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河以南 北河以北》浑不懔

2、第二章 过去的故事

　　萧云长得浓眉大眼，是像妈妈。

　　萧云妈妈年轻时候就漂亮，萧云爸有时候自嘲自己是“癞□□吃了天鹅肉”，在能够有一个排的数量的萧云妈妈追求者中脱颖而出。

　　爸爸说这话的时候妈妈总笑，大大的眼睛笑成了两个弯弯的月牙。

　　萧云妈说，漂亮有什么用，人还不是总有老了变丑的那一天。

　　可惜萧云妈没等到那一天。萧云有时候想，对那么爱漂亮的妈妈来说，这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呢。

　　那天阳光很好，下了很久的雨终于放晴了。在家憋了几天，七岁的萧云闹着要去公园玩。萧云爸周末要加班，就让萧云妈带着萧云去了。

　　萧云在前面跑着，追一只蝴蝶。萧云妈在后面笑着看他，轻声喊让萧云注意脚下面的路。

　　之后的事情萧云就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听到一阵巨响，然后就被推到了一边。萧云的头撞在了花坛上，这个地方留的疤他17年后还摸得到。

　　他回头的时候，看见一辆车停在刚刚他站的位置，人行道靠里一侧的墙被撞塌，碎石头把车头都砸瘪了。

　　看不到妈妈，只在车头和砖头瓦砾的夹缝处看到一只手。

　　那是萧云最后一次见到妈妈，妈妈的手。

　　没人知道为什么汽车会撞上了人行道，大概只有司机知道
　　。
　　在萧云和爸爸去警察局见到肇事司机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的事情了。萧云觉得有点儿奇怪，他记得那天撞死妈妈的人，左边唇角有一颗痣，可是这个人没有。

　　他把这事儿跟爸爸说了，爸爸问他：“你看清楚了吗？”

　　萧云点点头。

　　可是爸爸什么也没说，就好像一个人的痣在两三天内突然消失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那天像是一个分界，把萧云的人生分成了两部分。前七年他有爸爸，有妈妈。后面的人生他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了。

　　萧云爸的话一下子变得少了，好像萧云妈走的时候把他的声音也带走了。他变得越来越爱喝酒，回家也越来越晚。

　　萧云每天晚上怕的睡不着觉，直到他遇到了李若柔。

　　萧云有一个好兄弟叫李硕。李硕爸妈在李硕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李硕和他姐姐李若柔被判给了李硕爸。后来李硕爸再娶，后妈年轻又漂亮，可惜心一点儿也不漂亮。

　　李若柔大李硕八岁，说起来是姐，但其实是又当姐又当妈。

　　胡同没多长，街里街坊的都熟悉，萧云妈的事邻居们很快就知道了。李若柔看萧云跟自己弟弟一样大，大眼睛看着可怜巴巴，就把萧云当自己亲弟弟一样对待了。

　　因为李若柔，萧云才有了热饭吃。有时候晚上他在李硕家住，和李硕争姐姐。李若柔笑着摸两个人的头，说好好好你俩都是我亲弟弟。

　　可是好景不长，萧云上初中之后，萧云爸买了新房子，搬离了四合院。

　　搬家那天萧云抱着李若柔不肯走，哭的脸都憋紫了。萧云爸气的要打萧云，巴掌高高扬起就是落不下。

　　李若柔一边抹眼泪一边安慰萧云：“小云没事，过几天姐姐就和硕子去看你。以后你啥时候想来家就来，姐还给你做砂锅白肉吃。”

　　李硕个皮小子，原来跟萧云比爬树，树枝折了他掉下来。腿划了一条大口子，鲜血突突往外冒，他愣是忍着一声没哭。今天哭的眼泪鼻涕都糊了满脸。

　　后来还是李若柔狠了狠心，使劲儿挣开萧云的手，大步迈回屋里锁上了门。萧云这才被萧云爸和李硕爸一起拖到了车上。

　　那之后萧云就和李若柔见得少了，和李硕倒还经常出来聚聚。听李硕说李若柔谈了个男朋友，连家也很少回。说的时候李硕猛抽了一口烟，顿了一下突然笑了：“看来我们都长大了。”

　　萧云心里紧了紧，他只希望李若柔的男朋友对李若柔好点儿。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萧云和萧云爸大闹了一场，这是继萧云妈逝后萧云爸第一次发那么大火。萧云执意要报警校，萧云爸坚决不同意。

　　理由非常简单：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妻子，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儿子。

　　家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地上的烟头有的还冒着烟。两个男人就面对面坐着，没一个人说话。好像谁先开始说话就代表妥协一样。

　　安静了很久，萧云开口了。因为抽了太多烟又长时间没有喝水，他的嗓子有点儿嘶哑：

　　“爸，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撞死我妈的人左唇角有个痣吗？”

　　萧云爸手上的烟突然抖了一下。

　　“妈走了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是小孩儿了。那个人的脸我一直记得，他跟警察抓的犯人长得根本不一样！你打算这样稀里糊涂过一辈子，我做不到！”

　　“你怎么知道我能做到？！”萧云爸突然大吼了一声。萧云愣了。

　　“你以为只有你想你妈吗？我比你更想！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加班，和你们一起去公园，你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死？我没有能力保护她，甚至连为她找到凶手的能力都没有！我没用！”

　　这是萧云第二次看到他爸哭，第一次是11年前了。他记得他爸站在妈的遗像前说：“你总说我长得丑，只有笑起来好看。那我以后不哭，就只哭这一次。”

　　萧云慢慢抬起手，放在他爸的肩膀上。

　　萧云爸低着头，声音嗡嗡地带着鼻音：“可是你要想好了，这条路走上了就回不去了。”

　　萧云猛一抬头，看到他爸红的眼睛。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萧云爸站起来，想去拿扫帚把地扫扫。

　　“爸。”萧云叫他，

　　“怎么了？”

　　“那个…”萧云停了一下，“谢谢你。”

　　“不用谢我。同意你上警校是我的想法。如果你妈在的话，她不会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