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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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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敢说他能够在少林寺内出入如若无人,那么他一定是个疯子。
沈自萼不是疯子,但是他确实做到了。山门附近有一条洞穿地下的长长的密道,可以通向寺内的许多处地方。甬道内是一片漆黑,没有丝毫光亮。沈子萼轻车熟路地穿梭在其中。几回弯折,他转身进入一个洞口,仍是漆黑的。
“你要去哪?”冰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沈子萼并未答话,轻叹了一口气。
“看上那个苗疆女子了?”冰冷的声音隐匿在黑暗中,更加没有丝毫温度。
“我只是去放一把火,他们能不能得手,我就不管了。”沈子萼淡淡回答。
伴随冷哼的,还有一声长鞭抽打在地的声音。那意味着什么?沈子萼很清楚。
“这与你的大事无丝毫妨碍,为何不可?”沈子萼的声音颤抖起来。
“旁门异类!我绝不允许他们亵渎中原武林!孽畜!你不除衣受罚,还敢犟嘴?”
沈子萼咬了咬牙,除下了全身的衣物。冰冷潮湿的空气让他的身子不住抖动起来。鞭声响了起来,抽打在他的皮肉上。他一个趔趄,依旧站定。
又是一下。沈子萼咬住下唇,压下了要滚出的呻吟。再一鞭打来时,他却不能克制地趴跪在地。臀腿处传来剧烈的疼痛,他单手支撑住身体,深吸一口气。
“我要去!”
“啪!”又是一鞭抽来。
黑夜,虚空,爱恨恩怨,通通被抽碎。
“为什么不准我去?”
没有任何回答,或者,鞭声就是最好的回答。鞭身是柔韧的,它柔韧的可以切入肌肤最细致的纹理。它又是强硬的,不允许任何抵抗。
七鞭打完的时候,沈子萼已经匍匐在地上,爬不起来。然至此,他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声中进行的责罚。他还被许多人打过,云芍药、苏芳晓、阮郁、甚至青儿。他其实分不清哪次更痛,他从来也不去区分。
“不要忤逆我!否则我现在就去杀了那个女人!你要记住你是谁!”抛下冰冷的话语后,脚步声远去。
沈子萼撰紧的拳头几乎捏出了空气中的水。他的身体仍然不能自控地颤抖着。不必查看,他也知道挨打处定然已是鲜血淋漓了。
“我怎么还是不能习惯呢?”他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不能习惯呢?”笑是一滴暗窑中的落水,悲伤落下,不着痕迹。
他慢慢起身,穿好衣服。犹豫了一下,终于放弃了放火的打算,走上被设定好的道路。
明月影怔怔地发着呆。她被关押的密室终日不见阳光,仅靠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照明。
鸾儿怎么样了?她支起下巴,皱着眉头,却又轻声地笑了出来。她突然想起那经常一脸漠然的柳鸾露出的羞涩如同孩童的表情。
“扑通”一声,密室上方的铁笼被打开,一个人掉了下来。
“沈子萼?”明月影吃惊地看着下身是血的沈子萼,“你怎么也被抓来了?”
沈子萼咧咧嘴。“陪你呀!明姐姐。不过,我这么英俊神勇的人,能是被抓进来的么?”仍然是没心没肺的笑。
明月影竟自问:“鸾儿呢?你知道他在哪么?”
沈子萼趴在地上,好笑地歪歪头。“我说明姐姐啊,柳鸾哪里比我好了?他太像女人了吧!你不如跟着我吧,我多有男子气概啊,不然我跟着你也行!”
明月影对这般的疯言疯语已然听惯了,转过头去,也不理他。
沈子萼小声嘟囔。“不对啊,该到了啊!”
明月影刚想问他,什么该到了。却听密室上方的门洞再次被打开,两个身影飘然而下。以明月影的沉稳,仍然克制不住的一声惊呼。“鸾儿!”
柳鸾提着一个几乎要摊倒的和尚,看着明月影露出了个孩子气的笑容,和明月影刚刚想到的一模一样。“姐姐,我们一会再说话。现在趁没有人来,我们快点出去。”说完才顺便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懒洋洋地看着他笑的沈子萼。若不是他下身触目惊心的血迹,他看起来还真闲适呢。
沈子萼清了一下嗓子。“那个……柳鸾啊,我觉得……现在要出去……好像……来不及了吧?”他慢悠悠地说完,突然抬头向上看。
柳鸾和明月影抬头一看,上方的铁门轰然合拢。
柳鸾急问手里提的和尚:“怎么出去?”
那和尚摊倒在地,面色惊恐地说:“完了完了。我们都要死在这了!”
“你没有办法出去吗?”明月影轻声问他。
和尚绝望地道。“这密室的机关在外面,刚才肯定是有人自外把这密实关上了……这些日子都是我给你送饭,现在我也进来了,我们都得饿死!”和尚话音刚落,便突然向明月影动手,他以为这个女子必然是最好得手的。
“啊!”和尚一声嚎叫,低头看到自己胸口却插了一跟枯枝。他把目光投向懒洋洋地摇晃着另一跟枯枝的沈子萼。“你……”话未说完,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不该杀了他,总该多问些事。我们连是被谁困在这里得都不知道。”明月影说。
柳鸾突然向沈子萼走去,他蹲下身子,看着沈子萼。“那个假和尚的身手根本不足以伤害姐姐,你人杀的也太快了吧?”
沈子萼笑嘻嘻地回答。“我对明姐姐可关心的紧,哪能容许一点闪失呢!”
柳鸾凝视了沈子萼好一会,才站起身。走到明月影身旁,挽起她的手,暖融融的气氛瞬时流露出来。“姐姐,你这些日子还好么?”
“都还好,只是一直被困在这里。对了,你是怎么找来的?”
柳鸾笑了笑。“我找到了邵林杰。”淡淡的一句话就交代了全部。
“呸!那个懦夫!”沈子萼在旁边补充道。
没人理他。
明月影继续问:“鸾儿你怎么说这个人是假和尚呢?”
“姐姐,这些日子发生了好些大事。昆仑被围,少林寺的那些和尚和‘鹰鹤帮’还有好些武林人士都赶去救援。所以现在这个少林寺根本没有太多人。而这个密室却在一个柴房里,那个假和尚就坐在外面吃肉喝酒。这不是未免太过于蹊跷么?”
明月影点点头。沈子萼却在一旁接话道:“这也没甚希奇,还有和尚和尼姑生孩子的呢。”
没人理他。
明月影问:“鸾儿,是什么势力,竟然能对中原武林造成这么大的威胁?”
柳鸾摇头,又想了一下道:“还都是中原人士,看起来是潜藏了许久的势力,据说其中不乏绝顶高手。而且,里面有一些人本来就在个门派中隐匿着。这件事,在‘忘重阁’行事的过程中,我早有所察,只是没想到这股势力竟然有这么庞大。”
“是么?我倒是小看了你!”二人一愣,这句话不是沈子萼说的,似乎是从墙壁外传来的。明月影疑惑起来,如此坚不可摧的密室,按说没有声音如此清晰的可能啊,除非其中另有机杼。
她刚想说话,却发现柳鸾的脸刹时全白了。
柳鸾怔了怔,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您……在哪?”
一声轻微的叹息声清楚地传了过来。“鸾儿,你还在怨恨我么?怪我不肯让你唤我做师傅么?”此人竟是谷风子。
“柳鸾不敢!”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了。鸾儿,你就叫我爹吧。”
柳鸾如造雷殛,跪的笔挺的身子僵硬住。
“吃惊吧?”谷风子幽幽道,“你真当柳天茗是你的父亲么?”
“师傅……您在说什么?”柳鸾呆呆地问。
“说来话长,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对了,鸾儿,我听说你向昆仑的长老了尘子打听‘七虹霓’的事?”
“是。”柳鸾魂不守舍地回答,“我以为那花能对您的毒伤有益,我听说……”
“昆仑山上有一种花,名唤‘七虹霓”,状美味香,七色的花瓣在晨雾中能射出彩虹般的流光。是么?”谷风子接口道。
“是,您也听说过这种花么?”
“哈哈……”谷风子大笑起来,笑中满是苍凉。“傻孩子,你当真以为世上有这么神奇的东西么?这话你是听柳天茗说的吧?他是听你娘说的吧?”接着他又喃喃自语起来,“青鸾,你太傻了……太傻了……那不过是我听你说自己命不长久,编出来哄你的话,你竟当真了么?”谷风子叹息着,把事情娓娓道来。
事情要追溯到十八年前。那一年谷风子与尹青鸾相识,迅速坠入爱河。可那时谷风子已经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妻子,他的妻子也为他诞下了一个儿子。尹青鸾甘愿不图名分地跟着谷风子,却遭世俗反对。因为,她是昆仑弟子,早已许配给了武林盟主柳天茗。
谷风子甘心丢妻弃子偕同尹青鸾四处逃亡,最后逃到漠北极寒之地。苦寒之下,二人最后还是以妥协收尾。柳天茗心中也确实真的喜欢尹青鸾,不记前嫌地娶了她。也放了谷风子,只是后来谷风子一家就不知所踪。
其实柳天茗的度量确实非比寻常。尹青鸾嫁去时腹中已有了谷风子的骨肉,他毫无芥蒂地把这个孩子视如己出,也不给尹青鸾丝毫难堪,对外更宣称这是自己的骨肉。更难得的是,后来的几年中,他甚至默许谷风子的探视。
谷风子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极其值得钦佩,甚至引为至交好友。但若事情止与此也就罢了。谁知尹青鸾竟因在漠北所受的寒毒,在诞下柳鸾后便离世了。之后几年,柳家又因顾亦豪的野心被灭门。
谷风子说到这,不由的悲从中来。“鸾儿,你看看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他们无一不是打着冠冕堂皇的幌子做尽丧尽天良的事。所以,在救出你那年,我便创立了‘七机宫’,这十年来暗自发展,在各门各派都布了自己的人马,广罗天下武学。现在,这些名门正派已经岌岌可危了。”说到这,谷风子的声音突然高昂起来。
“鸾儿,我把你困在这是有道理的,你不必出马,等我铲平这些人,替你娘报了愁,我早晚要把这一宫之主的位置传给你。到时候,什么少林昆仑统统是座下之臣,你便是万人之上的武林领袖!”
柳鸾的身子颓然软下,他坐倒在自己的腿上。明月影没有说话,在旁轻轻地搀扶住他。
谷风子的声音笑了笑。“明月影这个女娃不错,虽然年纪比你大了点。但是我是过来人,知道真心难得。更何况,在那次我让邵林英诬陷你的事中,她竟然不顾自身的助你,就凭这点,她还配的上你。”谷风子得意地道。
明月影突然抬头,目光对上虚空。“那件事是你安排的?”
谷风子笑了,“是啊。不然,这小子怎么看得清这些所谓名门正派的嘴脸,又怎么知道谁是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呢?”
明月影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心却完全冷了下来。这个人哪里是柳鸾口中的那个温雅的师傅,完全是个疯子!是个以爱为借口,为权势迷失心智的疯子!
柳鸾苍白着脸说不出话来。自己的身份,所遭遇的种种根由,还有自己所尊敬的师傅——虽然他一直不敢这样称呼。连番打击阵阵袭来,他还不知道该怎样接受这个事实。
一声冷哼,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在安静的室内显得特别的突兀。沈子萼不知什么时候直起了身体倚在墙壁上,一样的苍白,一样的面无表情。
一颗石子不知从哪飞出,击在沈子萼的胸口上。沈子萼直喷出一口鲜血,又跪倒下来。
柳鸾突然吼道:“别伤我的朋友!”
谷风子笑了笑。“放心!这个人就是留为你所用的……本来,我打算培养那阮郁做你的心腹,哪知这个畜生这么不知所谓,竟然还同‘鹰鹤帮’的人混在一起,不要也罢!但是这个人你放心,有我在,他不敢不从你。”
沈子萼闭上眼睛,眼皮不能自控地抖动着。
“你……要把阮郁怎么样?”柳鸾睁大眼睛,目光却怎么也找不到落脚点。谷风子的声音飘飘荡荡竟然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
“你?你应该叫我爹爹,乖孩儿。这么多年了,你改口了。”
“爹爹?”柳鸾凄然而笑。
“好吧。我不逼迫你,你也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件事。可是你想想,这些年来我对你怎样?看看阮郁那畜生就知道了,我从不忍心打骂你,你去弄那个什么‘忘重阁’我也放任你去做——不过这也好,确实也能让你学到不少。这两年来,你确实也机警了许多。”
“阮郁怎样了?”柳鸾现在只关心这个问题,即成的事实他可以暂时不去考虑,但却不能不考虑阮郁的安危。
谷风子淡淡答道:“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哼!还娶了个青楼女子,这竟然是我教出来的徒弟?”
柳鸾腾地站了起来。“放我出去!我要去救他!”
“傻孩子!把你困进这里,就是让你安心地等这件事过去。我会安排人给你送饭,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了。”
“放我出去!”柳鸾吼了起来。“放我出去!!!”
没有任何回音,谷风子看样子已经离去。
柳鸾急促地呼吸格外的响亮,相比之下的沈子萼如同断气般的安静。
静……
点绛唇
穹庐忘现,冬雪逐辉日惨淡。恰似经年,不待从头看。
茶沏水冷,饶胜沉香黯。一枝枯,百鸟飞散,千呼复万唤。
“晓晓,我这首词填的怎么样?”阮郁轻轻吹干宣纸上的墨湿。
苏芳晓婷婷袅袅地笑着,两根葱般的指头在阮郁的股根用力一拧,拧的阮郁一声痛呼,这才笑骂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徐大当家的和夫人都还被困在昆仑上山,你竟然还写这些酸巴巴的东西!”说着,却伸长了纤细的脖子,小声读着。
“恩。这个‘一枝枯,百鸟飞散,千呼复万唤。’还写的稍有意境。不过……你这‘不待从头看’又是‘千呼复万唤’却不是写给我的吧?”苏芳晓看着阮郁的明眸透着几分笑意。
阮郁顿时红了脸。
苏芳晓笑道:“这为夫的不遵夫道,该当如何处置啊?”
阮郁闷声答道:“家法伺候!”都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大当家夫人教的!阮郁在心中恨恨的埋怨,但却忘了细想一下,他究竟哪里有“不遵夫道”了。
苏芳晓捂着嘴笑了起来。她很想问问伍娇娘,男人越来越傻,是不是一个好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