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gl》唯梦闲人不梦君

6、第五章

　　【第五章·葡萄美酒】

　　古往今来女子都有颗爱美打扮的心，这一点即使在这样一个时代也不曾改变，甚至可以说正因为少了男人的束缚，当家的女人们更舍得投下大笔的金钱，有的不惜重金只求一抹大清渡来的胭脂。而在发式花样上更较先前多了百般花样。

　　珠理奈平日里只用捻纸将长发高高束起，落在肩下三寸的地方，有时会像唐轮髻那般取两边鬓发，有时也会留覆额的碎斜发。这样多变的高元结发式是从京城流行到江户，之后再到尾张的，开始不过是公家小童所留，传到江户，不愿剃成光溜溜野郎头的男人们也开始将总发束起。后来幕府觉着这样的男人看着实在阴柔得不像话，便又下令只准未行元服礼的少年和武家女子得留。

　　那古野城里品阶较高的侍从都还是用草绳绑发，用绘纹捻纸的也只有藩主次女的小松殿下一人了。玲奈记得自己未元服的时候留的是寻常武家女子或商家小姐的那种高岛田髻，那时候总觉得这种发式碍眼得很，少年倒算了，女子留这样的发有些失了优雅，现在的自己也只有在道场的时候才会将盘发放下。

　　不过当珠理奈第一次将稚童散发用捻纸束起时，确是觉得说不出的明朗朝气，正好合了她好动顽皮的性子。那样干净的少年气质恰似春日第一束阳光。

　　今晚与父亲丞藏，母亲鹤玲，后藤家家督宪乐山还有乐久、乐乐两姐妹在一块品尝葡萄酒，珠理奈身穿白鹤银云纹的薄衫，下身是素色的袴，细软的黑发用较衣着稍显华丽的洒金捻纸束在脑后。玲奈去到丞藏那时，她正合着三味线用在红毛人那学来的兰语唱着歌。

　　“唱的是什么意思？”给母亲父亲行了礼，玲奈问道珠理奈。

　　“是说大阪商港的事，那儿有许多荷兰人呢。”

　　珠理奈移膝到玲奈身边，遣走了小侍，自己亲手为她倒酒。

　　“姐姐也尝尝这酒。”

　　她的脸颊泛着温润的红，黑眸里迂回着些微的醉意，唇红齿白的一副清秀面孔，叫人心神难免为之荡漾。

　　接下她递来的酒碟，在指尖不经意碰到时，玲奈的目光也碰上了珠理奈的视线。可她旋即就移开看望了别处，不等自己去确认里头藏着的点点情绪。

　　父亲丞藏坐在母亲的右手边，时不时地也为她倒酒，又或者说些话逗得藩主大人直掩口笑。

　　尾张二代藩主鹤玲公，在身为长女的玲奈看来是颇有威仪的一藩之候，还是世子的时候就得到了家臣们的信赖，初代藩主明鹤公逝世后更是大刀阔斧地进行了藩政改革，靠着与大阪商人的往来贸易，很快便在财政上超越了纪州水户。

　　之后一直都低调行事，将钱财投入到招揽贤能人才中去，擅长文墨绘画的古川家便是在这“崇文尚武”的良好风气里步步高升的。能说的不能说的，能让幕府知道的，只能让她们知道一半的。尾张藩究竟养了多少藩制外的能人妙士，就像是高柳明音袖子里的鸟儿数量，怎么也猜不准。

　　面对着家人的母亲，似乎也正应了她曾自嘲的一句话——我也是女人呐。对父亲的爱谁人都看在眼里，与之相对的，玲奈总会想到那远在江户的母亲的正室，御帘中（1）近卫清石大人。近卫清石大人乃关白（2）三子，身份高贵，是带着贵族傲气下嫁到这尾张乡下的，初来便不得母亲的喜欢，与母亲之间只有一位公子，还早早夭折了。在近卫大人去了江户后两人的感情更加疏远，没过多久母亲就纳了侧室。

　　那位大人在江户的尾张藩邸中，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呢？

　　“姐姐。”

　　“嗯……？”好一会才晃过神，酒碟许久没有动过了。

　　“再喝我可就要出丑了。”

　　“你也知道。”玲奈嗔道。

　　“那就先告退了？”

　　“回去看书么。”

　　“嗯。”珠理奈点了头，龇牙笑着念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今天讲的是《中庸》。”

　　玲奈也笑了：“别看太晚，早点休息。”

　　“姐姐也是。”

　　向母亲鹤玲请示后，珠理奈便离席告退。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出自《庄子，秋水》……玲奈一口饮下了红如血液的酒，起身向母亲告退。

　　出了父亲丞藏的屋邸，玲奈在映着月光的木廊上拖曳着罩纱踯躅前行。茫茫皎白的月光被廊柱分割成两半，落在廊阶上，像是凝固住了。

　　一抬头，竟是走到了成婚三年的正室，鹰司春秋的房前。里头还亮着灯火，纸门外的小侍都是一副惊诧不已的模样。
　　“春秋大人，玲奈殿下来了。”

　　小侍通报后，玲奈走了进去。

　　“啊，殿下。”丈夫看到自己进来便搁下手中的笔，整了襦袢衣襟后来到面前行礼：“有失远迎还望恕春秋怠慢了。”

　　“好久不来了。”玲奈走过他的身边，于主座上坐下，看到案几上的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卷本后抬头问道：“在写什么？”

　　“回殿下，是双六（3）谱。”

　　“是么。”玲奈翻过一页纸，相比较内容更在意丈夫的唐楷书法，“你每天好像挺忙的。”

　　春秋直起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容带笑：“殿下要来一局吗？”

　　“嗯，摆吧。”
　　鹰司春秋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身上也永远都散发着淡淡的白檀香。若是在宫廷深处定是会收到如飞雪般多的寄情和歌，可是在尾张，作为自己的丈夫，玲奈没有办法对他那张温柔太过的脸产生类似母亲对父亲那样的情感。
　　摆好了棋，玲奈掷下骰子，第一颗是一点，第二颗是三点。
　　……
　　看堂堂藩主长女开局便是一手的臭点数，春秋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本来还无所谓的，臭就臭了，大不了之后再拼拼运气，可是竟然被嘲笑了，玲奈顿时拉下了脸，道：“重来。”

　　“这可不行啊，殿下。”

　　“为什么不行？”

　　“双六也有双六的规矩嘛。”

　　一推棋子，玲奈甩袖起身，“那就不玩了。”

　　弯腰拾起滚落在蔺席上的骰子，春秋摇头叹气：“殿下有时候比小松殿下还要……”

　　“你想说什么？”

　　“没有没有，殿下容体上的葡萄酒香让在下有些醉了。”

　　“真是没一处让人喜欢。”
　　话是这么说，玲奈又重新坐在了丈夫的对面。
　　小侍送来凉茶，春秋为妻子满上一杯。
　　“殿下好像是有什么心事？”

　　“你说……”盯着杯中飘动的茶叶，任由烦绪也跟着沉浮不定，确实是有心事，却没办法很好地表达出来，只道：“近卫大人在江户的藩邸里每天都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近卫大人？”
　　“不错，母亲的正室，关白三子。”玲奈从杯中抬起眼。像是茶般颜色的眸子。
　　“大概是思考生存在这世上的意义吧。”将骰子放手里搓了一会，春秋笑道。
　　“本来是可以宫中过着悠闲自在的日子，鼓瑟声乐，乐天小野（4），光君葵上（5），且玩且玩，且玩焉（6）……”说着，他的笑变浅了，神情落寞又似认命的安适。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本来可以在宫里风雅快活一辈子，却嫁给了我。”
　　“殿下这么说，春秋也无法反驳啊。”随手掷下一三一六两个点数，春秋用他独特的温柔声线告诉妻子：“春秋不过是个摆设，殿下不必在意春秋。”
　　“怎么会不在意，我们不是夫妻么。”
　　“您这么一说春秋才想起来呢。”
　　这样温厚的丈夫让玲奈再也不能说些什么。他是公家子弟，即使身份高贵也注定要下嫁到武家，自己是武家女子，藩主长女，从公家迎娶与身份相匹配的夫君也是不可逃避的事。两个人在三年前成婚的那一晚就已经在彼此的眼中看明白了一切。
　　“缺什么就和下人说吧，快入秋了。”
　　“谢殿下关心。”
　　玲奈起身要走，到了门前，小侍已经将纸门拉开了，她又回头看向丈夫，说：“你的谱子就叫《春秋谱》吧，写好了也拿给父亲大人看看，他的双六下得比我差多了。”
　　“是。春秋定当尽心撰写。”
　　春秋是左大臣鹰司未猷的次子，于三年前奉命从京城下嫁至尾张，成为了藩主长女的正室丈夫。他的命运似乎于同族五摄近卫家（7）的清石大人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一个门第高贵的摆设。
　　或许是受了其父影响，鹰司未猷是享誉神国的大学者，儿女们也都多少耳濡目染地热心学问。鹰司春秋不仅通古晓今，在围棋双六上的造诣可谓国士无双。“若非生不逢时定有大作为。”玲奈曾这样评价过自己的正室夫君。
　　心烦意乱的时候会来找他下棋，听他胡扯些话，如此便能放松许多。可也就仅此而已了，两人间未有子嗣，甚至连房也不曾同过。
　　成群的流萤扑向草帘，插着水桔梗与荷花的木桶放在房间内的角落里，这是炎夏夜晚该有的一切，不过好像也将要一点点褪去了。
　　习字临贴，又看了会白日里讲的课后，合衣睡去。
　　该解决的还是没有解决，只有面对那个妹妹，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游刃有余。

　　（1）御帘中：对大名正室的尊称。
　　（2）关白：天皇的老师，天皇年幼时称“摄政”，成年后称“关白”，相当于朝廷丞相。由藤原北家嫡流担任，近卫家乃藤原分家。
　　（3）双六：一种骰棋游戏。
　　（4）乐天：唐朝诗人白居易，字乐天。
　　小野：平安六歌仙之一的小野小町←据说是位绝色美人。
　　（5）光君：《源氏物语》中的男主角，光源氏。
　　葵上：源氏最初的正室妻子。
　　（6）且玩焉：出自《梁尘秘抄》的一首今样曲，“且玩焉，生于世。且戏焉，生于世。且听玩童之声，或然此身亦动乎？”
　　（7）五摄家：藤原北家嫡流分出一条家，二条家，九条家，近卫家，鹰司家，关白一职由此五家轮流担任，因“关白”与“摄政”合称“摄关”，这五家也就是“五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