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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起留阳 恶贼来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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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秋的风凉飕飕地穿过留阳城,城中小道泛起一阵酸臭。四下里房屋几近空荡,人们带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挤满了各条城里的阡陌巷道。夜里被催急的牲畜嘶叫不止,小孩也被这慌乱的场面吓得啼哭。然而却无人顾及究竟为何要如此狼狈,如此慌张地迁逃。泥水如花四溅,梦中初醒,人们无不跟风似地离开——留阳城的百姓因为城南屹立的大庄园对这样的事早已习惯。久而久之,没有人再浪费口舌,诸如“谁要上门挑衅”,“谁来通报的消息”,“消息可准确”之类的话是不需问的。然而,今晚与以往有些不同,兴许是那个庄园沉寂太久了,这样的逃亡已经有些陌生了。
向城南望去,大庄园肃穆依旧,却是全然死寂,不同与几年前临敌挑衅的灯火通明。人们顾自向城西的山谷迁去,暗暗担心还能否回到原来的家园。
庄园大门紧闭,细听下,门内却有人在说话。
“……可那恶贼还在嚣张!这事情闹得大了可要拆了我们平桥门的牌子啊!一伙又一伙的头人带着人马出去却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恶贼!这城里的人都走干净了!”
“别说啦……别被其他耳朵听了去……你也看到了,今天抬回了林头人……林头人可是门内一等一的高手呐……”
“可不是!王参师都急得就差没朝燕子楼叩头了!掌门可不是不肯回来吗!到现在人影都没见着!”
“嘘,别提这个了——起码今早就下令派云扬去顶了林头人不是,还让他带了胡子他们几个,只是这回没让出泗水镇……”
“哼!说起他就更不像话!王参师竟趁着这个机会让他顺理成章地接替了林头人了!私自决定!趁火打劫嘛这不是!”
“唉……这种事和现在情况比起来都是小事了。我们这次恐怕是大祸临头,凶多吉少了……”
正说着,大门被重重敲响,两人忙不迭地起身把凳移走,开了大门。一个剽悍的大汉迈进门,身后跟着一群武夫,各个都衣衫破烂,面色狼狈。大汉取下佩剑猛地抽出,往头上一举,冲着大院大喊道:“他妈的都给我起来!”不多时,各个屋舍立就亮起了灯,整个平桥门大院也闹腾起来。
“苏老,今次开门太慢了!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要时刻戒备!”大汉大喝道。这大汉是平桥门数一数二的高手黄齐坚,与几日前西归的林头人并为平桥门的首座头人,性情甚为暴躁。
看门苏老向来胆小,此时更是头也不敢抬,只一个劲地点头道“恕罪”之类的话,倒是一直和他嚼舌头的厅管李老此刻壮着胆子问道:“黄头人,这外头是不是又出了什么大事?”
黄齐坚怒道:“还能有什么事?!还不就是为了那个恶贼!掌门和公子从燕子楼回来了,夏安门和石渠门的崔掌门和张掌门也都要到了——把那些个下人们都给我叫起来,恶贼都要进泗水镇了!他娘的!”
“怎么?他们还在往留阳这边来吗?头人们挡不住?”
“哼!挡?!你去给我挡挡试试!”说罢把手中的剑收入鞘中重重地甩给苏老道, “带到我房里!”苏老唯唯诺诺地应承下来,再不敢开口。
“都起来了起来了!听见了没有啊!”房门被人“嘭”得推开,单薄的铺盖也随之被掀起,“你们俩到底听到了没有啊!就差你们了!还要老娘拿家伙来不成?”
夜风霎时扫遍了整个房间,旸谷不禁打了个寒噤,身子一抖勉强坐起,顺手拉起了一旁的飞舞。
“太不像话了!下人就要有个下人的样子!下次再敢赖着不起,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趁早把你逐出去!——赶紧跟我到厨间来,快!”
旸谷披了件单衣,又在飞舞两颊上拍打了两下,把外衣扔给她道:“快穿上吧!去厨间。”此时还未到亥时,有月的夜里夜风狂乱地来回,无序地翻滚着。
飞舞眯着眼,从后面追来:“姐姐,出什么事了?我们子时才睡下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起的时候?”
旸谷停下来等着她跑上前来道:“一定又是那个恶贼的缘故。”
“真搞不懂,那恶贼竟然会这么厉害,让我们新陵派都束手无策!”
“‘我们新陵派’?新陵派和我们还没有那么大瓜葛吧,我们还是没能挨上学艺的下人而已……再说声称要除了那恶贼的是平桥门一门,它和整个新陵派比起来还差很多……”
“呦……谷丫头,你挺有见识嘛!我们平桥门不行,你行啊!还不快过来生火!”
杜大娘是厨间里下人的头儿,有着一副尖利的嗓子,整日地在后厅转悠。
“你们成天地吃里爬外,我啊,改日要和王参师说去,早就看你们两个不惯……”她边说边在厨间一角对着锅里满盛的水自照起来:“王参师一定容不下你们,我的话他可是句句都从……”
“杜大娘,华掌门和夏安门的崔掌门,石渠门的张掌门都要到了!快烧水煮茶吧!”来人是厅管李老,“还有,今次是送到大南堂!”
“大南堂?”杜大娘顿时花容失色,“呦!出大事咯!出大事了啊!”
大南堂是平桥门最大的厅堂,供众头人群聚议事,平日极少用到。今夜打开大南堂距上次已经过了整整两年。而三个分门的掌门碰头,阵势也较之以往大。夏安门和石渠门的掌门应邀深夜造访,事必紧急,少见多怪的杜大娘不免失声大呼起来。
“还有,王参师和众头人也都回来了,上茶要快!”
“王参师?”杜大娘又一惊呼,忙摆手对旸谷道,“动作快!要快!我先去安排下别的下人……”
“头人都到了,果真是束手无策了。”旸谷在一旁边看着煮着的茶水边自言自语道。
“那贼真厉害!”
“不是他一人厉害,一定有同伙,否则他一人搅不起这么大的浪来。”
“说得是——对了,葛云扬好像因为林头人死了坐上了头人的头把椅子——我昨天看到林头人的尸体了,好可怕,血淋淋的,他的整个脑袋瓜子都被弄扁了,我看了都快吓死了……”
旸谷也不答她,示意飞舞再多取几只砂壶来。
“那贼真这么厉害,我们要是能和他对上几招多好!”飞舞转而道。
“我们这点功夫连三脚猫功夫都算不上,等学成武艺了再说吧。”
飞舞不语,两年前在新陵门,她和姐姐对着新陵派的武夫苦苦哀求,希望能进爹爹当年待的门派学习武艺,可那武夫只以她们是女儿家为由就将她们狠狠地扫出了门。烈日下她们在新陵门前苦求了一个月,那个月里她总是忍不住会哭,还害怕会死。姐姐却从没有。仔细一想,自从爹娘走了之后姐姐尽做些让她摸不着头脑的事。秀眉一皱,不愿再想下去。
“……飞舞!你要我喊几声啊?”
“步铎?你怎么又来了?”飞舞一撅小嘴,“今天可没时间再和你吵口了,我和姐姐都忙着呢!”
来人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子,浓眉密发,一脸的油胚,皮肤黝黑,一副邋遢相。一看便知是在小道上充混混的。他闻言便答道:“谁说只有你‘大小姐’邀我来吵口我才能进这间屋的?全留阳城的厨间都是我步铎的食馆。”
“你又要来偷吃!”飞舞愤愤。
“不必说得这么难听呀!”步铎狡黠一笑,“天下食天下人共享,同世为人,何必相互这么为难计较呢?”
“歪理!”
步铎得意地笑笑,顺手到一旁的柜橱中取出了只烤金鸡就往嘴里一送, “其实啊,可不能全然怪我,今儿个大贼要进了泗水镇,留阳城还能幸免吗?家家都在逃难,外面都是人马驼驴的,除了这平桥门一家厨间亮着灯,别地儿还有哪儿有吃的啊?”
“你是一肚子的心眼!”飞舞道,“大家都在逃,你怎么反而留在这里?”
“我饿太久,吃饱了才能上路啊!”
“啊!杜大娘的金鸡!你——”飞舞这才注意到步铎在嚼的可不是普通的鸡,是杜大娘特地为王参师准备的宵夜。
步铎冲她求饶地一笑,捧着鸡就要往外跑,飞舞立马脱下脚上的布鞋认准了步铎的后脑勺扔过去,步铎被砸中一个狗吃屎倒地,金鸡掉在了地上滚了几滚停在了角落,他倒是没有料到这丫头速度这么快。
飞舞笑道:“把它喂沙子也不喂你!”
“你有本事再说大点声!”步铎故作恼怒,急追了过来,飞舞急忙躲闪,直叫着:“就不!就不给你吃!”
旸谷在一旁看着好戏。
今夜雾浓,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她知道城里的百姓都去西北面的山谷躲避,看来得要艰难跋涉了。
泗水镇在留阳城的东南面,留阳城依傍山势被挤在了两山相接的山麓当中,泗水便是前谷,是留阳城的关口。出了泗水镇再向东南便地势平坦,水道驿道均是发达畅顺。若是那恶贼和与他一路的那一帮子人已经过了泗水镇,那留阳城平桥门正面迎敌就不免了。官府对这么重大的事也无多过问,江湖上的事按江湖的规矩办是其一,这盗贼糟蹋无数村镇,却又都绕开了重金之地,与官府管辖的中心不搭上界是其二,污府贪官有了不插手的理由,乐得清闲。
平桥门此次与这恶盗扯上关系是因平桥门掌门之子华荣沙。华荣沙才疏学浅,却趾高气扬,与人打赌,夸下海口,扬言定将江湖上近来出现的恶贼印一棠碎尸万段,为民除害。印一棠得到消息便带着他那一群流氓山贼的人马在梓州掉转方向,朝留阳城直奔而来……来人凶恶野蛮,极端残忍,平桥门的首座头人林钦更是被一斩头颅,尸身遭焚。林头人的武艺旸谷见过,他身形健武,轻功了得,快剑“五华展”在江湖上很有名气,在平桥门倍受众人景仰……尸身被殓后,华荣沙认为声张无益,应要速速草埋,莫要丢了平桥门的脸面——可平桥门人都心知肚明,最丢平桥门脸面的诚为华荣沙本人。
厨间后的马房里嘶声乱起,不时传来几声疾呼和惨叫,旸谷想着马房里老实巴交的弼马两父子一定手忙脚乱,急得泣涕——头人们和客人们看来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抬眼向厨间外望去,远处大南堂一角灯辉摇曳,人影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