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生》冥寞姬

2、诸君何至泣新亭 才华横溢？

　　才华横溢？轰动朝野？那是世人对长乐的评价。不过，我略微恶毒地想，若是那群目光肤浅的庸俗之人看看长乐歇斯底里的疯狂模样，可能会对她的印象大打折扣。她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三天，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疯狂地抚琴。不，别怪我。《死亡》的琴谱自我选拔回来便已给了她。可惜，她弹不出来。无论她怎样熟记每一个音韵，怎样模仿我的指法，她依然弹不出一丝《死亡》的惨烈与悲壮。她又怎会弹的出来？她爱的是琴歌，弹琴不过是取悦一个优秀男子的手段。而我，爱的是琴。弹琴，是我延续生命的另一个方式。
　　第三天，我懒洋洋地靠在后花园的亭子里看书。泣新亭，这是我最爱去的地方，在这个没有多少温暖的家里，长满鸢尾花的泣新亭是我的慰藉。眼前的花儿，是最后一季鸢尾，估计是熬不过秋吧，所以开的格外灿烂。开到荼蘼花事了，到底是脆弱的花儿，经不起太多伤害的。长乐关了自己三天，也该出来了，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可笑。索性扔下琴谱，闭上眼睛小睡。
　　“妹妹好兴致，一直这么悠闲。”长乐的声音像极了小时侯吃的云片糕，又甜又腻。我睁开眼，正对上她的眸子，双眼似笑非笑，到也明媚动人。长乐缓缓走过来，脚步轻盈，看来恢复的不错。“可惜呀，姐姐我始终学不来一分半毫。”长乐说着，顺手折下一枝鸢尾在手上把玩。
　　“姐姐本就聪慧过人，哪里还用学习别人。姐姐你太自谦了”我淡淡一笑，要逞口舌之快？不值得。
　　“哼！”长乐冷笑一阵“未央，我小看了你，真想不出你还有技惊四座的本事。看来让你代替我，真是个错误！”
　　“姐姐又何苦再计较？那日在台上弹琴的，分明就是长乐，第一才女的称号，也给的是长乐。没有人知道未央的名字，这还不够么？”
　　“够？够什么？哈哈哈……”长乐忽然笑的格外凄艳，“什么才女？什么才华横溢？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的，得不到了，永远也得不到了！”长乐说完，突然杏眼圆睁，恶狠狠地指着我骂道：“你这个妖女，早知道你在偷偷学琴，只怪我一念之仁，没告诉父亲。不然，你以为你能有今天？我告诉你，你没资格，你这个祸害，凶手！”
　　“凶手？什么凶手？”我大感惊异，她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呵，没……没什么。”长乐忽然噤了声。片刻，又对我诡异地一笑：“未央，你知道为什么你与我有同一张脸，而你的待遇却那么差么？
　　我无奈地笑，这我早就知道了。“姐姐你一向善解人意，乖巧懂事……”
　　“未央！别说那些糊弄我！”长乐恨恨地打断我，顺手将鸢尾花瓣撕碎。“你可知道，这后花园的亭子为何要叫泣新亭？你可还知道，这片鸢尾花海之下，埋着怎样的躯体，才让这恶毒的花儿开的如此娇艳？哈哈，你自以为自己清高脱俗，其实你才是最蠢的一个！”
　　“长乐！你给我闭嘴！你气疯了吗？居然如此胡言乱语！”我被长乐的口不择言吓到了，本能地想逃避，我害怕受到伤害。
　　“哼。”长乐轻蔑地看我一眼，说：“未央，你知道么，我有时真的很讨厌你。明明长的和我一样，却偏偏装出一副清高孤傲的样子，处处都要与众不同，真是虚伪至极！可笑偏偏还有那么多人袒护着你，要不是他，你以为你还能在这泣新亭里顾影自怜？真是讽刺啊！”
　　“谁？你说谁护着我？”我激动地大声质问长乐，一定有秘密，为何从来没有人对我提及。
　　“行了，今天是我话太多了。未央，有些东西还是不知道为妙，免得徒增痛苦。”长乐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几步，似乎又想起什么，转头对我嫣然一笑，朱唇微启：“哦，忘了告诉你，我把琴摔了。而且，长乐很快就不会弹琴了，很快……”说完，顺手扔掉撕成碎片的花瓣，转身离去。
　　鸢尾紫色的花瓣在风中飞舞，明明是盛夏的天气呵，我却突然手脚冰凉。泣新亭，泣新亭，到底在我身上，掩盖着多少秘密？
　　那天之后，似乎一切又都恢复正常。长乐依旧笑语嫣然，日子依旧波澜不惊，可我却莫名的恐慌，疑惑像蛇一样紧紧缠绕着我。我曾试图询问照看园子的管家，只刚提到泣新亭三个字，管家就突然变了脸色，吞吞吐吐一带而过。长乐的反常，琴歌那怜悯的眼神都压的我几近窒息。好累，我拖着身子走在花丛里，呵，竟然看见琴歌！他穿着华丽的皇朝乐服，头发散散地垂下，只在发尾用束带一扎，抱着古琴，斜倚在柱子上对我微笑。依旧温润的眉眼，挺拔的身形，那一刻，我竟觉得他向一束阳光，能温暖我的手和心。但，这阳光是照向我的吗？
　　“琴歌，我是谁？长乐还是未央？”鬼使神差的，我竟问出这句话。
　　他不答话，笑着走过来，温柔地低下头，执起我的手贴在他的面颊上。我顿时一窒，尴尬地想抽回手，却被他固执地按住。半晌，他抬起头，狡黠地眨眨眼，孩子气的笑了：“手好冰，你是未央哦。”我大惊，他知道了？他却不理我的恐惧，径直把我拉进亭子里，随便找张石凳坐下。琴师的手，温暖而干燥，我忽然变的很安心。他，应该不会伤害我吧。
　　“长乐把琴摔坏了，我修好了送来。不知怎的竟走到这里来了。”琴歌说的轻描淡写，但我知道，长乐的行为有多恶劣。琴师摔琴，简直罪无可恕。
　　“未央，你可知你姐姐为何摔琴？”
　　“摔琴？未央不知。琴歌与姐姐朝夕相对，应该更了解她才是，又何必来问我？”我笑着反问。
　　“是吗？那是我多想了。”琴歌若有所思地盯着我，“未央，你知道吗？你真是个奇怪的女子。”
　　“呵，对，性格孤傲，愤世嫉俗。”我微笑。
　　“不，不是。”琴歌侧着头，望着我的眼神渐渐温柔“在我认识的那么多女子之中，惟独你直呼我姓名。连你姐姐都要尊我为公子，我这个皇朝乐师在你眼里，和那园里的花花草草也没什么差别吧。有时，还真有挫败感呢。”
　　“哦？没想到你也在乎这面上的东西。”我有些失望，清雅如琴歌竟也不能免俗。
　　“你这丫头，牙尖嘴利的。”他失笑，“不说了，我弹琴给你听。”
　　说完，他摆好琴案，不等我回答，修长的手指已抚上琴弦。熟悉的音韵传来，我又是一惊，竟是《死亡》。不，不对，凝神细听，这曲子虽与《死亡》极其相似，但结尾却琴音一转，挑成高音。原有的悲怆与绝望在最后一刻全部消逝，变成祥和与平静，格外纯净的音调，带着新生的希望。琴歌他，居然改了我的曲！他究竟在暗示着什么？
　　“告诉我，未央，这曲子叫什么名字？”琴歌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你写的曲子，我又如何知晓？”我突然一阵烦闷，原来他一直在试探我。这样苦苦追问到底有何意义？承认了又如何？我厌倦极了，疲惫地闭上眼：“琴歌，我累了，你走吧。”
　　他明显一楞，这样骄傲的人，大概是第一次被人直接地撵出去。“唉……”他无奈地叹口气，轻声说道：“我要随皇朝使臣前往邻国献艺，会离开一段时间。这段日子，自己小心。有些事，能躲就躲吧，知道了？”
　　我仍旧闭着眼，微微颔首算是答应。阴谋，是我想躲就躲的掉的吗？再睁开眼时，琴歌已转身离去。纵使到了今天，再想起这一幕，我仍能清晰地记得琴歌的背影。精致的乐服泛着淡淡的金色，在紫色的花海中裙裾翻飞，像只翩跹的蝴蝶，绝美又落寞。可惜，自那天起，我记忆中再没有了那美好的场景，我们都成了命运的棋子。然后，一切开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