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月下的守望》几木

3、第二章 相见再见

　　[I]
　　学院事务府是整座校园中最古老的建筑，详细建成日期虽已无从考证，但在最久远的文献中也能查到有关它的记载，似乎世界存在了多久，它就存在了多久。后来学院陆续扩充，其他教学楼纷纷建起，又一再翻新，只有这座府邸，从未翻修过一丝一毫，砖墙上殷染着岁月的沧桑，始终完好无损。

　　事务府城堡邻近火山群，巍峨的鼎立在广漠的熔岩之上，远观之下，份外萧刹。一扇巨大的雕花铁门将它拦截在内，帕儿无法进去，只能透过门上缕刻的花纹间隙使劲张望。院落里荒草丛生，帕儿心中纳闷，难道没有人员负责修剪吗？越过草丛往里看，像照片中那样，红色的花朵开在款款而流的河水边，朵朵相连，翻卷的花瓣彼此纠缠，诉不尽的前世今生。

　　那个人，会在里面吗？

　　帕儿迟疑着该不该叫人来开门。

　　“你是谁？”一个女声传来。

　　帕儿霍得一回头，一个十五六岁的长发少女静静的站在阳光下，容貌秀丽，眸清似水。

　　“啊，那个，我有点事要找招生办主任，请问怎么进去呢？”帕儿胡编出个理由。

　　女孩审视着帕儿，却不回答，看得帕儿莫明其妙，心想难道她也是准备往里混的？时间紧迫，帕儿无暇多加理会，抓住一根铁栏杆，踮起脚尖丈量铁门的高度，准备等女孩走开，就尝试翻过去。以帕儿1米72的身高，不是不可能。

　　这个女孩看来只对自己问的问题感兴趣，换个方式继续问，“你是哪个系的，怎么没见过？”

　　一副提审犯人的口气，帕儿心里直冒火，故意兜圈子道，“新生。”

　　“叫什么名字？”

　　看样子女孩打算刨根问底，不准备放过帕儿了，偏偏上课的铃声也响了起来，帕儿郁闷的晃了下铁门，下次再找机会吧！

　　“不好意思，我赶着去上课。”

　　背起书包，帕儿匆匆从女孩面前走过，身后，两道锐利的目光紧随着她的身影直至消失。

　　[II]
　　缟月如素，洒下莹莹丝线若有若无的勾勒出古堡的轮廓。四周空寂无声。昏暗不失华丽的房间内，三个衣着考究的人在打牌，玩的是古老的占卜游戏。

　　“她已经入学了，珞珞今天在这里碰见了她，你不会打算就这么避而不见吧？”

　　发问的是墨旦，理事会董事，还兼任着大学部的学生会长。在这所学校，校长只是个徒有其名的职位，理事长忘川铭又一贯低调，所有外联内治的琐事基本都是旦一肩挑。除此外，旦还是出名的校园情圣，不经意间已俘获了无数芳心。

　　这时坐在对面的女生打出一张牌，牌面上画着一个吹着号角的天使，万里云层之下，无数亡灵从棺木中升起，双手伸向天空。女生轻念道：“审判，正位。”

　　“哦？风夏很有前瞻性嘛!”旦看好戏似地注视着忘川铭，手指弹钢琴般划过桌面，“这是在说，一直以来逃避的问题该是决断的时刻了，如何？”

　　忘川铭径自洗着手中的牌，只是沉默。

　　[III]
　　昏暗的街灯下，珞珞飞快的奔跑在通向高级宿舍区的山路上，在地面上拉出一个扭曲而单薄的黑影。珞珞纤细的手指抓器白色连衣裙的下摆，颈前的彩色水晶坠钟摆一样的晃动。她拼命喘着气，身体所能承受的负荷已到极限，但她没有放慢脚步，如同被什么强大的力量在推动一样。

　　高级宿舍区远离教学区及一般学生宿舍，依海而建，一栋栋双层别墅错落有致的盘绕在高耸的峭壁上，之间用天梯相连。每栋别墅的屋顶上都雕塑着或大或小的神像，远望有如一个个虔诚的信徒走在通向天堂的高塔上。但每当夜晚起风时，那些神像看起来更像来自地狱的冤魂，在无处逢生的绝境中悲鸣，显得阴森可怖，因此甚少有外人靠近。这里是学院管理层以及一些最有名望的贵族学生的居所，每人一栋，有私家佣人24小时侍奉。由于山路险峻，学院另建造了一部电梯连接峭壁的每层天梯，专供别墅住户使用，只在白天对访客开放。

　　盘山道九转十八弯，但珞珞并不需要刻意辨别方位，这里的每个台阶，每个转角，都早已了然于胸。终于，气喘吁吁的她停在了一栋别墅前，门没有锁，她推门而入，踮着脚尖走到二楼一扇虚掩的门前，门缝中露出微弱的光。珞珞轻扣了下门板，门里传出一个男声：

　　“进来吧。”

　　珞珞背后，门缓缓的合上了。

　　[IV]
　　伸了个懒腰，帕儿已然睡意全无，看看表，竟还不到6点钟！都怪小蔓同学昨晚煮的咖啡实在太好喝！看不出来，小蔓活泼好动的外表下还很贤惠呢！帕儿洗了把脸，决定出去走走，就当熟悉校园环境了。

　　初秋的空气格外清新，帕儿一路闲晃，光影摇曳的步行小道上, 雁过无痕, 叶落无声, 笼笼轻烟营造出梦境的入口，引得帕儿越走越深。曲径通幽处,风中突然飘过一阵悠扬的笛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帕儿不觉寻着笛声找了过去，这感觉是那样的熟悉――泛黄的时光中，赤着脚的小女孩奔跑在林间小径上。

　　花叶相间中，一个男子斜靠在山石旁,低垂着头吹一柄横笛。看不清容貌，帕儿只看到他穿着一身黑色双排扣军装上衣加黑色金线滚边长裤，复古风真是天涯海角无孔不入啊。

　　笛声时而低沉，时而婉转，似是在吟唱着一段尘封已久的爱恋，忧伤而无助……为什么？心会这样痛。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伸手一摸，什么时候，自己竟已泪流满面，帕儿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笛声嘎然而止。

　　“终于，还是来了吗？”男子慢慢抬起了头。

　　竟然是忘川铭，校理事长。帕儿脑里轰然作响，他轻轻的一句问话却雷鸣电闪般击中帕儿的心！

　　黑影中的少年一次次的说着，“会再见面的……”

　　帕儿愣愣地望着面前的理事长铭。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他，俊美的脸庞上带着抹挥之不去的阴郁，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深如星海的眼睛，仿佛隐藏了无数的秘密。铭收起横笛，冲帕儿走来，每走近一步，帕儿的心跳就拨快一拍，脸颊因为呼吸不畅而红潮阵阵。

　　猛然间，铭的脚边黑影一窜，帕儿没来得及反应已被扑倒在地。这是个什么东西？结实有力的前爪牢牢压住帕儿的肩膀，黝黑的鬃毛上长着三颗青面獠牙的头颅。帕儿大惊失色，甚至忘记了叫喊。那怪物吐着鲜红色的舌头，口水滴了帕儿一脸。

　　“萨巴斯，过来。”笃定的一声轻唤，三只头的怪物驯服的从帕儿身上一跃而下，围着铭的双腿摇头摆尾的转。

　　“你，吓到我的狗了。”忘川铭站定在帕儿跟前，用下巴瞄着她。

　　狗？什么时候狗都进化成这样了？帕儿闻所未闻的坐在地上，张望着这只犬类“新品种”。

　　忘川铭眼底掠过一丝不屑，丢下句“奇怪的人”，与她擦身而过，再无其他。

　　一人一犬走的无影无踪后，帕儿才浑浑噩噩的站起身，搞不清刚才的一幕到底是真实发生了还是自己神志不清……恍然间，眼前什么东西挡住了路，帕儿如惊弓之鸟迅速跳向两步开外，一个满头卷发，高大挺拔的人跃入眼中。龙眉凤眼，紧抿的嘴唇透露出一股自信的神情，以帕儿的身高都需要仰起头看，只一眼，便让人过目不忘。好歹这次是个人类，帕儿稍微安下心来。

　　男子吹起口哨，“要小心看路呀～”

　　帕儿脑中一团乱，点点头便欲行开。

　　谁知对方又横跨一步拦在前面，伸出手道：“先自我介绍一下，墨旦，本校学生会会长。”

　　原来是学生会会长，他的名字小蔓也有提到过，在学校是仅次于理事长铭的二号人物。

　　“缪帕儿。”帕儿机械性的和他握了个手。

　　“一起吃午餐吧！”旦热情又自然地邀请着。

　　“我不饿”三个字还未出口，帕儿的肚子就赶场的咕咕直叫，害的她只得生生咽下本欲出口的话。

　　旦爽朗地笑起来，挽起帕儿的手臂就走，“别推脱了！做为学生会干部，了解新生们的需求可是工作的必须！”

　　他和理事长共事，肯定见过那头怪物，这般一想，帕儿没再拒绝，脚底拌蒜的被旦拉着穿过校园。

　　两人来到校园南端海岸边一间气氛恬静的西餐厅，找了个靠护栏的位置坐下，栏外，碧蓝的海水有节奏的送出排排浪潮，海鸥或盘旋于天，或栖息于岸边岩石，一切声响，构成了高中低三部合声，不知疲倦地合唱着大自然的赞歌。周围的人们，三三两两交谈着，比起学校，这里更像一个度假圣地。

　　“怎么样，还不赖的地方吧？我一手规划的哦。”旦半眯着眼睛，单手托着头，一副得意的表情。

　　“学长，见过长着三个头的……狗吗？”帕儿略过寒暄，直奔主题的问道。

　　“喔？”旦饶有兴致的笑起来，“见到铭养的狗了？”

　　“嗯……刚才……”帕儿支吾着，困惑于旦轻松自在的表情。拜托，三个头的狗哎！自己不会“孤陋寡闻”成这样吧？

　　“哈哈！吓了一跳是吗？铭这小子，肯定是故意的！”旦联系上刚遇到帕儿时的状况，笑的更厉害了。

　　“可是，怎么可能有三个头的狗？”帕儿大声问道，试图盖过旦的笑声。

　　“因为铭喜欢啊！”旦从椅子里站起来，双手一撑，跃上了桌旁的栏干。“只要是铭喜欢的东西，忘川家都会倾力达成，他想要的话，整个世界都是他的，何况区区一条三头犬，利用基因突变的技术很容易就可以办到。”

　　帕儿听得匪夷所思，竟然有这样的事情！因为铭想要三只头的狗所以他就得到了这样的狗，忘川家还真是一手遮天啊！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帕儿多少踏实了些，回过味一想，自己被铭的恶犬扑倒，他没有道歉还反过来指责自己，堂堂理事长完全不尊重自己的学生，简直混蛋！

　　帕儿重重的一拳砸在桌子上。

　　“呵呵，”旦笑望着帕儿，“你的表情还真是变化多端啊！”

　　帕儿神色一正，意识到旦和铭同属高管层，肯定是相互维护的关系，讨伐的话多说无益。舒了口气，帕儿礼貌的冲旦道谢：“不管怎样，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旦跳下护栏，优雅的行了个中古骑士礼，“别这么客气，为美丽的小姐排忧解难是我的职责。”

　　“别别……”如此夸张的行礼，帕儿扶他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手忙脚乱的不知如何是好。

　　旦倒是泰然自若的直起身，继续发表他的戏剧式独白：“美丽的女子总是多愁而善感的，有如脆弱的花朵需要精心的呵护。我愿成为最好的花匠，每日浇水施肥，鞠躬尽瘁。以后，闷的话记得来找我，不论是热心的倾听者还是热烈的情人，随时乐意扮演。”

　　洋洋洒洒一大车话听的帕儿头皮发麻，情急之下捂起肚子，“啊好饿~~~”

　　两个人点了很多菜，摆了一大桌子，帕儿确实饿坏了，大口大口的吃着。旦即兴的聊着学校里各样的事情，其中也提到了忘川铭。

　　“学校理事会一共三个成员，我，铭和风夏。铭那个家伙，整天阴阴郁郁的，对什么事都爱搭不理。风夏就是个大仙，除了占牌就是占星。可苦了我了，什么都要管，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旦虽是这样说，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怨言。

　　“既然懒的管干脆退位让贤喽！”帕儿义愤填膺的接口，铭身上那串辉煌的学历他的自大无礼相比真是巨大的讽刺。

　　旦收敛起笑容，摇了摇头，“得到的同时他也失去了很多，比如一个真心的朋友，自由的生活。当然了，”旦有意停顿了一下，“还有关键的一点。”

　　“是什么？”帕儿不假思索的追问。

　　旦似笑非笑的看着帕儿，“对他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没，没有。”帕儿讪讪的笑了笑。铭这样的纨绔子弟向来最为自己所不齿，想都不要再想他。只是……为什么他的背影，他的声音，和记忆中那样的相似？帕儿快速的搅拌着杯中的奶茶。杯中升起的热气被海风吹塑成一个个袅娜的舞姿。借着升腾的雾气，帕儿企图藏匿起惶然的心情。

　　旦靠进椅子里，目光变得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