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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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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狐的报恩(一)】
“这就要走了吗?”
“是啊。”将打刀“源山”与小太刀“胡麻”插在腰间,麻友说道:“打扰这么久真是抱歉。”
轻轻摆了下首,美优纪问她:“不过您准备去哪里呢?京都还是江户?”
“没想好,先出城再说吧。”
“这样啊……”
“怎么了?”从她的叹息里觉察出了那份似乎就是想让自己听见的失落,麻友便开口道:“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美优纪只是一再摇头,可是上翘的眼梢都垂下来了,麻友愈发觉得她像只狡黠的猫。
“说吧,如果有可以帮到忙的地方算是还了你的人情。”
听麻友这样直说了,美优纪脸上的表情也一下开朗起来:“说不上帮忙,只是今天是魂祭(1),七夕那天一直在忙没能出去,所以,”她眯着眼笑道:“所以想邀请您一起参加今晚的祭典。”
“这种事应该去邀请对面油行的公子哥才对吧。”麻友两手搭在刀上,好笑似的看着她,“虽然是这个发髻,但我可是实打实的女人啊。”
这个发髻。美优纪瞅了眼她梳得光亮整齐的总发银杏髻,虽然松开捻绳将发披散下便和女子无异了,可这位大人不管怎么说都要绑髻。又听说因为这尊俊美的容貌和这样的发髻,在过去惹上了不少麻烦的桃花呢。
“这和男人女人没关系,只是想邀请您一起,您要是不愿意可就算啦。”说着美优纪就背过身去,“人情什么的也算啦,反正收了您的医药钱,云深也没什么可让您帮忙的。”
她后颈雪白的肌肤上落下了几缕青丝,煞是吸睛。
“喂……你生气了?”
“岂敢岂敢。”
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不解风情,纠结了好半天才问女孩子一句“你生气了?”嗯,是呀,是生气了,本来还只是假装的,现在真的生气了!
敛着和服衣摆,美优纪踏上走廊,放下一句“您快出城吧,美优我还忙着呢”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概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吧,该怎么形容呢?
不是没和同为女子的美貌女子调笑过,不仅是江户京都,甚至是赤穗那种乡下地方也不会给人奇怪的感觉。男人体弱易病,又不能随军带着享乐,过去年年战乱的时候便就有谣诗传颂着女子间的欢好之事。天下太平后,这所谓的“女爱”依旧存在,相当多的有钱人家武士人家的女当家在求得男人一种后便转身投情女人,就连自己的母亲也有同为女人的情人,甚至在切腹时那人还亲自为她介错,而后又自我了结了。此中情义实在叫人为之喟叹。
可但是,但可是……这个叫渡边美优纪的女子,是只像猫一样的女人啊。
解开刀,将它们抱在怀里,麻友就像养伤时候那样倚靠在廊柱上,半合着眼承享阳光。
正午时候并没有人来送饭,没有海苔包着的梅干饭团,没有咸淡正好的豆腐味噌汤,美优纪来来回回路过了好几次,都仿佛没有看到自己。
自己何苦要受这般委屈。
“肚子饿啊……”
正哀叹着就闻见了蒲烧的味道,还在心里默默咒骂着吃蒲烧的混蛋时,一声老大不情愿的“喏”跟响雷似的炸在耳畔。
一打开油纸,酱油的香味迫不及待地钻进鼻腔,里头包着的是摊上卖的蒲烧秋刀鱼。
“给我的?”咽下唾液,麻友眨着眼看向美优纪。
总是洋溢着笑容的美优纪此时却是冷冰冰的模样,就听她说道:“我是怕您在祭典上晕过去,虽然是女子,我可也抬不动您呢。”
瞧她那想笑却憋着的表情,麻友先笑弯了眼。
“祭典就那么有意思么。”利落地解决掉蒲烧后,拭着嘴,麻友问道。
“大概是因为百姓的日子过得很滋润吧。”为麻友倒了一杯茶,美优纪说:“手头宽裕自然就会想各种办法花钱,祭典可是个好借口。”
“是这个道理。”
美优纪似乎没那么生气了,拢了拢鬓发后叹道:“那古野的祭典相当多呢。”
“以前我在的地方就只有魂祭和年末集会。”回想一下自己曾经生活了十多年的故乡,又觉得那份记忆太沉重了便挥走了它们,转而问美优纪:“你也是有想买的东西吗?”
“不。”双手指尖轻轻将茶杯推到麻友的膝边,抬起头,美优纪看着麻友的眼睛,道:“我只是想和您一起去祭典而已。”
“是么。”捧起她沏的茶,麻友没有躲避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那就一起去吧。”
傍晚的时候美优纪换了一身带着秋味的荻花和服,将发绾成胜山髻又重新施了脂粉,精致的手袋提在小指上,踏着木屐“哒哒哒”地就去向父亲永玉斋告别。
在外等候她的麻友双刀插在腰间,手对拢在袖子里,眺望着远方薄紫一片的天空。稍觉眼角有光闪烁,她侧身看向医馆堂前的牌匾,上面用飞动灵跃的怀草(2)写着——“云深不知处”。
在心中将牌匾上的字默念了一遍,麻友闭上眼深深呼吸。
如果当时知道答应美优纪的邀请会让自己陷入到攸关生死,甚至改变命运的麻烦里的话,或许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在那一天城门关闭前离开那古野。如果知道的话。
成群结队的人们从中条道走过,口中唱着庆丰收的歌谣。这一天大阪的商人也会赶来向那古野的百姓们兜售平时难以见着的稀罕物,有的是从朝鲜和大清,有的则是从吕宋,更远的还有是从罗马渡来的。
美优纪驻足在一个珠宝摊前,左挑右选的最后点向了最里头的簪子,。
“这位小姐好眼光呀!”老板双手捧着簪子交到美优纪手里,满脸堆着乐。
对着火光仔细瞧了瞧,美优纪问道:“这个簪子好些钱?”
“您要的话收您二两。”
“二两?!”美优纪惊呼了一声,不过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因为高价就放弃心仪的首饰,而是取下自己原先的素簪,将珊瑚金玉簪插进发里。
晃了晃脑袋,她笑着看向麻友,问:“好看吗?”
“二两未免太高了。”麻友说道。二两够自己在酒屋度过七八天醉生梦死的生活了。
“这位公子可说笑了,”老板尖着嗓子,可劲鼓着那三寸不烂之舌:“您看这珊瑚簪子,里头的珠玉可是一流玉匠打磨出的,一点儿不比唐土来的首饰差吶!”
麻友再次看向美优纪,“你要买?”
“您说好看的话就买。”
“好看是好看——”
“那就要了。”
就这么干脆地将两枚金小判交到了老板手上。
正想感叹些话,却听身后一声“公子?”
转身去看声音的主人,和自己在片刻间猜想出来的女子正重合——茶久屋家的千金,茶久屋良味子。
“是你啊。”麻友双手依旧拢在袖子里,不冷不淡地点头应道。
最后一次见良味子是七夕的那天,那之后自己一直在酒屋喝酒度日,护城河畔接到暗杀情报后在余竹山进行了一场不仅失败了而且自己还险些丢命的行刺活动。再之后就住在云深医馆养伤。
七夕那日良味子明确地将自己的心意表达了出来,自己也十分明确地拒绝了她“恳请您入赘茶久屋做我的丈夫”这个怎么想都觉得不合情理的要求。
所以说那古野对于自己是绝对不可久留的地方。揉了揉鼻梁,麻友下定决心要在明天离开这里。
“真没想到还能再遇见公子您。”
“是么。”
良味子白皙娇俏的脸蛋上飞着茜云,少女怀春的心思被同身为女人的麻友,以及她身旁一直饶有兴味观着戏美优纪看在了眼里。
“公子您身边这位小姐是……?”
啊,是了,自己是和渡边美优纪一起出来的,而且现在自己梳着男髻,又在一开始就被良味子认定是男人,这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是家妻。”下巴一抬,管它三七二十一就说出了口。
听她这么说不仅是良味子面露惊愕之色,就连身旁的美优纪也瞿然愣怔了。
“是,是您的妻子啊……”
接触到麻友分明写着“帮帮我”的恳切视线,美优纪掩口偷偷笑了下,随后正了身子向茶久屋良味子鞠躬道:“我丈夫承蒙您关照了。”
“不不,”良味子连忙摇手摆头,“只是……只是……”
“实在抱歉,请原谅那日我的无礼之举。”她向麻友躬身说道。
“嘛,没事。”
于是这么一桩桃花风波因了有美优纪的帮忙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平歇了。
“您对那位小姐做了什么?”离开珠宝摊,美优纪不依不饶地“审问”着麻友。
“我能对她做什么。”麻友露出了少女般的委屈神情,“只不过收了她母亲的钱做了几日影守。”
“好像很喜欢您的样子呢。”美优纪笑道,珊瑚簪子一晃一晃地。
麻友抿着唇,并不否认她的话。
“嘛,也难怪吧,男人只有女人数量的四分之一,英俊潇洒的更是罕见,像您这样的美男子别说是在那古野,就算在江户也是炙手可热呢。”
“男人还真是麻烦啊。”
“那您就拆了发髻,用捻绳束成‘小松发’呗?”
麻友停下了脚步,“小松发?”
“就是小松殿下经常束的发式,在那古野很受欢迎呢。”美优纪也停下脚步解释道。
说到那位自己曾刺杀不成的尾张小松殿下,麻友撇了撇唇角,不知该做出怎样的表情,“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啊。”
“您说的是。”
站在原地呆呆想了会,麻友叹出口气:“算了。”
她伸手松了绑发的捻绳,柔顺漂亮的乌发如三千瀑布般在刹那间披垂下来。麻友将它们重新拢在一起,盘至脑梢简单打了个元结。仅仅是这样便不会那么显眼,至少不会惹上莫名其妙的桃花债。
“试试这个吧。”美优纪抬手取下刚买的珊瑚簪子,见麻友虽红着脸却没有拒绝,便为她插入发中。
本身就姿采姝清,男装配刀叫女子为之倾心不已,眼下换了发式,又戴了发簪,竟也是说不出的俏媚。
“非常适合您呢。”美优纪笑道。
“知道了……”
(1)魂祭:盂兰盆节,阴历八月十七
(2)怀草:唐朝书法家怀素的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