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桃花笑春风》南檀

3、凤凰的眼泪 我有一句妈

　　暮夏时节，风中已有了丝丝凉意。
　　风舞叶落，珠帘半卷。黛山峰顶一古亭中，正有二人执黑白，对弈。
　　亭中之人，一个玄衣微凛，容颜清冷如许，眉目如画，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一个素裳胜雪，风姿俊逸，一举一动优雅淡然，其人如玉。
　　两人皆是容貌绝美、难见上下，弈棋，大半日以来也依旧是高下难分。
　　“玄墨隐，瑶光出；凡鸟去，落凤来。”白衣男子端起一杯淡茶，悠然道：“昨日爻象只显示了这四句，你怎么看？”
　　玄衣男子眸光幽深，嘴角划过一丝冷冷的笑意，道：“这女子来得很是及时。”
　　对面白衣男子无奈颔首，淡淡微笑：“的确及时，及时得让你我二人足足等了五年，不过我看你也不慌不忙，有没想过何时去寻这女子？南越这么大，不是个容易的事。”
　　“南越？”玄衣男子微微抬眼。
　　“嗯，爻象显示的方向是东南，若我没有猜错的话……”
　　“那正好可以一见。”
　　黛山耸立于南越与东陵、北靖交界之处，山峰险峻，云海苍茫，千百年来见证着这四国六部十三族无休止的风霜刀剑。
　　浩瀚云海间，仿佛有人若有若无轻叹了口气。
　　这天下，怕是又要乱了。
　　雍城街头。
　　开云饭馆，几个着便服的男子正喝酒。
　　中间坐着一个少年，穿一身紫缎长袍，眉飞入鬓，目若星驰，俊采飞扬。另外几人零散地倚在墙边，或是抱臂而立，也是身材健硕，高大挺拔。
　　酒馆小二知道那坐着的少年正是刚刚同北靖大战，得胜回朝的上将军贺兰倾，又是当朝皇后的亲外甥，因此半点不敢怠慢，都是店中最好的茶酒伺候着。
　　边角一个素袍男子吞了口水咽下去，叹气道：“许久没有喝过我南越的茶水了，竟这般清冽，终究不似北疆苦寒粗疏之地，连个像样的碗都见不到！”
　　“可不是，”另有一人应道：“每天不是粗面馒头便是粗粮馍馍，咬都咬不动，咽也咽不下，连口汤都是粗面汤！他们倒好，抢我南越地盘来改善伙食来了！”
　　有人怒声道：“若不是看上我南越之地富庶，他娘的至于天天在那巴掌大的地方死撑吗？白白赔上我南越这许多将士的性命，真他娘的不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不能打就滚蛋！”
　　旁边那人见紫袍少年眉头微微一皱，连忙低声劝道：“你们说话就不能文雅点，将军正喝着呢……”
　　紫袍少年嘴角一扬，眉间愁云顿时消散，朗声笑道：“兄弟们打了胜仗，一年到头就这几日回雍城，都不必拘着，该喝就喝，该骂就骂！该玩的女人，也都给我玩好了！”
　　“哈哈哈哈……”众人齐笑。
　　紫衣少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手上的茧积得极厚，是这些年在外征战留下来的。左手手背一条长疤直至臂弯，是今年一场大战刚留下的。当时北靖将军这一刀差点挑断他的手筋，幸好诊治及时，才救了他这只手。那伤痕至今看来仍然触目惊心。
　　便是征战沙场几十年、看惯了生死的老兵，瞧见这条伤疤也唏嘘不已。
　　这丝毫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该有的手。
　　“我听说下个月皇上大寿，那东陵大相国会亲自前来南越祝寿，你们可知此事是真是假？”有人忽然问道。
　　贺兰倾幽幽一笑，饶有兴致地听着。
　　“我听说那东陵大相国沈长弦是个极有手段的人，东陵从宣安帝始，衰落了这么多年，浪费了一切天时地利，总算被前面几个皇帝给整垮了，要靠给咱们送世子才能保得朝夕。如今不知从何处来了个大相国，才六七年光景，便整饬内外，百废俱兴，眼见得一日日好了。虽比不了百年之前兴盛，却也教人再不敢轻视。”
　　“沈长弦不是东陵太后的兄长么？这家人真是一步登天，听说那太后嫁给先昭阳帝才半年便守了寡，先皇又不曾留下子嗣，这兄妹二人便扶了先皇长兄文安王为帝，这文安王胆小病弱，说是皇帝，不过是个傀儡罢了。连自己的亲儿子，也被逼送到咱们南越作人质。”
　　先前那素袍男子“啧啧”两声，激动道：“那沈长弦如今便位高权重，难保日后不会称帝啊，到时候——”
　　贺兰倾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人身子一凛，立刻噤了声。
　　众人晓得上将军的脾性，只要不在军中，不涉军国大事，偶尔说错话、犯了小过，他一般不会计较。
　　贺兰倾十岁便跟着叔伯上了战场，从一个步兵小将，到今日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南越上将军，将士们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
　　眼见他马上封侯、战功赫赫，眼见他军纪严明、威风凛凛，却从不因家族地位显赫而目中无人，从不因战果累累而恃才傲物，众人心中是又敬又服又怕。
　　市井卖菜老妪的嘴边，时时夸赞这位保家护国的良将；常在溪边浣衣的女子，日日想着嫁给这个年轻的战神；草地上放着纸鸢的孩童，也要励志成为贺兰倾这样威武的将军。
　　众人默了半刻，又笑道：“上将军这次得胜回来，不出所料会封大将军了吧，说不定还会娶个公主回来！”
　　中有一人道：“说起公主，我倒想起一事。昨日我妹妹跟我说，上月皇后寿诞，那东陵的世子竟潜入流芳公主的揽月殿，偷窃公主私物，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不是说那独孤世子同他父亲一般，为人怯懦，这些年来从不惹祸端，一直明哲保身么？”
　　“听说前段时间掉进墨湖摔破了脑袋，自此变了性情，便不似从前那般谨言慎行了，如今被罚在府中面壁，他家那个小将军也看得紧！”
　　众人七嘴八舌，又开始议论起了这位独孤世子。
　　到最后听到“嗒”的一声脆响，南越上将军怒气沉沉地搁下酒碗，冷声道：“小畜生，敢欺负我家公主，明日到他府中算账去！”
　　这边还在等着算命的独孤世子猛然打了几个喷嚏。
　　有人骂我？
　　沈希音两手撑着下颔，见那张道士一个接一个的讶异表情，一边神神叨叨地念着“瑶光出，凡鸟去”几句，她恨不得拿手机拍下来做表清包，定然是今年新任表情帝。
　　“道长，你到底看到什么？这么鬼虚……”
　　“道长啊，你倒是说说嘛，我这命到底怎么样？”
　　“道长，你不说话我有点慌……”
　　“我有一句妈卖批——”
　　“这位姑娘啊，”那道士终于缓过神来，慈眉善目地看着她，但一般这种表情应该没有好事。
　　沈希音紧紧盯着他，生怕他眼中忽然喷出火来。
　　张道士微笑道：“姑娘是九重天的凤凰转世，如今投胎到这凡间的，命途自然比寻常人要坎坷些。”
　　沈希音愣了一会，这话好像在本小说书上看到过？
　　那道士见她一脸疑问，又笑道：“姑娘请相信贫道，贫道是九华山清静道长门下唯一弟子，这占卜之术世间无人可及，定然是不会错的。”
　　沈希音撇了撇嘴，问道：“那你可知我从何处来？又如何离开这？”
　　张道士捋了捋小胡子，呵呵笑道：“办法嘛，贫道自然是有的，不过要用姑娘的一件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换？我的钱？我的命？我的身体？
　　沈希音身子一阵发毛，强扯着笑道：“我出来此地，并无贵重物品，也没有什么钱，如果你要我——”
　　“不不不，”那道士拂了拂手道：“不要钱，也不要命，只是一样很寻常的东西罢了。贫道只要，姑娘的一滴眼泪，如何？”
　　眼泪？
　　沈希音揉了揉眼睛，又睁开眼许久，憋得眼眶生疼，一时也没有挤出眼泪来，只得无奈道：“我挤不出眼泪可咋办？”
　　“要不，想想什么难过的事情？看能不能哭出来？”
　　这，容我想想……
　　沈希音逼逼叨叨了好一会，到底有什么事情能够难过得哭出来呢？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她的性子其实是外热心冷。外热，因为要混口饭吃，要同大人搞好关系，才不会被欺负；心冷，因为看透这世间人心冷漠，承受着旁人冰冷的目光，熬过这些年，心已经感受不到多少温暖。
　　刚到孤儿院时，有许多长得很可爱的，或者很会说好话的小孩子都被一些好人家收养了，可是她还一直无人问津。而她不喜欢带着一张假笑脸去迎合旁人，所以一直板着脸，也不与人交流。
　　许久之后，这怪脾气才慢慢软了下来，或许是受苦太多，她也开始装着笑脸迎人。明明不喜欢的，却要说喜欢。明明喜欢的，却又要装作不要。
　　于是，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已经不会流泪了。
　　她又想着自己穿越至此，受了这许多冷落，被关禁闭，失了自由，时刻要提防着有人要害了自己，还要受李桐舟这个臭家伙欺负，悲催啊悲催！她抽了一会，还是没见眼泪下来。
　　又想到自己平白无故被圈禁到这大晟朝中，卷进风云之间，不知如何才能离开这个腥风血雨的地方，如何才能回家，或许一辈子都回不去了，可怜啊可怜！
　　“道长，我真的尽力了……”沈希音欲哭无泪：“要不你给我一拳？”
　　那道士疑惑了一会，又起身来按住她的肩膀，嘴对着她的眼睛道：“别动，别闭上眼睛，贫道给你吹吹，呼呼——呼呼——呼呼——诶你怎么回事？”
　　又吹了一会，那道士气得恨不得揍她，对，可以把她揍苦！
　　张道士一手按着沈希音，一手挥舞着拳头。
　　他奶奶的你真揍啊！
　　为了一滴眼泪你特么至于么！
　　沈希音吓得忙让开，可无奈那臭道士死死按着她肩膀，丝毫动弹不得。
　　“啊——”眼见那拳头就将挥过来，沈希音以为自己即将变成一个瞎子时，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忽然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哇靠，黑马王子出现！
　　好险！
　　沈希音捂了捂眼睛，嗯，还在就好。

作者有话说

　　至于紫袍少年和黑马王子，我们下期节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