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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花落羽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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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儿跟着花妖三转九折,竟然来到了事务府所在的古堡前。自从入学第一天发现这里以后,帕儿已不知来了多少次,每次却又裹足不前,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古堡的大门如往常般紧闭着,花妖握住铁制的把手,哐当一声,铁门霍然开启。看不出花妖一副不学无术的样子,竟然可以娴熟的运用物体操纵术。要知道魔法系是塔塔洛斯最热门的科目,学生众多。偏偏帕儿就读的神学系,清一色的哲学历史课,半个魔法也不教授。帕儿说破了嘴皮,才终于在辅助魔法系得以旁听一门名为悬浮术的法术。
花妖快步穿过古堡前的花园,来到了彼岸花开放的河堤。万籁俱寂,唯闻流水琮琤。袭人的花香扑鼻而来。此时正是彼岸花开花的最佳时节,长而挺的花瓣与花蕊纵横交错,打乱了风的节拍,幻化出一个个意态撩人的身姿。花妖果然知道这里,帕儿一下充满期待。
只见花妖默立了片刻,蹲下身采了满满一大束彼岸花,沿着河边一路前行。大朵的花瓣被花妖相继散落在脚下,铺出一条好似鲜血的道路。走了数里后,水深陡然升高数倍,奔腾的水流倾泻而下,沿途流经无数石碑坟冢,汇入大片火山岩之下。原来事务府的背后竟隐藏这样一个巨大的墓园。花妖跪在一尊年代久远的墓碑上,手中的满捧鲜红覆满碑身,她细长的手指抚过碑缘,头紧紧抵在石碑之上。
帕儿远远躲在树后,只能竖起耳朵努力辨识花妖那有如泣诉的低语声。
“……六个了,还差最后三个,今天,就结束了……”
“看,我为你采来这么多彼岸花,你不必再寻找了,香……”
帕儿虽不甚清楚她在说什么,但显然花妖是在缅怀某个逝去的故人,而那个人,似乎有着与她一样的名字,夜下香。从未见过花妖如此感性的一面,这是属于她的空间,帕儿不忍再打搅,正准备离开时,两个女生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帕儿只得重新躲起来。
“大白天的约在坟地里干嘛?要不是你留下花瓣当记号,根本找不到!”其中的褐发女生擅着冒汗的脸颊,颇为不悦。
“夜下香,快带我们去找媚娘!”另一个金发女生焦急的道。
这不是那天欺负珞珞的两个刁蛮女吗?帕儿一下就认了出来,听她们这口气,莫不是又来找茬的?花妖召唤两人走到跟前低声说着什么,正好挡住了帕儿的视线。过了一会儿,两个女生的身体微微晃动起来,三个人都不再说话,古怪的氛围令人不安。
一声凄厉的哀号打破了寂静,三人齐齐倒在草地上,花妖被褐发和金发女生压在身下。帕儿吓了一跳,看上去像是她俩偷袭了花妖,顾不得危险,她窜出树林,两手分别抓住倒在上面的两个女生的衣襟,这一拉不要紧,惊出了一身冷汗!两件衣服空空如也,除去头发,两个女生的身体已然灰飞烟灭。
帕儿大惊失色的松开手,两件衣服摇摇坠下,落在一动不动趴在原地的花妖身上。花妖的身体看来依然完好,帕儿小心翼翼的低下身推了推她,见她没反应,于是搬起她的头揽在手臂里查看她的伤势。
花妖腾的跳起来,一手按住了帕儿脖颈上的动脉,阴阳怪气的尖声道:“辛苦你了,跟着我走了这么远!”
帕儿全身的力气像被吸干了般瘫在地上,她朦胧而恐惧的意识到花妖或许并非受害者。
“你是最后一个了,杀了你,香的仇就算报完了!”花妖狞笑着,手上加大了力度。
原来这一切真的是花妖的所为!帕儿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和花妖有什么仇到了她要杀死自己的田地。“为,为什么?”帕儿上气不接下气的问道,几乎要窒息了。
“你死了,他就会痛苦!我杀不了他,只能让他永远痛苦!就像我和香一样!”花妖的脸孔因为愤怒而扭曲。
在……在说什么……帕儿的视线逐渐模糊,花妖的声音越来越远,她感到了死亡的逼近,却无力摆脱。
危急之际,卡在帕儿脖颈的那股力量瞬间消失了,帕儿猛烈的咳嗽着,感到力气逐渐回到了身体里。似有若无的月色下,风夏悬浮在半空,宛若莲花的五指指尖射出一道白光,将花妖整个人罩在当中。
花妖闭目凝神念诵起咒语,无数墓碑拔地而起,齐数砸向风夏,风夏左右躲闪,指向花妖的光罩偏离了位置。
“小心!”风夏高声提醒帕儿。
花妖已趁势抽起胸口那朵彼岸花,花朵幻化成一柄尖刀刺到了帕儿胸口前,避无可避之下,帕儿被动的以手挡刀。刀刃猛力的插进了一只手,却不是帕儿的,铭不知何时冲过来挡在帕儿身前,赤手攥住花妖的刀。
“住手!夜下香!”帕儿大叫。
花妖哪里会听,拼命抽动着被铭握住的刀,铭的手立时鲜血淋淋。
此情此景,绞痛了帕儿的心。“呀”的一声,帕儿使尽全力一掌斩在花妖握刀的手腕上,花妖腕力一泄,染血的刀掉落在地,被铭一脚踏上。
风夏长袖一挥,花妖跌出数里,重重摔在河边。
“食香妖,谁放你出来的?”风夏断喝道。
花妖抹抹唇部的血迹,漠然道:“我不会出卖恩人的。”
“夜下香,我和你有什么仇?”帕儿一心要问个明白。
花妖静静的望了一眼洒满彼岸花瓣的坟冢,“我叫常玉。那年,我10岁,而她,真正的夜下香已经是远近闻名的美女。她很温柔,喜食花瓣,就像仙子一样。她从没注意到我,我只是偷偷的,偷偷的仰慕着她的完美。结果,她不过采了些彼岸花作香料,就被那些嫉妒她的女生一纸诉状告到校理事会。结果被学校重罚,从此爱慕她的人都弃她而去,因为打击太大,香竟在这里投了河。凡是沉入羽沉河的人,永世不得超生,可怜的香将永远在六道轮回中受尽煎熬。”
帕儿愕然的听着,难道这就是人类为亡去的故人流下的眼泪汇聚而成,轻盈的连羽毛都会沉没的羽沉河?
花妖继续道:“我,一直苦苦修行冥术,终于在死后成了妖。我没有香的容颜,再模仿她,也比不上的。但是成了妖的我可以替她报仇,杀死当年那些害死她的人的后裔,还有你!”花妖愤恨的指向铭,“理事长的接班人,我杀不死你,只有杀死你的……”
“你错了!”风夏飞快地打断花妖,“夜下香根本就是食女人香气为生的女妖。她早就注意到了你,在投河前便杀死了你,寄居在你的身体里,以新的面貌延续她渴望的万千宠爱。被打入无间道的其实是你常玉的灵魂。而你的肉身,代替夜下香成为了食香妖。”
“你胡说!”花妖惊惶的摇头,喃喃道:“对不起,香,不能替你报仇了,你一定很失望吧……花妖边说边退后,一下失足坠入了河中,水流形成一个漩涡,顷刻便将她吞没其中。
“夜下香!”帕儿下意识的要拉住她,被铭一把拦下。
风夏见状,叹了口气:“脆弱的心灵,往往给妖魔以可乘之机。”
河水平静了下来,继续滚滚而流,无情的冲刷尽所有的记忆。古老的墓碑上,字迹斑驳:
夜下香
1797-1813
就读本校高中部
因病去世,享年16岁
夜下香,不,常玉竟然是吃人的女妖。或许有过成见,此刻,帕儿却只愿记得她那神采飞扬的笑脸。回过头,风夏正以白魔法替铭疗伤,铭手上的伤口渐渐愈合,风夏又细心的为他缠上纱布。帕儿走到铭跟前,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一时间,四目相对了无言。好冷呵,铭眼底的寒光,几乎凝固住了帕儿全身的血液。
“我先回去了。”风夏查觉到气氛中的异样,起身离去。
无风的夜晚,淡月笼纱。
“这条河,真的是通往冥界的羽沉河吗?”想起夜下香死前的话,帕儿打破了沉寂。
铭站到河边,沉吟了片刻,道:“不错。这里是羽沉河的起点,一路延伸至地下世界,与恒河,忘川相接,是为三途河的岔口。阴间的亡魂摆渡至此,彻底忘记今生的种种,哪怕是曾经深深爱过的人。塔塔洛斯学院正好位于阴阳两间的中间,我们忘川家族,世代守护着这块土地。”
原来,小蔓提到的传说是真的。帕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正活生生的站在冥界第一河的跟前。
“真是想不到,以前还以为,只有死后才会看到这条河。”帕儿感叹着,转念一想,又道:“既然是生与死的交界点,理事长日夜守着这条河,岂不是见过很多鬼魂?”
铭面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忧伤,“可能我,经历过太多的生死吧,已经麻木了。”
帕儿忽然觉得,撇开他救了自己不谈,此时的铭,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刚才,谢谢了。手……还疼吗?”许久,帕儿终于说出了这句梗在喉口的话。
铭摇摇头。
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铭走到帕儿身畔,低头探身,一瞬间两个人的脸只有一线之隔,帕儿的心飞速跳了起来,几乎要迸出胸膛。
铭拾起夜下香墓碑上的一朵彼岸花,
“那天……您在林中吹奏的曲子,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帕儿急于说点什么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铭抬起握花的手,将花别在了帕儿的耳后,云淡风轻的说道:“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在坟地里待久了,只会令人心情沮丧。”
脉脉青烟度天阶,云端之上,暗香浮动,愈加朦胧了世间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