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未离去》阴川公孙蝶

3、第三章

　　云渡山上，今日热闹非凡，一眼望去，皆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秦假仙，屈世途，素续缘，叶小钗……生命里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最后留下的也只有这几个。
　　“喂，吾说屈世仔，你怎么做了一桌素菜，好歹放一丝丝肉沫啊。”秦假仙翘着二郎腿坐在桌边,一脸嫌弃看看满桌素菜。
　　“你又不是不知道云渡山禁荤，你想吃，可以跟一页书说一声，他同意了，吾马上替你做。”屈世途毫不在意他的吐槽，反正秦假仙也是故意说这句话来逗他，而且……今日的秦假仙似乎十分紧张？每当他一紧张，就会不分场合说话。
　　“呃……”秦假仙一时无言，身后的业途灵边替他捶肩边劝道：“阿弥陀佛，大仔，万物皆有灵，让吾等爱护动物，保护自然。不要再因为一时的口腹之欲，伤害无辜的生命了。”
　　他娘的，被业途灵说教的感觉真令人不爽。秦假仙翻个白眼，不再就这种没营养的问题进行交流，转而对始终保持微笑不发一语的素续缘问道：“续缘，素还真喜欢那件披风吗？”
　　“嗯，爹亲很喜欢。秦假仙，你是从哪儿买的披风，吾想再买一件。”素续缘望望远处的素还真，想起这几日他无时无刻不披着那件披风。“爹亲这几日一直披着它呢，只有睡觉时才解下来。”
　　秦假仙顿觉心中的紧张感更浓了。他尽全力隐藏好自己的情绪，神秘一笑，并未回答素续缘提出的问题，而是道：“他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这件披风天上地上仅此一件，买不到啦。”竟是与净琉璃菩萨相差无几的回答。
　　素续缘眼中闪过一抹深思，眼尖的秦假仙见了，换一个翘腿姿势，不得不借用抖腿来掩饰自己因激动与紧张而轻颤的身体。阿妹喂，想他秦厉害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今天却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而紧张的腋下冷汗直冒，还好今天穿了黑色衣服，即使汗湿了衣服，也不会被人看出来。“对了，还有个事，最近琉璃仙境是怎么了，冻死个人。素还真是准备养企鹅还是北极熊？”
　　“这个……”素续缘又瞧远处的素还真一眼，老实道：“爹亲说他只是让时间回到正确的轨迹上，具体是什么，吾也不知。”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似是在想措词。“但吾认为理由并非如此简单，最近爹亲常常一个人站在空地上发呆，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安啦，天下有什么难题难得倒他，吾看他是寂寞了，需要人陪伴。”
　　“啊……哈哈哈。”素续缘莫名其妙干笑数声，秦假仙被他的反应弄得无所适从，抖腿得频率有片刻紊乱。怎么了，怎么了，吾说错什么话了吗？秦假仙猛眨眼，用眼神询问一旁的屈世途。
　　屈世途狠狠瞪口无遮拦的秦假仙一眼，出声道：“续缘，吾们还差几盘凉菜，你觉得弄哪些好？”
　　“嗯？秦假仙，你想吃什么凉菜？”
　　“都可以啦，能快点吃饭就可以。”
　　“嗯。”素续缘站起身，转身之际再一次将视线停留在素还真身上片刻，一声无声叹息，与屈世途一起离开。
　　若是从前，秦假仙方才那话他只当是调侃之言，此刻，他却心情复杂。本想回秦假仙的话，又不知道该回什么。
　　寂寞吗？也许吧。需要人陪吗？他与屈伯伯一直陪伴在他左右，除了他二人外，还有别的人陪伴着他。但也许爹亲需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陪伴，还有别人的陪伴？素续缘失神的将视线转移到素还真身上，一时之间心中有些低沉：不知为何，这几天频繁想起他的母亲——朱雀云丹风采铃。一旁的屈世途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走路别走神。
　　素还真与一页书、净琉璃、时间城主三人站在竹子底下，每当素续缘的眼神投射在他身上时，他都可以感觉出对方藏在心底的感情与不敢说出口的疑问。
　　近日琉璃仙境的气氛的确过于沉重，他在心中想道，今日回去将一切恢复原貌吧。
　　“前辈当真无要事宣布？”素还真不确信问道，视线在一脸与吾无关的净琉璃身上稍作停顿，转而落在时间城主身上。
　　今日突然见到这两位先天，说不吃惊那是假的。素还真心中疑问，向来心思细腻的他将各种原因逐一排查一遍后，将答案锁定在他最初的猜想上。
　　“素还真，今日的确无要事宣布，是净琉璃说难得见面，想邀众人聚一聚。”一页书解释道，看到净琉璃冲他眨眨眼，略有踌躇后又道：“然后就是净琉璃想为你引见一个人。”
　　不知怎么的，素还真的心忍不住颤了一下，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身影。“哦？能得菩萨引见之人，必有不凡之处，不会就是时间城主吧？”他开玩笑道，借此缓解紧张之意。他没问时间城主在此的原因，也没问菩萨在云渡山待了多久。暖和的披风像有人拥抱着他，若有若无的久违香气，连日来夜夜折磨他的梦……不，也许那不是梦。
　　自那晚昙花一现在梨花树旁后，这道身影这几日不断撩拨他的心情，刺激的他不得安眠，若不是他的自控力极强，隐藏情绪的功夫极好，素还真真怕自己一时情绪失控。
　　而现在……不寻常的风雨欲来之气息。是谜将要解开了吗？
　　一直保持沉默的时间城主不着痕迹瞥素还真一眼，随后视线越过他，落在前方一桌素菜上。
　　屈世途的厨艺全苦境有名，即使他们四人站得远远的，菜的香气依然源源不断钻入他们鼻中。此刻他应是与素续缘一起再入厨房去准备剩下的几道菜了，算算时间，人也该撞见了。
　　他们准备得很好，计划会很成功。
　　“啊！续缘！”一声惊恐的叫声，碗碟落地声清晰可闻。素还真神色一凝，化光而去。
　　“刚刚好，不早也不晚。”时间城主一脸跃跃欲试，很想跟过去看看素还真的脸色。难得看到以冷静出名的素贤人瞠目结舌加鼻涕眼泪一起流的模样，一定很有趣味。
　　“耶，还是麦去打扰他们。”净琉璃菩萨右手轻挥，指尖丝绦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他抬步往前靠近摆满素菜的饭桌，边走边道：“人家的家务事，吾们还是免插手好。来来来，先吃点东西，边吃边喝边等。”
　　一页书面色平静注视后院方向片刻，除了方才屈世途的惊呼外，再无任何声响传出。他不是一个好奇心格外重的人，对素还真，他放心。他收回视线，应净琉璃之邀走到饭桌旁坐下。后面的时间城主暗道一声“无聊”，也跟着在饭桌旁坐下。三人局外人一般开始享用屈世途与素续缘做得美食。
　　后院，在第一眼见到黄色背影之时，素还真已设下阵法，阻绝一切声响自此处流出——这是他的下意识行为。虽然这种行为十分不礼貌，但他想，身为当事人之一的一页书前辈应不会就此事而责备他。
　　院中的气氛一时凝结，除素还真外，秦假仙与业途灵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后院中。素续缘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的身旁站着既激动又紧张的屈世途，而他二人身前，则站着一名熟得不能再熟，让人魂牵梦萦的黄衣女子。
　　无风的密闭空间中，无声胜有声。无人敢动，无人敢开口。
　　“吾们送得这个惊喜会不会直接吓晕素还真？”时间城主好奇盯着后院月亮门，时刻在等待素还真一行人的出现。“这么久都没点声音传出，不会是所有人都被吓晕了吧？”说到这儿，他“哈哈”大笑数声，双眼继续一眨不眨得盯着后院月亮门。
　　“想吓到素还真？再等两世吧。”净琉璃心情愉快，说出口的话也多了几分随性。“他们二人早已会面，依素还真敏锐程度，不难猜出来龙去脉。你说是不是，一页书？”
　　一页书点点头，本不欲回答，然净琉璃夹起一筷子菜放到他碗中，其暗示意味之明显，令他不得不接话。“嗯。”
　　“一页书你还真是冷淡。”净琉璃略有不满道，“这么多年不见，你不该好好招待下吾么？”
　　“净琉璃。”向来有话直说的一页书道：“吾已招待你一月有余。”
　　“哎呀，快过年了，放轻松，放轻松。”净琉璃只当没听见一页书那句话，继续与全身心盯着后院的时间城主交谈。“城主，今年过年要来云渡山否？”
　　“嗯？来云渡山做什么？”时间城主心不在焉道，“过年吾要在家陪儿子，有事没事麦找吾。”
　　净琉璃道：“当然是来云渡山一起过年了。”
　　一页书：“嗯……？净琉璃？”
　　“哎呀，快过年了，一页书，放轻松，放轻松。”净琉璃拍拍一页书的肩，夹起一筷子菜示意他安心吃饭。“怎样，把你儿子也带来。”
　　“这……”时间城主断然否决道：“不行，儿子一出来就不肯回去了。”
　　“又一个儿控。”净琉璃吐槽道。
　　“吾虽不能携子前来，但你们可来时间城过新年。”
　　“这也行。那便如此说定，希望城主能多准备些美食，切勿令吾与一页书失望。”净琉璃笑眯眯道。一旁的一页书手微顿，声音中已有无奈：“净琉璃。”
　　“哎呀，过年嘛，放轻松，放轻松。”
　　唉。一页书无声叹息，默默吃菜，安静当一个品尝美食的美食家。
　　三人在前院【相谈甚欢】，后院中，凝结的气氛终于有人出声打破。
　　“啊……呃，素，素，素还真。”屈世途哆嗦着抬起手，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不是，是，是不是幻境？”
　　素还真快速眨眨眼，收拾好脸上的惊愕与惊喜，手中拂尘用力一挥，地上尘埃骤起，漂浮在这密闭的空间中。明媚的阳光照射而下，金光点点，像时间碎片。
　　“续缘。”素还真指尖一道紫光射出打在素续缘背上，见他一个激灵后回转神来，身子轻晃。他张张嘴，想说却说不出什么。其实他心中并无意外，自跨年夜短暂相遇后，他的心中一直在等待这一日的到来。或者说，是心中的强烈期盼，一直令他在等待这一日的等来。
　　等期盼真得实现，反而没有预想中的那种激烈反应，有的只是漠不在乎。假意的漠不在乎。
　　就好像等一份礼物等了很久，而在等待的过程中，不断经历期盼生与期盼死，临了礼物到手，那些折磨的人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情绪，折磨的人心中焦急的期盼，折磨的人夜不能寐的等待，似乎都成了云，轻飘飘地不再有任何重量。
　　那些期盼，那些情绪，那些等待，都成了不能言说的秘密，烂在心里，烂在失望里。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深情反而无情？在乎反而不在乎？希望反而绝望？
　　没人再开口说话。纵使明知不是梦，亦怕出声打碎眼前一切。
　　“续缘，久见了。”最后，是黄衣女子嫣然一笑，如流水击石的声音响起，打破僵局。她走上前，握住眼中已有泪水的素续缘的手，视线越过他宽厚的肩膀，落在神色平静，眼中毫无波澜的素还真身上。“素，”她握住素续缘的手忍不住收紧，默念数亿遍的名字在舌尖滚过，酸甜苦辣遍尝，教人为之鼻酸。“素还真，久见了。”出口，却是竭力平稳淡然的语调。
　　【人生岁月去如水，燕去莺归一弹指。星霜磨老道人心，乃知宋玉非悲秋……佳人一去不复还，顾影度此时光难，此心廖廖秋夜月……夜深月落无人知，江上渔翁空网撒……何人为吾调素琴，叠叠为吾写孤襟。庶令鬼神伴伊泣，山空树冷风萧森。】
　　咫尺距离，对视的双眼中千言万语道不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