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谦谦君子润如玉 将军要懂的 ...
-
少年愣了一下，但还是拿起笔：“不知沈将军是要写给谁呢？”
“这个我自己写，先空着吧。”
“……”
“反正你写的时候，一定要写的浓情蜜意，真情实感，能把人看的感动哭的那种。”
“……好。”
“诶对了对了，还有一点，千万不能让人看出是我写的。”
少年以为沈馥是在害羞，不由得微微一笑：“这写情书，应是欲说还休，虽然不能直接把自己的名字写上，但还是要在字里行间里半吐半露，使收信之人阅读之时浮想联翩，有所怀疑却不敢确认，收信人才能日思夜想，夜不能寐，只有这样才能促进二者的感情。”
沈馥目瞪口呆：“大师啊。”
那少年谦虚道：“哪里哪里，那在下就这样写如何？”
沈馥抬头看看天，天已经渐渐黑了，想必在她坐下来之前，少年是准备收摊的，她观察少年的脸色，少年倒是没有不耐，只是从案下取出了两根蜡烛点亮，火光忽暗忽明，映在少年的眼睛里，像两颗闪烁的星子。
沈馥盯着那火苗侧着头思考半天：“不行，虽然你说的确实有道理，还是决不能让人看出寄信人是我。”
少年叹口气，似在感叹朽木不可雕也。但他没再劝说沈馥，低头开始构思起来。
沈馥见他垂眼不语，有些失落，因为她实在喜欢这人的声音，不舍得他停下来，赶紧没话找话：“诶你叫什么名字啊？”
“在下季子钟。”
“季公子，有没有人说过你声音很好听啊？”
“好像没人像沈将军这么直白的说过。”
“诶呀那些人真是……有眼无珠，啊不对，是有耳无心啊。”
季子钟含笑拿起了笔开始书写，显然已经构思好了，沈馥看他所书字迹秀美，清秀如斯，感叹道：“当真是字如其人，我的字就像鬼画符一样。”
季子钟不再搭腔，只顾专心地书写，沈馥又心生一计：“季公子，你看不如这样，你写一句念一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们一起改，怎么样？”
季子钟终于舍得抬眼看她，一双透亮的眼睛，看的沈馥有些心虚，沈馥原本以为他会以“我先写好一篇你直接看不好的我再改”为理由拒绝她，没想到季子钟沉吟了一下，居然点头同意道：“如此也好。”
季子钟就开始边写边念，一句一顿，自然比平时行文慢些，他的手指修长若玉，声音清雅如泉，写的情书也是甜而不俗，文采斐然，听得人心头一软。沈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指看，暗暗心想：姜柏寒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看的手？
季子钟终于写完，抬头看向沈馥，却被她灼灼的目光吓了一跳，看那样子，沈馥下一秒就要准备把他捆起来扛在背上抢回家了，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将军是觉得哪里不好吗？”
沈馥赶紧解释：“没有没有，写的特好。”
季子钟松了一口气，静待墨迹干后，小心叠好塞入信封内封好，递给沈馥。沈馥笑眯眯地收了起来。取出银子双手递给季子钟：“多谢季公子。”
季子钟却摇摇头：“在下不能收将军的钱。”
“为什么？”
“将军的一饭之恩，子钟尚未感谢，一封信耳，又何须将军酬劳。”
沈馥愣住了：“一饭之恩？我与季公子以前见过吗？还一起吃过饭？”
“中秋夜，稻香楼。”
沈馥一拍脑门：“是了是了，原来那时你也在稻香楼，我就说如果我见过你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又笑道：“那中秋之时是你我有缘，我请你原是应该的。今日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帮我少费了多少脑筋，这酬劳本就是你应得的。”
季子钟还要推辞，沈馥拍拍他的肩膀：“读书人何必拘泥于如此小事！倒是依季公子的才华，不应该在这街头替人捉刀的。季公子若是看得起我，可愿入我麾下？”
季子钟低头行了一礼：“将军此话过赞了，幸蒙将军抬爱，只是此事还需子钟考虑一番，还望将军见谅。”
沈馥也知不能强人所难，便不再多劝，将那银子放在纸上，笑道：“那我就先走了，季公子若是愿意，只管到军营去找我，沈馥随时欢迎。”说完，生怕他又推辞，便急急离开了。
沈馥又在外面逛了一会，一路上回想着季子钟的声音，竟开心的像个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回了家，全然没有一点大将军的样子。沈荣正在沈府门口提着一盏灯笼等她回家，看到她这副样子，吞了口口水：“将军……您这是……怎么了？”沈馥疯疯癫癫的样子他见的多了，这种少女思春的样子倒是第一次见，不由得他心头发毛。
沈馥一腔话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沈荣啊我跟你讲，我今天遇到一个人说话声音真是太好听了……”
沈荣心道嗨我还以为将军你遇见一见钟情的良人了，声音好听……夫人养的那只鹦鹉声音还好听呢……不还是被您烤了吃了……
沈荣这么想着，却不防沈馥突然住了嘴。他抬头一看，心头一凉，也不知是不是他意念太过强烈，居然把沈夫人给招来了。
“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军营。”沈荣腹诽道您就胡说吧，您要是穿女装去军营，还不被兄弟们给笑死。
“天天没个礼貌，宋夫人留你吃饭你为什么不愿意，一点教养都没有！”
沈馥不答话，用鞋轻轻踢着地面，身体一晃一晃的。
沈夫人一看她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就火大：“站没个站样，你看看你这个轻浮模样，和那青楼女子有什么区别！”
沈荣一听这话就知道沈夫人又说过火了，他微不可察的往后退了一步，以免自己被误伤。
可是沈馥却破天荒没有还嘴，她只是抿用力攥紧拳头，抬头看了沈夫人一眼后，就转身离开。
沈夫人又提高嗓门骂了沈馥几句，沈馥的脚步越来越快，一会就拐了弯消失在沈夫人视线里。只留下气的发抖的沈夫人和已经傻了的沈荣站在原地。
沈馥不是不生气，只是今天素晖也劝了她，劝她不要随便和她母亲置气；“我知道你不喜欢你母亲的一些言辞，只是你若一直这样，你也会变成她的样子。”
变成这种刻薄的，凶悍的样子，她最不喜欢的样子。变成这种夫妻不和的样子。
她才不要。
她心里暗暗渴望着能够嫁给姜柏寒，能和他琴瑟和鸣，举案齐眉。那么她，就绝不能是这种悍妇的模样。
她一定要以最美最好的样子，嫁给他。哪怕不温柔，却一定讲道理；也许偶尔会吵架，但是吵完就忘，绝不会一气之下，说出那些会让人介怀上一辈子的恶毒言语；如果有了孩子，她将永远不会骂他。
沈馥叹了口气，郁闷的揉揉自己的脑壳，却在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的时候愣住了。她看见沈鹰扬坐在桌子边，面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想必是父亲亲手做的面。
沈鹰扬武艺不通，厨艺倒是极好，沈馥小时候天天缠着她父亲要他做菜给自己吃，沈鹰扬总是乐呵呵地答应，躲着沈夫人，父女两个偷偷一块做饭，再偷偷吃掉。
沈鹰扬一直很溺爱沈馥，从没有对她发过脾气，无论沈馥说什么他都答应，无论沈馥要什么他都给。
如果他是普通人家的父亲，这样就已经足够，无论谁是他的孩子都会觉得幸福。
可他是大将军。一个将军，不需要懂得烧饭做菜不需要喜欢哄女儿，更不需要温柔顾家，将军需要懂的，只有杀人，以及如何杀更多的人。
沈馥一直记得当年沈鹰扬被打下死牢时，她破了重重关卡闯入死牢去看他。见到他时，她额头上往下滴着血，可他却目光呆滞，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头上的伤，只是死死地握住她的手说，馥馥啊，爹以后，没办法给你做菜吃了。
沈馥在那一刻感到无限悲凉。歇斯里地乱砸东西的沈夫人，无人照料而日日嚎哭的弟弟，偷偷淌眼抹泪却强颜欢笑的素晖，每个都压得她透不过气，她才会像疯了一样，闯入大牢，想找记忆中无所不能的父亲分担，却只看见了一个害怕死亡却无能为力的怯懦男人。
当士兵用剑指着她逼着她离开时，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缩在角落里的男人，冷冷地对那些士兵说，带我去见皇上。
然后就义无反顾的奔赴战场。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吃过沈鹰扬做的饭。
沈鹰扬看她盯着那碗面发愣，站起身搓了搓手：“馥馥你吃晚饭没？我给你做了碗面。”
沈馥坐下来：“我吃过了。”
沈鹰扬有些失望：“那你吃饱没？要不要再吃点？”
沈馥拔下发簪丢到梳妆台上：“我不饿。”
沈鹰扬站起来，却没有端走那碗面：“先放着，说不定一会就饿了，冷了的话叫青裳给你热热，真不想吃就算了。”他慢吞吞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沈馥说：“馥馥，早点睡。”
沈馥用金簪挑那灯火，没有看他：“我知道了。”
沈鹰扬欲言又止，轻声出去，又悄没声地关上门，沈馥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偏着头耐心的等了一会，才起身坐到桌子前，高高的挑起一筷子面，刺溜一声吸进嘴里。
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放了很多虾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谦谦君子润如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