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生》冥寞姬

1、忽忆故人天际去

　　漫天飞舞的落英，洋洋洒洒拂过我的指尖。我盯着抚琴的手，泛出一丝苦笑。琴歌，琴歌，琴歌…….我是第几次这样叫你？想你已成为生活里的一部分。不过，你不知道，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初见你，在那样稚嫩的年纪。你望着我笑，灿若挑花。你拉着我的手说：“长乐，这样美丽的手，不学琴好可惜。”
　　我亦笑：“琴歌，你错了，我不是长乐，我是妹妹未央。”
　　呵，对。我最喜欢看琴歌错愕的模样。他永远都不会分清长乐与未央。长乐与未央是双胞胎姐妹，一模一样。可长乐是温柔可人的百合，未央却是寂寞又脆弱的鸢尾。对，我就是鸢尾，永远的冷漠，永远的孤芳自赏。
　　琴歌，你知道么？百合永远胜过鸢尾。所以，长乐会有让你教授琴艺的机会。而我，是被隔绝在一扇木窗外的那一个。放心，我还不会卑微到在木窗底下偷学什么叫宫商角徵，鸢尾有鸢尾的骄傲。我习惯在你离开，长乐睡下之后对着月光轻抚那晶莹的琴弦，我习惯在长满鸢尾的花园里哼唱你留下的琴谱。这些，你都不知道，你永远都是如春风般和煦的样子，抱着古琴，走进长乐房里，环佩叮咚。
　　我不喜欢长乐，亦如我天生就对百合过敏。何以世人都以纯洁喻百合？可笑。他们有谁知道百合是后花园里最难侍侯的花朵。
　　天朝十年三月，三年一度的御用琴师选拔。呵，我几乎都要忘了长乐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只记得漫天飞舞的杨花，白茫茫一片，却又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在这早春的时节，格外地温暖。我看见你，琴歌，站在走廊的尽头，转过头，微微朝我一笑，轻柔的像杨花拂过我的心头。你拉着我的手说：“长乐，我等你好久。”
　　我又想看琴歌错愕的模样了，可惜这次不能。现在我是琴歌的徒弟，亦是助手。天朝律令，所有参与御用琴师选拔的琴师必须和他的徒弟一人各奏一曲。既考验琴师的才华，也考验琴师授人以渔的能力。这也是天朝为何琴艺可以代代相传，冠绝他国的原因。而我的姐姐，像百合一样的长乐，却在这最重要的时刻病倒了。真是可笑，琴歌在她心里竟如此重要？重要到她可以抛弃百合的高贵来求我？她惨白着脸，轻轻唤我：“妹妹，妹妹……我知道你也爱古琴，我知道你一直偷偷地在弹，你有不逊于我的才华。而今，帮帮姐姐可好？”
　　呵，我如坠冰窟，止不住地冷笑。她知道，她都知道。她知道我爱琴如命，她知道我会为音符的跳动而颤抖。她却从来不提一字。在父母面前，在琴歌面前，永远巧笑倩兮，乖巧动人，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可现在，她竟叫我妹妹？她从来都是带着高贵与怜惜，用甜腻的嗓音叫我未央的。可就凭这两个字，我几乎脱口而出的冷嘲热讽也只能无奈地化为一声叹息……
　　淡紫色的软烟罗被换下，套上长乐最喜欢的织云锦，梳上高高的发髻，镜前的我活脱脱就是长乐。太艳了，我皱眉。一身的明黄色，百合真是百合，永远无可救药。
　　“长乐，长乐？”我被一声呼唤拉回思绪，温软的声音，另一个名字，我还有些不适应。
　　“你怎么了？从刚才到现在都一直迷迷糊糊的。是为选拔而担心吗？不怕，有我呢。”你望着我，目光如水
　　“呵呵，长乐不担心，公子可是天朝这么多年来最优秀的琴师呢，一定会被选上的。”我努力模仿长乐的嗓音，虽然说的都是实话，还是忍不住微微作呕。
　　“傻丫头。”你爱怜地拍拍我的头，忽地把我拉到你胸前，执起我的手，轻轻用嘴哈气。我楞住了，任由你专注地低着头，温暖我的双手。半晌，你抬起头，皱着眉嗔怪到：“手怎么这么凉？以前都是温热的呀，还是很紧张吗？”
　　“呃……”我一时语塞，总不能告诉他我的手一年四季都是冰凉的吧。这也是区分谁是长乐谁是未央最好的办法。琴歌，他居然注意到这一点。可惜，他要温暖的，是长乐，不是未央。
　　选拔开始了。琴歌技惊四座，所谓余音绕梁，也不过如此吧。我看见他飞扬的指尖，沉静的笑容，嘴角的淡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奏的是《凤鸣》，专为当朝皇后所作，华丽大气，宛如他的琴技。我在台下微笑，这样优秀的男子，怪不得长乐肯舍弃她的自尊。该我了，我缓缓走到台前，朝身旁的琴歌微一欠身，坐下，开始拨第一个音。“铮！”一响，我看到琴歌脸色骤变。呵，这可不是长乐常弹的《伤逝》，这是我自己写的曲，在长满鸢尾花的紫色花海里写的曲。它蕴涵我全部的情感，对琴的爱，对寂寞的恨，惨烈又绝望。我没有长乐春花秋逝的女儿家情怀，我有的只是浓烈的忧伤与失落，我要让所有的听者落泪。我与琴，琴与我，浑然成为一体。最后一个音弹罢，我已悲伤到不能自己。现场鸦雀无声，琴歌转过头来，我看见他紧皱的眉，惊异的眼神，听见他轻声问：“这曲叫什么名字？我可曾教过你？”
　　“《死亡》。”我的声音冰冷。我讨厌他看我眼神，一派悲天悯人。我才不要人同情！“你并未教我，是我自己写的。”我说完，转身离去。
　　天朝十年夏，琴歌成为皇朝几百年来最年轻的御用琴师。他和徒弟长乐所奏的《凤鸣》与《死亡》轰动朝野。两首曲子，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欢乐与悲伤，华丽与绝望，无数人为之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