种程度上很得这些官员的偏爱。在玄阔抽不开身,不得不委托同僚照拂臻业时,他们或多或少都曾教养过臻业。
      臻业成为新王,国府官员虽然意外,却也觉得很不错。
      若是玄阔成为新王,自然最佳,但是退一步,臻业也很不错。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远比一个陌生的新王要让人安心。
      未等臻业问询,玄阔便率先表示,已按照臻业的意思,将她作为王需要的用具全部搬至仁重殿偏殿。
      臻业颔首,对其他官员道:“先台甫曾允我在十岁前暂居仁重殿,恰好台甫也很年幼,我欲仍居仁重殿照看怀臻一二,两年后再搬去燕寝。”
      对此,兼任天官长的玄阔和仁重殿的主人怀臻未持异议。
      迎接仪式后,一般是王和重臣互相试探的介绍过程。碍于臻业和六官长等人都太熟悉了,彼此均无过分试探的意思,便只走过场,把怀臻介绍给了六官。
      至此,臻业与怀臻便可以回寝殿歇息。
      玄阔最后退下,临走时含笑打趣臻业:“想不到王为台甫选了这个字。”
      臻业笑道:“我觉甚好。”
      玄阔朗笑一声:“你喜欢便好。”
      玄阔退去殿外,未走两步便发现台甫随在身后几步,跟着他一同出来了。
      玄阔回身行礼:“台甫。”
      徇麒挥手免礼,直接问道:“冢宰,您过问我的字,是否觉得我的字有何不妥?”
      玄阔一愣,复又笑道:“自然没有,只是下官未想到,主上为台甫择选了这个字。”
      徇麒扬眉。
      玄阔面带怀念之色,道:“那原本该是主上的字。下官昔年翻阅了许多典籍,欲为她择取,有‘拥至美’之意。可惜,被厉王抢先一步,便没能用上。”
      徇麒眸光一动,他素以为“怀臻”二字是臻业对他的警示。
      想不到,那本该是王的字。
      所以,那日王的意思应当是,将本属于自己的字赐予他,以示互为半身。
      思及此,怀臻心中豁然开朗。

      怀臻送走玄阔后,折返书房,见臻业已收拾妥当,对他道:“走罢,回仁重殿。”
      一路上,臻业都在对目前属于自己的长夏宫指指点点。
      “镜月湖号称各国王宫中最美的湖泊,夜里微云淡雾,堪称仙境。在湖心亭围炉煮茶,更是人间美事,烤点芋头和花生更香。”
      “长夏宫的紫藤四季芳菲,紫藤斋旁的飞鸿瀑布亦是秀美。遇到彩虹时,最是漂亮。瀑布之上的飞鸿泉,泡茶极佳!”
      “竞秀宫有着常世最丰富的花卉,长夏宫清供花卉皆来自竞秀宫。”
      “四季阁为种植水果之处,在涟之外,我们舜也盛产水果。不过,最为出名的还是后山飞燕谷,王宫的气候与常世不同,世间有部分药材只在飞燕谷生长。”
      ……
      与臻业自幼在长夏宫长大不同,这是怀臻第一次踏足长夏宫。本该是相当正式且庄重的行程,却在臻业四处指指点点介绍的过程中,变得温馨而有趣起来。
      但怀臻有个疑问:“御书房离仁重殿,应该没那么远罢?”
      身后随侍的一名年轻女官轻笑了起来。
      臻业无奈:“长锦,你笑出声了。”
      长锦对臻业行礼,笑道:“您没有告诉台甫,是为了带台甫熟悉长夏宫,而特意绕行的吗?”
      臻业不承认道:“我只是太久没回来,想多走走罢了。”
      怀臻问到:“主上和女官很熟悉?”
      长锦行礼:“下官仁重殿女官长,长锦,见过台甫。”
      臻业道:“因为长锦是仁重殿的女官长,我之前一直承蒙她的照顾。”
      长锦笑道:“能够照顾漂亮又乖巧的主上长大,实乃下官的荣幸。”
      长锦没有吹捧,厉王一朝,最安全的宫廷官职就是玄阔的属下和照顾臻业的人。哪怕是当时的台甫,也因为性情与王并不契合,并不太受王待见。
      臻业又道:“既然怀臻想回仁重殿了,今日就到这里罢。”
      直达仁重殿并没有花费很长时间。
      臻业带着怀臻先去了正殿。
      先台甫过去使用的偏女性化的装饰已经全部换成适合男性的装饰,但可能考虑了怀臻的年纪,并不显得过分沉闷,怀臻一眼就很满意。
      臻业轻笑了一声。
      “主上?”
      臻业道:“你不觉得这布置和蓬庐宫很像吗?”
      怀臻点头。
      “不愧是父亲,离开蓬山之前还特意去寻了蓬庐宫的女仙。”
      怀臻有点惊讶:“您是说,冢宰……”
      “习惯就好,父亲就是这样细心入微的人。”说完,臻业打算回自己的偏殿。
      “主上。”
      臻业回头。
      “我方才就想说,您住在偏殿恐怕不太合适。”在初见的大臣面前,怀臻并不想反驳王,但是他的确觉得不合适。
      臻业反问:“不然?你才是仁重殿的主人,你住在偏殿也不合适。”
      “您可以和我一起住在主殿。”
      臻业神色顿住,长锦直接愣住。
      虽然臻业这辈子还是个女童,但上辈子已经结过婚的臻业,第一次产生了重生的尴尬。
      她略微思索,想到了折中之法。
      “作为黄医,我不建议那么做;作为女儿,我不想为难父亲;但是作为半身,你转化成麒麟的话,我就同意了。”
      回答了怀臻,臻业随之便看向长锦:“好长锦,就这一天。怀臻刚回来。我晚上偷偷溜过来,你看着点别让人发现。”
      长锦叹了口气,阔别一年的熟悉无奈感再度袭来:“就算是面对主上,我的原则也只能打破这一次,而且,您明天要早起。”
      臻业熟练地点头。
      怀臻的第六感告诉他,臻业和女官长锦,一定不是第一次做这种违背规则的操作。
      说好之后,臻业回偏殿休息。
      怀臻独自坐在陌生的仁重殿主殿,静静凝视着偏殿关上的门。
      “长锦。”
      “下官在。”
      “主上从前在长夏宫,都做些什么?”
      长锦回忆道:“主上总是在学习,跟着冢宰或者大臣。自己阅读,一直一直都很努力,很优秀。说实话,主上考上大学的时候我一点都没有意外,她从小就很聪明,又是这样努力,不过……”
      “不过?”
      “偶尔也会觉得,主上这样未免太辛苦了。明明先王和冢宰那样偏爱她,即便她每天玩乐,也没有什么关系罢。我也曾经这样问过主上。她说,看到冢宰和先王那样辛苦,她也想要努力为他们做点什么。”长锦笑道,“主上从小聪慧,也没有特别要好的同龄朋友,看起来可能有点不好接近,但她一直是个贴心的孩子。”
      “可以告诉我主上过去的事吗?”怀臻问,虽然他隐隐觉得打听主上的隐私有点冒犯。
      “当然可以,主上吩咐过,她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您。”
      怀臻突然想起了臻业对他说过的话,什么都可以和她说,什么都可以问她。
      那时交浅言深,怀臻未免察觉轻浮,但如今他清楚那是臻业在告诉他,他们是半身,他不是什么外人。
      “主上,平时喜欢做什么?”
      ……
      这场对话持续了很久,直到臻业傍晚来主殿和怀臻一起用膳。
      晚膳有很多舜的特色菜,也包括了几样臻业爱吃的菜,完美地顾及了需要确定口味的台甫,同时掺了亿点点爱女的私心。
      怀臻逐样试了试菜,见臻业反复光顾几道菜,道:“主上——”
      臻业不必猜都知道他要说什么:“我爱吃什么父亲不知道?倒是你,那些我没什么兴趣的菜,都是父亲给你尝鲜的。”
      与臻业一眼就看出玄阔的操作不同,怀臻此时才发现了这点,顿时停下了筷子。
      臻业咽下一口,道:“身为特级医师的我就在这里,知道我们的口味也不代表能成功下毒,放心吃罢。”
      臻业的自信给了怀臻亿点点安全感。
      用膳之后,臻业道:“我要去散步消食,并且去看父亲,你要一起吗?”
      怀臻立刻表示同行。
      臻业一眼就看出怀臻对玄阔的不放心,并没有说什么,接过长锦拿来的宫灯,道:“走罢,怀臻。”
      怀臻方想说,该带着护卫和女官,但思及臻业的武力值和两人身边的使令,应道:“好。”
      夜里的臻业似乎不像白日里那么有谈兴,两人并排沉默地走在宫道上。
      两人走过一座石桥,臻业忽然停下来,指着不远处的浅滩:“那便是先台甫带我扑流萤的地方。”她似乎只是随意开口,脚步只顿了顿,便继续向前。
      不多时,到了冢宰府邸。
      过去臻业回家不需要任何通传,这次门口的护卫正在犹豫要不要为王通报,臻业已经走进了门。
      怀臻正想说突然闯进去不太礼貌,却也觉得臻业只是回家而已。
      怀臻随后一步追上臻业。
      臻业走在前面,放缓脚步,对怀臻介绍家中的一草一木,一如前世对元忱和商织那样。
      怀臻随着臻业的介绍,仿佛看到了在这处宅邸中慢慢长大的王。
      由于臻业说得详细,玄阔先一步得知了王和台甫的到来,他算着时间处理好手中的文书,便出来迎接,未想到看到的便是年幼的女儿对着更为年幼的台甫介绍家中的场景。
      玄阔想过很多次,臻业带朋友到家中做客的模样。作为官员子女中的孩子王,这样的机会并不少,但臻业很少有这样的谈兴。
      玄阔也未想到,第一次见到预想中的情景,竟会是这份光景。
      ……
      臻业方才归国,尚未经过正式的登基大典,朝政仍在玄阔为首的官员手中,臻业也并不着急,带怀臻一点点熟悉长夏宫。
      因是正式巡视,起初还有小宰伴驾,但小宰听臻业介绍了片刻后,便十分谦恭地表示,主上对王宫的了解绝不下于他,不知能否告辞回去处理一些公务。
      得到臻业的允许后,小宰告退。
      小宰走后,怀臻确定地问:“主上很熟悉小宰吧?”
      臻业道:“兼息经常替父亲看护我,可以说非常熟悉。”她说完,又道,“兼息长于实干,不太擅长周旋,其实有冢宰之才。”
      怀臻道:“第一次听您如此夸赞冢宰之外的人。”
      臻业道:“父亲自身当然非常贤能,但父亲同时也很擅长调教下官,我还有很多需要向父亲学习的地方。”
      怀臻道:“您对登基后主要官员的位置有打算吗?”
      臻业道:“暂时没有。”她对怀臻分析道,“我说过,父亲很擅长知人善用,目前主要官位的官员都很有能力,即便有所不足,目前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怀臻又问:“您打算用多少时间成长?”
      臻业道:“十年?”见怀臻脸色有点难看,又道,“应该不需要那么久,五年罢。”五年,给怀臻成长的时间。
      怀臻点头:“请您谨记。”
      熟悉的压迫气息让臻业梦回上一世,但她微微一笑,道:“说起来,登基仪式,你有想要邀请的对象吗?”
      怀臻道:“没有。”
      臻业反问:“如此上进的台甫,竟然没有向前辈请教一下如何做一个好台甫的打算吗?”
      面对怀臻诧异的神色,臻业道:“放心,我已经替你想到了,我邀请了氾台甫、宗台甫、采台甫前来参加登基仪式。”
      怀臻一愣:“您和这些台甫都有私交吗?”
      臻业道:“那倒没有,氾台甫和宗台甫是走的氾王和文公主的关系,采台甫倒是我自己的人缘。”
      怀臻道:“您认识的人,可真多。”
      臻业道:“其实我也认识延王和延台甫,只是他们二人与氾王、氾台甫有点八字不合,实在不宜一同邀请。”
      怀臻听完,问道:“除此之外,主上还打算邀请其他客人吗?”
      臻业道:“的确有一个,是我在大学的同窗好友。”
      怀臻道:“您的朋友没有进入国府吗?”
      臻业回想起商织那仿佛被背刺的神情,笑道:“他最近在努力了,大概还需要一年。”说到这里,臻业道,“你要见见我的另一位同窗好友吗?他和我同年毕业,现任职于春官府。”
      怀臻对一普通小吏无甚兴趣,道:“不必,该见时自然会见到。”
      臻业倒也没有非要让怀臻见元忱,表示今天就逛到这里,回仁重殿休息罢。
      两人回去途中,怀臻突然问:“您当初从大学毕业,原本想去哪里任职呢?”
      臻业理所当然:“自然是天官府。父亲是太宰,我是特级医师,甚是合适。”
      怀臻沉默,突然想到,若臻业没有成为王,便会成为他的黄医。思及此,怀臻觉得有点好笑。
      臻业问道:“怀臻,你几年没有找到王,为什么没有来长夏宫看一下呢?父亲也一直忙于朝政,没有办法抽身前去。”
      虽然臻业重生以来每天都在担心怀臻突然造访长夏宫,但如今大局已定,不影响她好奇。
      怀臻道:“我想过,但因为年幼,蓬山上下,包括玄君,都不赞成。”
      臻业道:“的确如此,麒麟只是接触污秽便毫无自保之力,在没有王的国度的确算不上安全。”
      怀臻道:“我不应该听从劝诫的。”怀臻看向臻业,“如果我早一点来舜,您就可以早一点登基。”毕竟臻业就住在仁重殿,但凡他到长夏宫,一定会察觉王气。
      臻业心想可别,佯装苦笑:“那我可太小了!台甫,你是想让我几岁登基?”
      怀臻一想也是,臻业如今的年岁他都放心不下。若是再小些,的确过于幼弱。
      “不过,想不到你也有因为年纪被限制的情况。”臻业有点幸灾乐祸。
      怀臻听出了王的笑意,道:“可是王八岁就敢只身进入蓬山。”
      臻业反问:“这是夸赞吗?”
      怀臻道:“当然,尽管这只是一个方面。”
      怀臻不会好好说话,即便夸人也带刺,臻业表示熟悉。

      臻业与元忱再见,是登基大典前一个很普通的夜晚。
      元忱与春官府同僚为新王登基事宜忙碌到深夜,而后在住所门廊前,遇见了手持宫灯的臻业。
      不过隔了一年半载,元忱不至于认不出昔日好友,只是他同时也远远看到了臻业身侧的人,于是告别同僚,上前行礼:“下官——”
      元忱刚开口,臻业便打断他:“你这样,我们就白乔装了。”
      元忱轻笑一声:“如此,下官失礼了,主上、台甫。”
      元忱所在的春官府负责祭祀,是最先知道新王诞生的官府,但元忱看到新王的名字时,愣住了。
      姓徐名辽,字臻业。
      与他的同窗挚友之一别无二致。
      说起来,元忱自毕业后便没有见过臻业。
      臻业暂缓进入国府,外出游历。后元忱虽也收到过臻业的信件,但距离最后一次通信,也已经过去许久。
      这一别,便是从挚友到君臣。
      从此,他要尊称她一声主上。
      怀臻对元忱礼貌周到有几分满意,开口道:“半个时辰后,我会来这里接主上,照顾好主上。”
      怀臻离开后,臻业看着怀臻的背影,轻声道:“怀臻素来冷淡,想不到竟也对你有所青眼。”
      怀臻板正,本性既严苛又多疑,长成之后更添锋锐,曾经连她这个做王的都觉得难以忍受。但怀臻第一次见元忱,就敢把他的王托付。即便怀臻话说得再冷淡,熟悉他的臻业也能立刻察觉出怀臻对元忱的好感。
      “主上不该这样编排台甫。”元忱道。
      麒麟天性孤高不恭,待王以外的人如何冷淡皆属正常。
      臻业用臂肘戳戳元忱的胳膊,道:“怀臻都走了,你还唤我主上做什么?”
      元忱微微皱眉看向臻业。
      “你这样显得很是无情无义。”
      “无情无义不是这么用的。”元忱笑着反驳,“臻业。”
      “这还差不多。”
      “深夜寻我是何事?”
      “我打算邀请商织参加我的登基大典,我们一起送请柬罢。”
      元忱:“这种时候你能抽空去常世吗?”
      臻业反问:“为什么不能?”
      元忱道:“春官长大人没有抓住你死盯大典的礼仪吗?”
      臻业反问:“难道你以为毕业不过一年,我就成了一个怎么都学不会礼的蠢货了吗?”
      元忱道:“但你也不该学过王礼罢。”
      臻业:……
      重生以来太过顺利,一切进入正轨后,她更熟练地以“王”的身份处事,忘了现在的她还是个新王。
      臻业:“我自幼在先王眼前长大,其实对这些还挺熟悉。”她笑道,“所以过去总不提邀你与商织到家中作客。”
      臻业这般说,元忱虽诧异,却也放下了些担忧:“最近为了你的登基大典忙得脚不沾地,恐怕……”
      “难道邀请宾客不是你的工作吗?”
      元忱:“并没有这样固定的安排。”
      臻业一本正经地假公济私:“没关系,明天我和春官长说一声。”而后慢悠悠道,“这种程度应该没有关系罢,毕竟我也只是选了一个最适合这项工作的人。”
      元忱:“是,你说的对。”

      次日,臻业在小朝议后单独留下春官长,表示想要邀请一位大学同窗参加登基大典,在春官府的官吏中择一位同年去请。
      于是正午前,元忱就收到了春官长转交的王的嘱托。
      元忱回住所收拾外出行装时,便在前日同一位置见到了臻业。
      因不见怀臻,元忱问:“台甫没有来吗?”
      臻业道:“怀臻也很忙的。”比起她,怀臻才是那个需要紧急融入的人,又问,“准备好了吗?”
      元忱让臻业稍等,回屋稍微收拾一番,便出来表示可以走了。
      两人牵了骑兽出发常世。
      元忱问:“驺虞才是最贵重的骑兽,你竟然选了孟极吗?”
      臻业道:“这只孟极是先台甫送给我的,陪伴我长大的骑兽,自然不能因富贵相忘。对了,它叫星长。”
      元忱感觉臻业的“苟富贵,勿相忘,你也不能相忘”是在点自己。

      商织上午下学时还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当他看到元忱和臻业牵着骑兽出现在大学时,甚至怀疑自己因为学习太过努力而产生了幻觉。
      “商织大概觉得我们是幻觉。”臻业道。
      元忱对臻业看好戏的态度摇摇头,上前打招呼。
      “真是你们啊!?诶,你们怎么有空来看我?臻业还未进入国府便也算了,元忱你是春官,最近不应该忙疯了吗?”
      元忱道:“的确如此,此次外出是有公干。”
      商织奇道:“我们的关系已经好到你可以为了我公器私用了吗?”
      元忱没好气地将烫金请柬拍在商织身上,道:“主上给你的邀请函,我是奉命来送请柬的。”
      商织以为元忱在开玩笑,从元忱手里接过请柬道:“我的哪个朋友成了王吗?怎么不亲自给我送请柬?”
      臻业道:“不能因为请柬在元忱那里,就说我没有亲自送罢。”
      商织:???!!!
      直到坐在酒楼包厢,怀揣着登基请柬,商织都觉得自己还在云里。
      臻业托腮看着老友,元忱无奈地拍了商织肩膀一下。
      商织陡然惊醒,神色恍惚:“这……未免太突然了。”后又问了和元忱一样的问题,“所以你们现在不应该忙得连轴转吗?怎么有时间来看我?”
      臻业故作深沉:“当时是因为爱,我们的同窗友爱。”
      元忱见商织一脸见鬼的表情,道:“这家伙本就是冢宰的女儿,游刃有余得很。”
      “这这这……臻业,你父亲真是玄阔大人吗!?”
      臻业:……
      重生一次,竟忘了父亲是商织的崇敬之人。
      臻业只得称是:“登基大典那日,你便能见到父亲了。”

      如商织所猜,元忱的确忙得连轴转,反倒是臻业很悠闲。
      于是,三人一起用过午食后,元忱便先告辞返回春官府,臻业则和商织一同返回大学,前去拜访老师百草公。
      臻业和商织在岔路告别后,就往药圃走去。
      百草公在大学的身份是药圃管理员,偶尔兼任图书管理员。
      舜的药材和医术都很有名,因此舜的大学有专门设立医科和药科。
      方才下午,这个时间,医科和药科通常有理论课程,药圃应当只有百草公一个人。
      果然,臻业抵达药圃时,只见百草公一人在絮絮叨叨地检查学生炮制的药材,并且嫌弃地把不合格的作品全部扔掉。
      臻业心道,老师还是老样子。同时,她俯身捡起一块药材:“这个还可以拯救一下的,老师。”
      百草公闻声,从忙碌中抬头,便见自己最小的学生笑意盈盈地站在院子里,身量虽是略长大了些,姿态依稀仿佛求学时的模样。
      “臻业?来了便过来帮忙。”
      臻业毫无新王架子地走到老师身边,如同还在老师身边学习时那样,搭手帮忙。
      两人忙得差不多了,百草公才让臻业去泡茶。
      待臻业坐定,给两人都倒了茶,百草公便直截了当地问:“这次回来是决定进入国府了?”
      百草公素来醉心药学,与弟子相处主打一个随心。他记得臻业毕业后便去游历了,本以为没个几年不会回来,但思及新王即位、台甫归国,觉得臻业这时回来也合适,便直接问了出来。
      臻业摸着粗陶茶杯:“算是罢。”
      百草公嗯了一声,道:“我并不担心你的才能。说说罢,这次游历可有收获?”
      臻业道:“老师请看。”随即从广袖中拿出一个玉盒,“不知是否算是老师找了许久的东西。”
      百草公接过玉盒,打开看了一眼便大惊:“明夜笼!这是黄海才有的,你进黄海了?!”
      臻业道:“自然。”
      闻言,百草公想起了什么,忽然叹息道:“老师虽醉心药学,奈何身手有限,委实入不了黄海这等险地,这次是该老师谢谢你的。”
      臻业道:“老师多虑了,我是顺路找到的,并未因此遇险。”
      百草公道:“即便你这样说,但老师有过许多学生,只有你带回了险地草药。”
      百草公此言不虚,他虽声名在外,但因醉心药学并为人率直,并未接受权贵招揽,只在大学做了一个最普通的老师。虽有低位仙籍得以长生,但黄海之地确不敢轻易涉足。
      即便多年来膝下弟子甚多,但要么还不如百草公,无力为老师做些什么,要么汲汲名利与百草公分道扬镳。
      是以,百草公只得长年以金银悬赏草药于朱刚氏,但朱刚氏人数不多、见识有限,也并非人人看得起这点赏银,因此多年来收获甚微。
      见老师这般,臻业不再掩藏自己的来意:“既然老师如此过意不去,学生有事请老师帮忙,望老师应允。”
      此时百草公看这个最小的学生,自是多了几分偏爱,只是——
      “老师人微言轻,你去国府,恐怕并无助力。”百草公有些赧然,“说不得,老师那些老对头的学生,还会与你过不去。”
      臻业道:“并不会。”同时从怀中取出烫金请柬,垂首双手奉上:“此番前来,乃递帖邀老师参加学生的即位仪式。若老师应邀前来,长夏宫蓬荜生辉。”
      臻业说辞顺畅、风度湛然,但百草公显然没料到臻业所谓的确定进入国府是这个意思。
      百草公拿着仿佛烫手的请柬,终是深吸一口气,俯身回礼:“不胜荣幸。”
      臻业感受到老师接过来她手中的请柬,方端坐微笑道:“仪式当日,会有使者前来接引老师与商织。那日诸事繁杂,恐招待不周,望老师见谅。”
      百草公摆摆手,虽然回过神觉得失礼,却见臻业神态一如往常,便下意识没有克制自己的举动,反问:“所以你……主上进入黄海,是为了升山?”
      臻业黠然道:“老师不必如此拘谨。您性情如此,不必因为我是您的学生而刻意礼待。若您依旧觉得不妥,那么学生作为王,准允您可以直接称唤我的字。”
      见百草公神色复杂,臻业正色道:“曾经您为了维护学生不至摧眉折腰,违背原则以身犯险。学生今日为王,岂会恩将仇报?”
      这是上一世臻业不曾来得及经历的事。这一世臻业提前拜百草公为师,反而遇上了。
      参加舜的医师考核是需要一定数量的过往脉案作为报名资格的。登记在医寮署名册中的各级医师会被分配到各种诊疗任务,而参加特级医师考核所需要的过往脉案极多,所以臻业接到过很多诊疗任务。
      众所周知,一个七、八岁小女孩看病实在没多少说服力,因此就需要百草公的名声作保了。
      百草公还是很有几分名气,大部分时候,只要说出师承,臻业就不会再遭受过度质疑,但也会有例外。
      百草公得罪过很多权贵,大部分还不至于小心眼到为难臻业一个小女孩,但有一次臻业被问及师承时,遭受了格外的轻慢折辱,但臻业的性情绝不会向这些蠹虫低头。
      那时若非百草公及时赶到,并且为了臻业以声名与自由与对方赌,玄阔放在臻业身边的护卫甚至都要出手了。
      臻业医术了得,自然光明正大地赢得了那一场颇为刁难的赌局,但前一世淡如水的师徒之情无疑因此更为亲近。
      臻业自然明白这些所谓的权贵根本无法拿她这个假王之女如何,但臻业在太学的身份,是小商户之女。
      百草公也只以为她是个颇有天赋的小商户之女,但是年迈的百草公愿意为了她这个相处并不久的学生做到这一步,臻业便也想着,成全老师多年渴盼。
      谈到那件事,百草公至今仍觉背脊发寒:“当不得,当不得,老师实在得罪过很多人。说不得,便是老师连累了你。”
      臻业知道百草公所言不虚,因为前一世遭遇此事的乃是百草公的另一个学生。但是,那个学生见风使舵得厉害,百草公赶去时只见那学生已然成了权贵身边的狗,反刺百草公。所以前一世臻业遇见的百草公,已有些心灰意冷。
      臻业笑了笑:“老师,您一直说您会得罪人,学生深以为然。但是,您以后可以不必在意这些了。”若论城府,百草公这时其实不该把灾祸源头引到自己身上,如此臻业这个王才能更记得他的恩情,但百草公为人耿直坦诚,从不屑于此。与玄阔温柔体贴的风格相比,百草公这种耿直护短的风格也很让臻业喜欢。
      她微微歪头,带着点任性妄为的天真烂漫:“您可是徇王陛下的老师啊。”
      若是怀臻见到臻业这个样子,怕能面沉如水,但若是玄阔见了,必要称赞臻业贴心。
      百草公呢?连怀臻都听过他的耿直脾性。
      多亏活了百来年,不然百草公险些当场哭出来。
      百草公孤身一人多年。
      他是孤儿,年轻时醉心医学不曾有妻儿。多年来身边的学生倒是来来去去,百草公自知确实恃才傲物、脾气耿直、爱得罪人,亦知晓那多数一别不再后都有许多计较。他确实对臻业多了几分照顾,但那只是因为臻业年岁太小,臻业学不好的地方他照样由着性子大声骂。
      一年前臻业毕业的时候,百草公也以为臻业不会再回来,就是回来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所以刚才看到臻业,百草公甚至有些反应迟滞,只能按照过去臻业求学时的态度对待她。
      未曾想,等到的是这样的承诺。
      ——我既为王,必不令您折腰。
      ——不必在意得罪人,您是徇王的老师。
      赤忱明快,臻业一贯的作风。
      百草公不敢开口,怕一出声就是哽咽的声音,借喝茶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所以,你……你现在不是应该很忙吗?”
      百草公接受了自己最小的学生是新王的设定,便关心起臻业的情况。
      “也没有那么忙。再说,邀请亲友参加即位仪式,也是目前的正事。邀请老师这样重要的事,岂能假手于人?”
      百草公……
      百草公又想哭了。
      耿直了一辈子的百草公,其实拿这种不涉及药学的撒娇是没有任何抵抗力的。
      “而且,确实有事想拜托老师。”
      “到底什么事,叫你那么郑重?”百草公实在疑惑,有什么事是臻业这个王都办不到,但是他可以的。
      “我希望您出任药寮署典药官。”
      “你打算动药寮署?”
      “药寮署和权贵有勾结,是显而易见的事。”
      “典药官虽然是副寮主之一,但是管理典籍的,这个位置……”
      “我打算修一部药典,包括所有国家、包括黄海之地所有药材的,药典。”
      臻业笃定的野心让百草公为之一惊。
      臻业又道:“我想不出有比老师更合适的人选了。”那是百草公一生所愿。
      “如此,臣愿受此任命。”

      臻业如愿送出了两份请柬,回到长夏宫,才到仁重殿换了常服,便听冢宰求见。
      玄阔其实是和怀臻一起来的,见到臻业正要行礼,却听臻业道:“怀臻,替我做个见证。我准允我的父亲,在仅有我们三人的时候,不向我行礼、不唤以尊称。”
      怀臻开口想反对,但与臻业对视一瞬后,低头道:“是,主上。”
      玄阔显然很懂自己的女儿,关切道:“今日外出顺利吗?”
      臻业道:“很顺利,不仅邀请了商织和老师,老师也同意担任典药官了。”
      玄阔略一思索:“你对药寮署的事果然还很在意。”
      臻业理所当然道:“我平生第一次吃这样的亏,自然记着。”
      怀臻听着父女二人的对话,问道:“主上,您和药寮署究竟是怎么回事?”
      臻业其实并不很想提,却还是将前情一一道来。
      怀臻听闻主上曾受此折辱,神色便冷了下来:“岂有此理!这些人冒犯主上,岂能宽恕?”
      臻业手撑着头:“没宽恕啊。”她看向玄阔,“药寮署的纰漏多得筛子一样,父亲早就料理过一番了。”
      玄阔接着对怀臻解释道:“说来惭愧。舜是以药材为生的国度,然而下官并不擅医道药理,生怕牵一发而动全身,行事难免掣肘。近年来虽有动作,却终究浮于表面。”
      臻业道:“老师浸淫药学多年,素有声名,确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但老师性情耿直,的确会得罪人,在那个位置上实在难以保全。其实,我本来是打算游历过后自己进药寮署的。”
      怀臻闻言反问:“主上先前不是说会成为黄医吗?”
      臻业摊手道:“我只说会去天官府。药寮署就是归天官府、春官府和冬官府共同管理。而且,得有台甫才需要黄医,哪有人会猜到台甫这样的年纪就选了王呢?”
      怀臻忍了忍,又问:“若是我没有选择主上为王,主上会去药寮署吗?”
      臻业道:“会,台甫刚选王,又不会马上失道。”
      怀臻听得脸色阴晴不定,还是玄阔厚道,叹道:“臻业,你说要住在仁重殿照顾台甫,莫不是这样照顾罢?”
      玄阔自然能看出臻业在逗怀臻,对于年幼的女儿他自然能纵容,但思及台甫更加年幼,又是刚刚离开熟悉的蓬山归国,便点了点女儿。
      臻业神色渐渐落寞:“果然,父亲素来怜惜幼弱,女儿长大了些,便不及台甫讨人喜欢了。”
      玄阔见臻业不依不饶,怀臻神色迟疑,果断换了个话题:“说来,你想好年号和初敕了吗?”
      臻业道:“定年号为‘怀恩’,以‘尽地力之恩’为初敕,如何?”
      玄阔品了品,道:“甚是合宜。”
      臻业又问怀臻:“台甫觉得呢?”
      怀臻总觉得差了点意思,但是又挑不出一点错。这让怀臻瞬间想起了,无论他内心如何怀疑防备,却从未犯过一点错的玄阔。
      “我无异议。”
      臻业道:“那下次六官朝见时,便定下来罢。”
      玄阔和臻业还在对话,怀臻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臻业处理所有国事,包括和官员相处,都有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哪怕臻业是假王之女,自幼在长夏宫长大,又和官员相熟,也太过从容了。
      以假王之女身份与官员相处,和以王的身份和官员相处,是不同的。
      处理国事,也不会这样简单。
      年号不说,但许多新王的初敕都很奇怪,甚至不够得体。臻业没有与任何人商量,就能想出冢宰和他都挑不出错的合宜初敕。
      “怀臻?”
      突然听到臻业呼呼,怀臻回过神,回道:“主上。”
      “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对上臻业清透的眼瞳,怀臻突然觉得自己的怀疑有点冒犯,欲言又止。
      “没关系,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臻业道。
      “恕我冒昧,我在想,主上处理国事好像太过于从容了。”
      臻业理所当然地道:“我可是已经大学毕业了,这种程度都做不到的话,就算还是父亲假王临朝,恐怕都要将我逐出国府养在家中了。”
      玄阔笑道:“若是如此,届时我也请辞,我们一同游历各国岂不快哉?”
      “待王朝稳定一些,一定給父亲批一个长假。”臻业道。
      怀臻下意识觉得这父女二人的想法都挺危险。
      臻业又问玄阔:“父亲过来就是想问年号和初敕的事情吗?”
      玄阔道:“先问问你的想法,你想好了便是。”说罢,日理万机的冢宰告辞回了府邸。
      怀臻道:“主上,是晚食的时候了。”
      臻业点头,长锦便带人过来摆膳。
      这段时间玄阔已经摸清了怀臻的口味,桌上摆的菜不是臻业偏爱的就是怀臻偏爱的,或者两人都比较偏爱的。
      怀臻沉默地用膳,忽然听臻业道:“怀臻,你在计较什么?”
      怀臻放下碗筷,看向臻业,道:“原来主上之前并没有打算成为黄医。”
      臻业大略理解麒麟的恋主病间歇性发作,但是她并不想把怀臻养得过于娇气敏锐,坦诚道:“我虽是常世最著名的黄医,但我起初的确没有打算成为黄医的,那是个意外。”她又笑了笑,“但从结果来说,并不妨碍在这方面我应该是个能稍微让台甫有安全感的王罢。”
      怀臻微微沉默后,轻轻点头,又问:“关于医寮署,主上可以告诉我您的考虑吗?”
      臻业道:“官商勾结,民不得医,医者困苦,总之水深得很。”
      怀臻道:“医药是舜的支柱产业,不能姑息。”
      “没打算姑息。”臻业道:“在布局。”
      “主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对医寮署下手的?”
      臻业定定看了怀臻一眼:“从我被刁难的时候。”
      怀臻微微沉默后,缓缓道:“您真是傲慢。”
      臻业神色微动。
      ——怀臻说得没错。
      身为假王之女,她被刁难便想着对盘踞国府庞然大物的医寮署动手,那时她还不是王,说来的确傲慢。
      但是本能让臻业反驳:“那说不定,就是王的器量呢?”
      怀臻很想反驳,但因为臻业确实是王,好像没有反驳的余地。
      正当怀臻心情有点复杂的时候,臻业解释道:“父亲和厉王,其实都对医寮署举棋不定。”
      “舜的支柱产业是医药。医寮署本身受天官府、春官府和冬官府的管辖,结构人员错综复杂。各级医师的管理归在春官府,但国医和黄医则隶属于天官府,药物的管理制作则是冬官府负责,旁支杂细的如药田规划甚至归于地官府。国府在这部分的管理相当混乱,其中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进入国府的主事官员几乎都没有医科或药科的专精学习,面对盘踞在国家经济支柱上盘根错节的医寮署,根本无从下手,亦不敢轻易下手。”
      “而主上,既是大学生,又是特级医师。”怀臻轻声道,“您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改革医寮署去的,甚至不是在受到刁难时,而是早于您进入大学。”
      臻业坦诚应道:“是。”
      怀臻突然想起了不久前长锦说的,臻业从小就很贴心,一直努力地学习,希望能让疼爱她的厉王和玄阔轻松一些。
      怀臻沉默的时候,臻业继续说:“制度和管理的乱相,是在云海之上能看到的问题。但到了常世,问题更加严峻。”
      “药田分为国有和私有,官商勾结下,许多优质药田被豪强权贵占据,甚至对药物形成了垄断。官商勾结下,需要医药的百姓和医师、医匠才是最痛苦的。”
      “舜的医师考核需要痒学以上资历作为资格,将许多平民家的孩子拦在医匠之列,而医匠属于下九流,不像医师那样体面,能有稳定的高收入。但恕我直言,即便是医师,官商勾结已经将手伸到了医师考核中。我大学毕业后不久参加特级医师考核时,便遇到了被特殊关照的考生。”臻业看了看自己的手,“能通过特级医师考核,获得那年唯一的名额,除了我的医术确实远高于特级医师考核的水准,还多亏父亲特意陪当时方上任的冬官长一同前来监考。”
      “如我没记错,冬官长才就任两年。那么当年授予您特级医师资格的,应该就是现任冬官长将由。”
      臻业笑道:“是这样没错,我的特级医师授册上署的便是将由之名。授册之后,将由还勉励了我一番。”
      臻业记得,特级医师考核结束后不久,将由在玄阔那里见到她时,那副见鬼的表情。以及,她乘玄武归国后,将由见到她时,那副见鬼的表情。
      怀臻自然也能想象出,将由对臻业的期待是在医寮署乱象之下亦能成就一代名医。稍微代入一下将由,怀臻多少也觉得有点离谱。
      思及此,怀臻也跟着臻业笑了出来,又正色:“您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臻业道:“厉王和父亲的犹豫都是合理的,但这个问题并不见得无法解决,只是事关重大,的确只能徐徐图之。”
      怀臻道:“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请主上务必告知。”
      臻业道:“有啊,和你的黄医处好关系。”
      怀臻:???
      “黄医也是医寮署的一部分,你可是珍贵而幼弱的麒麟,对舜独有的医寮署好奇,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打听到了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也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事。”
      怀臻听臻业这样兴致勃勃地说着,突然觉得前路并不算艰难。

      用了晚食,臻业照例去找玄阔,再从家里出来,又转头去了元忱的住处。
      “臻业?你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元忱加班结束再次见到臻业,觉得这两天的含王量委实很高。
      “给你。”
      臻业双手递来的东西,元忱熟悉得很,一眼便能知道,那是即位仪式的邀请函。
      元忱双手接过,回礼:“荣幸之至。”而后道,“但是那天我应该很忙。”
      臻业道:“做你想做的便是。”她认真地看着元忱,“你进入国府不久,被知道和我相熟,于你而言并不一定是什么好事。”若臻业想要元忱以亲友身份出席,那么自然能要求那天不给元忱安排工作,但是那样对元忱未必是好事。
      元忱深深地看了臻业一眼,后者笑道:“只有你与商织、老师的请柬,是我亲手写的。”臻业相熟的氾王、采台甫、文公主收到的都是国书请柬和臻业的信。
      元忱闻言轻笑起来,垂眸轻声问:“怎么白日没给我?”
      “白日我们是特意去给商织送请柬的,但我也想特意给你送次请柬。”
      元忱道:“虽不能以亲友身份出席,但你知道我在。”

      即位仪式之前,臻业唯一的工作好像就是回答一些必须由王决定的事。
      是的,回答。
      在怀臻看来,臻业甚至没有思考,所有的答案都是信手拈来。
      即便是登基前的小朝会,臻业也能轻松应对六官长提出的问题,偶尔遇到不能马上回应的,玄阔便会为臻业分说或者拦下。玄阔掌控朝堂多年,现任的六官长中数位都是由他选拔而出,微末小事自然是会给玄阔这个面子的。
      另外,由于臻业已经从大学毕业,三公对她的教导形式也十分自由。
      实际上,因为臻业被选为王之前是假王之女,再之前也很得厉王和先台甫偏爱,所以三公过去就断断续续教过她读书,她和三公本来就很熟悉。臻业成为王之后,三公对她的教导只是变得更顺理成章罢了。
      怀臻曾去旁听过臻业作为新王的课业,只见王和三公交流顺畅,言之有物,相谈甚欢。再搭配女官奉上的茶点,和茶歇也没甚区别。
      总之,怀臻觉得,一个即将即位的王,不该是臻业这种悠哉的状态。但由于臻业没出过任何错,所以怀臻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相比于臻业的从容熟练,刚刚归国的怀臻才是日理万机。
      除去台甫的工作,怀臻还是首州畅州的州侯,而他远不像臻业那样在畅州和长夏宫生活过。
      怀臻对自己素来要求严格,在蓬山时便从未放松过学习,但是真正来到舜,却发现身为台甫真是有操不完的心。与尚未进入大学便决意改革医寮署的王相比,怀臻只觉得千头万绪之事,竟不知从何抓起。
      上午和臻业、玄阔、六官长一起议政时还不明显,臻业和六官长的熟悉程度比怀臻高得多,所以只要臻业积极应对,再加上玄阔接话的本事,六官长根本不会非要拿些疑难问题去为难怀臻。但是,下午怀臻去处理畅州事务的时候就得独当一面。即便怀臻已经看完了畅州近十年的州志,却依旧觉得如同隔着雾,看不真切,也不确定看到的是否都是真的。
      这天怀臻勉强处理了畅州事务,疲惫地回到仁重殿,见臻业和长锦正在吃夜点心。
      “主上。”
      “怀臻快来,一场春雨,半山万灵洞的菌菇熟了。我和长锦采了不少回来,这个点来些菌菇汤包和菌菇汤真的太舒服了,特意给你留了,温着呢。”臻业指着旁边红泥炉煨着的瓦罐和小竹笼,拿起手巾将其取下,掀开瓦罐盖和竹笼。
      怀臻只见热气一腾,两只晶莹剔透的汤包便露出真容,旁边的瓦罐里浅色的菌菇汤同样冒着热气。
      怀臻知道臻业和长锦是多年的交情,不会质疑长锦同坐的合理性,一起坐下吃夜点心。
      怀臻吃下分量不多的夜点心,才问道:“这是主上做的吗?”
      臻业道:“虽不是很想承认,但我的厨艺大概就是无功无过的水准,这是将夜做的。她是天官府的点心师。以及,将由是她的哥哥。”
      怀臻闻言,突然想起臻业曾说过,她甚至知道谁的夫人或者家厨的拿手菜。
      “能否请教主上一件事?”怀臻放下勺子,一本正经地问。
      臻业看了长锦一眼,后者将餐具收走,并且贴心地关上了门。
      “当然可以,我说过的,什么都可以问我。”
      “您是如何,如此轻易地掌握着国府的情况?”
      “我有很多眼睛。”臻业道,“奏章和文书都可以造假,但是有一点没办法造假,就是脚踏实地的生活。”
      “我在常世生活过,也有一二亲朋,只要一段时间就去了解下,对国家还是能有一些具体的概念。”
      “以及,我自幼便是听着这个国家的情况长大的,一个国家是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变化太多的。”
      “如果你对台甫的职责不太清楚,我建议你可以向前来参加即位仪式的台甫请教一二,但那毕竟太久了,还得一个多月,所以,你可以看一下先台甫的日志。”
      “先台甫有日志吗?”
      “先台甫有记日志的习惯,我经常被她抱在怀里一起看,虽然那时候并不懂那么多,但先台甫喜欢记日志,我是知道的。”臻业道,“先台甫走后,厉王认定半身背弃,深恨于此,便销毁了先台甫的遗物。但那本日志,被我藏在了画册里幸免于难。”
      “阅读先台甫的日志,似乎有些失礼。”
      臻业莞尔:“我小时候已经不慎看过了,倒是没什么不适合别人看的,应该说,特别适合你看,毕竟是都先台甫对身为台甫的思考。”
      那夜,臻业睡前还见主殿的烛光亮着,而后翌日不出意外地见到了精力不济的怀臻。
      “你好像更迷惑了。”臻业道。
      怀臻抿着唇并未马上回答,一副不太高兴的模样。
      臻业看过那本日志,自然知道先台甫其实也有很多迷惑。但那并不奇怪,麒麟也是第一次做台甫,没有经验、有所困惑都很正常。但遇到怀臻这样有责任心又强迫症的完美主义者,无疑是无限内耗自己的一种凌迟。而上一世,这种折磨甚至蔓延到了年幼的臻业身上。
      显然,这本日志不仅没有解决怀臻的困惑,反而增加了怀臻的困惑。
      “怀臻。”臻业唤了她的半身,后者沉默地对上她的视线,眼神中竟带着一丝少见的心虚。
      “我给你看那本日志,并非为了增加你的困惑,而是想告诉你,面对现实的国家和百姓,遇到困惑和迷茫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怀臻眸光一动,又听臻业道:“你不必为此感到愧疚。”
      怀臻心中一动,神色间竟带了一二分委屈:“可是,主上从没有这样的困惑。”
      臻业一时语塞。
      怀臻此言一出,臻业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从容竟然带给了怀臻难以言喻的压力。想必以怀臻要强的个性,是万万不能容忍自己的才能配不上玉座上的王的。
      这回轮到臻业心虚了。
      这确实是她的过错。她自重生以来,运筹帷幄,不曾放松过一时一刻,全部都在为年幼即位做准备。顺利成为王后,的确是懈怠了一些,不曾严谨地伪装。此时她充分处理政务的经验便显现出来,显得她格外游刃有余。如此以来,自然会为怀臻带来压力。
      ——都是第一次面对国家和百姓,王却做得那么好。
      怀臻原本总是怀疑臻业不能成为一位优秀的王,未想到归国后,臻业处处妥当,游刃有余,却是他自己面对千头万绪的陌生事务,产生了困惑甚至自我怀疑。
      “可是我在更年幼的时候,便已经面对过这些了。”
      臻业说完,坚定地肯定道:“你或许只认识我一个王,但我认识不止你一个台甫。我不敢说你是台甫中最优秀的那个,但你比我认识的任何台甫都要更努力和勇敢地面对问题和困惑。对此,我已经很满意了。”她说完,顺便反问,“你为什么总是对自己不满意呢?”
      怀臻定定地与臻业对视,突然有些眼热。
      怀臻自认识臻业以来,便知道臻业非常自我。在和臻业的相处中,他多多少少都能感受到臻业的优秀,以及臻业对他的一些不认同。却没想到,臻业对自己其实是满意的。
      ——这是怀臻第一次听到来自王的称赞。
      怀臻不能说自己不开心,但是怀臻依旧为自己的无能感到不满和不甘。
      怀臻不愿说,臻业却反而品出些意思。
      ——某人的执拗犯了,不能容忍自己与王相形见绌。
      读懂了怀臻的沉默后,臻业反而不好再勉强怀臻表态,于是向前几步走到怀臻身前,道:“要不要听听我这个黄医的建议?”

      怀臻随着臻业在明昌一处大户别苑偏院住下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和王的行为有点离谱。
      那日面对王的安慰,怀臻耳朵便有些软,自然地表示愿意听臻业的建议。
      于是臻业先叫来长锦收拾了一些随身物品,又去冢宰居所找玄阔交谈一番,便带着怀臻乘骑使令到了常世。
      这还是怀臻第一次进入常世,这是舜国的首都——明昌。
      明昌很是热闹繁华,作为医药之国的首都,明昌的空气中几乎都弥漫着草木香。
      怀臻毕竟年幼,难免有点好奇地张望起目光所及的一切。
      臻业道:“走,先去找住的地方。”
      臻业带怀臻到了一处中心城区的私宅,取出从玄阔那里取得的旌券,表明来意,便被这家仆从带去了会客厅。
      来时臻业已经与怀臻说过,玄阔长久以来都有帮扶困难学子的习惯,即便成为冢宰也不例外。他们此次将以被玄阔帮扶的痒学生的身份,暂且寄居在玄阔出身的秦家分家。
      此时臻业手持的旌券,便是玄阔签发的。
      本名是不可能用的,取国姓徇之字音,再用了与本名相近义的字。臻业的假名唤作荀嘉,字明越。怀臻的假名唤作荀璨,字明畅。两人的身份是父母双亡、家中薄有资产勉强能度日求学的姐弟,因在痒学很是出众,获得了冢宰玄阔的资助。
      前来见臻业和怀臻的是秦家分家的大管家,大约是玄阔这项习惯持续了太久,分家大管家已经习以为常,和颜悦色地为臻业和怀臻安排好了住处和用度,便有仆从带两人去大管家分配的住所。
      两人安顿下来,怀臻才惊觉,即位仪式前一个月做出这种事,实在离谱。
      “主上,我们不应该如此妄为的。”
      臻业以手支颐,反问:“叫我什么?”
      怀臻思及还在常世,当以王的安危为第一,便改口道:“姐姐。”
      臻业应了声,而后道:“放心,这些我和父亲都已经交代好了。其实即位仪式前的准备也差不多了,我们略提前两日回去便是。你不是很困惑吗?那就来脚踏实地地看一看舜罢,就从明昌开始。”
      怀臻听完,便知道王已经都安排好了,恐怕并不容他置喙。同时,怀臻也很想试试王的方法。
      “我们要做什么呢?”怀臻或许还不很习惯一国宰辅的身份,但作为平民,他更无所适从。
      “去痒学上课。”臻业笑道,“你不是一直很关心我的学业吗?正好我的确没有读过痒学,正好去体验一番。”
      怀臻:……
      两人安顿好后,放出青鸟向玄阔报了平安,而后便在分家安顿了下来。
      翌日一早,两人用过简单的早膳后,便一起向痒学走去。
      为了掩人耳目,两人都将发色瞳色伪装成了蓝黑色,虽然五官毫无相似之处,但粗粗看来勉强像是姐弟了。
      两人的学籍是玄阔提前准备好的,刚刚从临州痒学转学过来的插班生。
      老师向痒学班里的学生介绍过臻业二人的假名和转学生身份后,便让两人在空位坐下。
      上课的内容对于怀臻和臻业都太过简单,但臻业还是饶有兴致地做起了笔记。怀臻看了一眼,便确定王完全不需要接受痒学教育。
      课后,不少年纪相仿的痒学同窗便热情地过来与两人问好。
      臻业和怀臻容貌俱是出色,很容易得到同龄人的好感,臻业对此毫不意外。
      然而,众所周知,麒麟是孤高不恭的生物,他对臻业的态度大抵便是他待人善意之极限,面对其他人几乎冷淡地理所当然。他和玄阔能在短短数日间便相处顺畅,完全是因为玄阔十分擅长与人相处之故。
      此时面对十分热情的新同窗,哪怕怀臻并无半分恶意,依旧看起来冷淡至极。臻业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子,怀臻才简单地抬手见礼,听臻业道:“我弟弟自小便是这个性子,不爱说话,但没有恶意的。他年岁更小些,还请各位同窗宽宥一二。”
      怀臻记得长锦说过,臻业并没有同龄的朋友。但此时臻业对着这群同窗,社交手腕依旧游刃有余。
      怀臻不得不承认,王的容貌堪称漂亮,她这时展现出来的仿佛承袭自冢宰的风度,让她在这些年纪尚幼的同窗中显得格外出挑,短短几句话间,王便与这些方才相识的同窗相谈甚欢,甚至开始交流起学业和笔记,然后被同窗热情追捧起来。
      其实不仅如此,面对国府那些几乎成精的官员,王依旧能游刃有余地应对。
      以及,在应对人方面,怀臻甚至都已经放弃和王较劲了。这方面的问题,还是交给王算了。
      第一天的痒学生活很快结束,虽然好似没学到什么,但怀臻的焦虑的确平息了一些。
      这天的学习让怀臻格外信服臻业的话,他确信并非自己不够优秀,而是王太过优秀了。
      他曾经并不真正明白臻业最年轻的大学生和毕业生以及最年轻的特技医师的含金量,但稍微了解之后,便明白他所选择的王远远不止是初见时的武德昭昭。
      王是世间少见的才华横溢者,且她曾比谁都努力。
      这天平平无奇的上课,怀臻突然和自己的焦虑和解了大半。他甚至违背麒麟性情地乐观起来。
      既然王对他很满意,那么他可以慢慢磨练自己的才能。怀臻坚信,他的努力和才华并非无用,大抵如王所说,是他经验不足罢了。
      臻业自然很快注意到了怀臻的放松,散学回分家别苑的路上,臻业饶有兴致道:“我们去晚集逛逛罢。”
      这种小事,怀臻还不至于驳臻业的面子,点头应允。
      这是怀臻第一次如此悠闲地逛街,第一次参加明昌的集市。
      不论这个国家有多少问题,但此时怀臻眼前看到的,确确实实是烟火人间的繁华美好,而牵着他的王无疑又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
      对臻业而言,同样如此。
      比起怀臻,拥有两世人生的臻业有更多的时间不曾静静感受这再普通不过的烟火人间。
      上一世自玄阔退位后,臻业总提不起兴致,百年的人生在那时便仿佛按下了暂停键,此后六十多年行尸走肉般的岁月、死后游魂般远离人世的苍苍数年,实在不提也罢。即便再世以来,臻业八年间不曾放松过一丝一毫,哪怕大学期间曾和友人一起来过集市,那时的她亦不能好好欣赏眼前所见。
      直至此时,悲剧已被逆转,世间多广,好景还长。
      臻业瞧着满目新奇、看起来不再那么冷硬的怀臻,会心一笑。
      怀臻对上臻业带着笑意的眼眸,亦由衷感到快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番外四 谜王重生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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