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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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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人闹到很晚,待送走他们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尚梓谦直到最后驾车离开也没有再找她,除去那句“欢迎光临”,他们的重逢竟一句话也没有讲。莫漠心里发涩,那样子的见面真正是始料未及,她死死地揪着手心,修剪整齐的指甲执着地抵着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最后使出浑身的力气终于挤出一个笑容,她知道她做到了,他不会看出她的异常情绪来。这些年,他们没有任何联系,就像两条直线彼此交叉后各行其道,越走越远,纵是再深的情谊也是回不去了。可是这不是她一直希望看到的结果吗?他们早已经结束了,在那个灿烂的日子她对着天空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就画上了句号。再见亦不会改变什么,只是一场巧遇罢了。
乐乐已经熟睡,胖嘟嘟的小脸蛋一鼓一鼓的,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更衬出皮肤的白,如藕般的胳膊伸出被子,那模样仿佛坠落人间的天使。莫漠看着眼前这张无忧无虑的小脸,顿时觉得一天的疲惫都没了踪影。她细心地帮他掖好被子,俯身亲亲那张红扑扑的脸颊,心里的涩顿时化开了,只剩下无尽的甜。
五年前,她第一次在哥哥的病床前看到仅有两岁的乐乐。
那时候哥哥被人砍伤送进医院,医生让通知亲属,他们的父亲喝得不省人事,好心邻居阿姨只得拨响她的电话。待她赶到医院时,看到的便是瘦得几乎只剩下一丁点儿骨头的小乐乐安静地趴在哥哥的身边,身上仅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棉袄,有些大,松松地裹着,缩进大半个小脑袋。皮肤泛黄,一双大眼睛突显出来,茫然地望向她。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被紧紧地揪着,生疼。
哥哥浑身绑着绷带,只露一双眼睛,那双曾经给她带来无数关怀的眼睛,彼时流露出的只有绝望。
她慢慢走近,床上的人嘴角动了动:“小漠——”。
她终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想起走进病房前,医生爱莫能助地对她摇头:“患者身上有多处刀伤,单是大伤口就有二十处,小伤口更是不计其数。有几处很深,伤及肺腑,只怕凶多吉少。”
她不明白,从小到大一直充当自己的保护神的哥哥怎么会变成这样。
自懂事起,她的记忆里就开始出现父亲日渐花白的头发和母亲时时红肿着的眼睛。她看着他们彼此折磨,互相伤害,虽然痛苦,却固执地不愿放手。
她那时不明白,后来渐渐长大,兴许是看的多,终于相信幸福不是争取就可以得到的。该有的,逃不掉;不该有的,强求不来。
所以当父母终于结束无休止地争吵决定离婚时,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悲伤。旁人见了都说这孩子真是寡情,家就快没了也不哭不闹。可是他们不知道,其实她哭过,她知道父母离婚后她就得跟哥哥分开。她心里难受,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她一直记得父母从争吵到大打出手,陪在她身边的总是哥哥。那时候父母还会把气撒在她身上,起初她会哭、会求饶,后来终于明白即便哭哑了也丝毫起不了作用,于是学会了沉默。看到恼羞成怒的父亲冲过来也不躲闪,那时哥哥总会毫不犹豫地护在她身上,父亲的皮带狠狠地抽在哥哥背上,被护在下面的她会明显感觉到一阵阵战栗。她紧紧地咬住嘴角,咬出血也不在意。她已经很少哭了,可是那时候眼泪还是会悄悄地落下,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很咸;碰到受伤的嘴角,很疼。她慢慢地用袖口抹去,一次次,一下下,直到再也没有眼泪流出来。
哥哥曾经用他那同样稚嫩却异常温暖的怀抱为她撑起了一片澄清的天空,那是她八岁以前唯一能感受温暖的港湾,以至于她在黑暗的生活中没有完全失去希望,好好地活了下来,并且得以遇到尚梓谦,后来证明那是一个用生命在爱她的男人。
莫清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她看着他动作迟缓地艰难抬起布满伤痕的手,心里盛满悲哀。他们的母亲改嫁给了富足,从此衣食无忧,连带着她也过上公主般虚幻的生活。而从小最疼她的哥哥跟着父亲,却为了生活走上不归路,最终险些搭上性命。面对这一切变化,她如同困在笼中的鸟,苦苦挣扎,终是无能为力。那是她的哥哥啊,从小不肯让她受一点儿委屈的哥哥。父母争吵时,会紧紧地捂住她的耳朵;别人欺负她时,会十倍地还回去,然后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紧张地问“小漠痛不痛”;母亲离开时坚持让把妹妹带上而留下他自己,只因为知道母亲改嫁的人可以让妹妹吃得好睡得好,不要再挨饿受冻、满身伤痕;分开后会偷偷守在学校门口,等待放学的妹妹出现,匆匆塞上或是一些糖果或是一副手套,然后不说一句,消失在人群中。即使他知道,那些他视为宝贝的东西对衣食无忧妹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她紧紧地抓住哥哥的手,就像小时候哥哥牵住她那样,甚至还要紧。直到他微不可闻地叹息:“小漠,你想把哥的手废了么”,她才恍然惊觉,略略松开些。
“小漠,哥知道这次是真的留不住了,这些年东奔西走、打打杀杀的日子哥也过够了,本来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如今你已经长大,就快是大姑娘了,懂得照顾自己,哥哥再没什么好担心的了。”顿了顿,莫清抬眼看着身旁不哭不闹,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盯着他们的乐乐,继续说:“只是——这孩子,我对不起她妈妈,对不起他……”
不等他说完,莫漠已经走到一旁抱起瘦小的乐乐,说:“哥,你别说,我都知道,我知道怎么做。你好好休息吧,你会好起来的。乐乐不能没有爸爸,小漠也不能没有哥哥。”
她抱着乐乐,静静着坐在哥哥的病床边。小家伙突然笑了,白白的乳牙露出来,像一颗颗天然的珍珠。两只小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细嫩的皮肤擦过她的脸颊,软软的、凉凉的。她的心莫名地疼起来,鼻子一酸,眼泪几乎又要掉下来。只想把他抱得更紧,更紧,仿佛要揉进身体里才罢休。
莫清侧着头看着他们,很久很久,终于舒展开眉头,艰难地点了点头:“谢谢……”
莫漠一梦惊醒,天还是漆黑的。身旁的乐乐还在熟睡,她却是再也睡不着。于是轻轻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无色的液体从喉咙进入顺着食管淌下,冰冰凉凉,就像这样的夜晚,没有丝毫暖意。
哥哥到底还是走了。第二天她再去医院,走进病房,熟悉的病床上换上了新的被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哥哥的尸体已经被推走,送进冰冰冷冷的太平间,她一下子瘫软在地,眼泪喷涌而出,心痛得无法站立。
哥哥走时身边只有小虎,小虎说自己是哥哥的兄弟,他掏钱给哥哥买了块墓地,剩下的办了个简单的仪式。葬礼是好心的邻居帮忙办的,终日酗酒的父亲那一刻倒是很清醒,流了她这辈子没看见过的眼泪。母亲没有参加葬礼,其实也没什么人参加,无非是哥哥平时要好的几个兄弟,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说什么,鞠了躬,留下些钱,然后转身直接离开。
她抱着乐乐静静地站在一旁,乐乐很安静,仿佛知道发生什么似的,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
她一直记得,哥哥是拽着春天的尾巴走的。那一天,天空很蓝,仿佛要滴出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