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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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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皎洁轻柔,像轻烟一样笼罩在竹林之中。
夜空中悠悠地飘着小雪,赵茗儿撑着一把翠绿色的油纸伞,步伐轻盈地向竹林深处走去。
雪域的夜晚永远飘着雪,晶莹的雪花在月光的映照下,滋润着这片异乎寻常的土地,月光和雪像是连体婴儿,它们生生不息,是雪域大地上所有生命的源泉。
竹林深处有几间小屋,名曰——茗柯小筑。
赵茗儿远远地听见,小筑里传来悠悠的笛声。
吹笛之人是一位眉目清秀,披散着长发的男子,他在月光与雪交融的篱苑中站立,目光幽深,像竹林外的那汪荷花潭,深不见底。
“回来了。”
玉笛声断,男人的声音寂静渺远。
赵茗儿一只脚踏在青石阶上,一只脚悬在空中,这时只得放下来,转过身,对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乖乖地唤了声:“爹爹。”
“爹爹你还没睡啊?”
“那个,早睡早起身体好,要不……我先去睡了。”
南霁泽的肩膀上落了一层银白色的雪。他从容地拂去,像拂去满身的尘埃。
见他久不做声,赵茗儿只好丢下油纸伞,低着头走到他的面前,扑哧一声跪在雪地上,皱着细眉向上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头,眸子左右流转。
“茗儿知错了。”
“茗儿不该偷拿家里的钱。”
“不该偷跑出去。”
“爹爹?”
良久,听到他沉沉地说:“茗儿,你长大了。”
“不大,才十八。”赵茗儿仰脸看着他,双膝挪动到他近前,“反正不论茗儿多大,在爹爹眼里始终是个孩子。”
南霁泽背着手,叹息一声,道:“你已满十八岁,爹爹给你择了门亲事,山后桃花村的寻枫,长得甚是俊秀,你觉得如何?”
赵茗儿愣了愣,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看爹爹没有要责罚她私自跑出竹林的意思,便拍拍膝盖站起来。抱着他的胳膊问:“爹爹缺钱啦?”
“什么?”
“不缺钱怎么那么着急卖女儿?”她鼓起双颊,撒娇地朝他笑笑:“开玩笑的,我还不想嫁人。爹爹怎么想起来给我择亲事?”
“运谋已久。”
“啊?”赵茗儿张了张嘴。
南霁泽嘴角牵出笑意,拍拍她的手,“你做的饭着实难吃了些,我早就想招个女婿。”顿了顿,“会做饭的。”
呵,感情是想找个上门女婿,赵茗儿撇了撇嘴,心说,就咱家这点家底,也只能招个要饭花子做女婿了。
竹屋里。
赵茗儿坐在窗下,窗棂开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青灯明灭,她一只手托着下颌,一只手无力地翻过一张张画纸。每幅画上都是桃花村的成年男子,年龄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罢,高矮胖瘦,黑白美丑一应俱全。
这可得收着,以后缝成小册子,就取名——桃花村美男图。
翻过背面,发现每一张还写了他们各自的特长,比如做饭,打猎,弹琴,砍柴,慢着,这张写的什么,抓……虱子?
真是够了。
赵茗儿向后靠在椅背上,仰面叹了口气。
聂儿推门进来,俯下身看她的脸,沙着嗓子问:“阿姐,你在做什么?颈椎疼么?”
赵茗儿捶了捶心口,作吐血状,“恐怕是心疼。”
老爹竟让她嫁给这帮凡夫俗子,想来,她一定不是亲生的。
桃花村这个屯儿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翻过竹屋后这座山,便是满眼桃花色。桃花村的外层,仍旧是一片茫茫的紫竹林,紫竹林里长年瘴气弥漫,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人轻易出不去。
人道是世外桃源,其实,整个南山,更像是一座囚城。
赵茗儿抠着脚思虑良久,愤然决定夜奔。
这是十八年来,赵茗儿第十八次夜奔,她背着包袱站在门前的青石阶上,黯然地看着竹梢后头,冷月无声的脸。风夹着鹅毛雪花,吹皱了她的眉眼,吹得她瑟瑟发抖。
“聂儿啊,”她搓着双手,使劲哈了口热气,“找到瘴气丸了没有?”
“阿姐,你真要走啊?”聂儿有些失落,慢吞吞地走到门前,“其实多一个姐夫,我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
赵茗儿白了他一眼,“倘使你愿意同他困觉,与他生娃,我倒也不介意多个挂名的夫君。”
接着低声吼道:“我知道你有,拿来。”
聂儿望着赵茗儿的身影没入紫竹林,一点一点消失在白色的迷雾中。怅惘地叹了口气。
身后的窗棱咯吱一声打开,南霁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窗下。聂儿回头,怏怏不乐地说:“主人。阿姐果真走了。”
“有的人终究会离开,有的人或许会回来。”
“快去睡吧,明天你做饭。”
赵茗儿穿过迷雾森林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已经泛白,鹅毛飞雪慢慢变成细小的雪粒,红日升起的时候,雪花彻底消失,空气清新而寒冷。
离紫竹林最近的是布卡小镇,赵茗儿对这个小镇已经非常熟悉,可是当她走到青石铺就的街道上时,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人头皮发麻。
往日繁华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馒头铺,打铁铺敞开着门,里面落满了灰尘,支着大大小小的蜘蛛网。她四处逡巡了一遍,终于瞧见不远处,墙角边歪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
她朝他走过去,托起他的后背,想把他扶起来。突然感觉到手心的粘腻,摊开手掌,是一种透明的液体,再一看,小男孩的整个后背都被这种透明而粘腻的液体浸湿了。
“不要……”
她凑近他的唇边,听到他微弱的声音:“姐姐,不要碰我。”
赵茗儿注意到他贴着衣服的脖颈鼓起好多小包,想将他的衣衫揭开一点,,但小男孩的肌肤已经跟衣服粘在一起,痛的皱紧了眉头。
揭开后,她惊得瘫坐在地上。指甲大的脓疮密密麻麻爬满了他的脖颈,正汨汨地朝外渗出粘稠的,像鼻涕一样的液体。赵茗儿感觉两颊发酸,控制不住地流出口水,胃里一阵犯呕。
“我带你去找大夫。”说着,想将小男孩抱起来。
“你最好不要碰他。”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伴着一阵凉风从耳边拂过,遥远却很清晰,“碰到脓疮,你也会像他一样。死在一滩恶心的鼻涕里。”
赵茗儿站起来,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人影。风扬起枯树枝桠上的雪屑,像一帘雪白的沙子,簌簌地落了一身。道路一片雪白,只有一排孤独的脚印,那是她的。
这个小镇,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在这里躺着,我四处看看,给你找点儿吃的。”赵茗儿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外衣,轻轻覆在小男孩身上,然后朝小镇街道的中心走去。
街道两边的人家也都紧锁着大门,窗棱糊的死死的,似乎不愿意见到温热的阳光。赵茗儿偏头看向一家小屋,从前,那里是一家饼铺,她似乎看到门缝后藏着一双眼睛,可一转眼,那里又什么都没有了。
她摇了摇头,继续朝前走。
看到一家包子铺的门敞着,门前的笼屉还冒着淡淡的水气,她走进去,桌子和椅子摆的整齐利索,地面也很干净,没有灰尘,并不像遭遇了强盗,可屋子里却没有看到一个人。
这里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她越来越觉得奇怪,同时生出一种难言的恐惧。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到一阵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颤抖着掉转身,看见笼屉掀开一道缝,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不停地顶着盖子,仿佛要出来。
难道是老鼠?赵茗儿一步一步朝前靠近,抖着胳膊缓缓伸出手,快触到笼屉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伸出一条长长的白绫,迅速缚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猛地向后一拉,一个脚跟不稳,旋了个身,一屁股摔在地上。
“是谁?”她揉了揉屁股,看到胳膊上的白绫像蛇一样,快速地缩回去,她爬起来,顺着白绫追出去,白绫消失的尽头,赵茗儿远远地看到白雪堆满枝桠的枯树下,白色的千层纱衣如云一般在风中浮动,若隐若现的是一张绝美的脸。
赵茗儿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响,笼屉的盖子掉在了地面上,她讶异着向后看去,惊恐地看见,笼屉里跳出几只癞蛤蟆,它们鼓着肚子,发出长长的一声“呱”,听上去居然有些像在打饱嗝。
这饱嗝着实让人头皮发麻。
“难道癞蛤蟆现在……都吃馒头了?”赵茗儿懵懵的,不可置信。
“它们不是普通的□□。”树下的女子突然说话,嗓音清冷,“是食人的毒蛙。”
什么……赵茗儿赶紧退后了几步,感觉还是有点害怕,便索性退到树下,与女子并肩而立。离得近了,发现她周身笼罩着一层冰冷的花香,十分好闻。
白笙雪提起步子,朝前走去。
赵茗儿紧跟在她身后。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头偏向左肩,露出左边清冷的眸子,“我不喜欢别人跟着我。”
“姐姐,”赵茗儿亲昵地唤道,“刚才在小镇的西边,是不是也是你提醒我不要碰脓疮?”
白笙雪顿了顿脚步,又继续向前走。
“不是。”
那是谁?赵茗儿边走边努力回忆,似乎,好像,那个声音更像一个男人。
白笙雪突然停下来,赵茗儿一个猝不及防,差点扑到她身上。白笙雪回过头来,赵茗儿这时看清了她的脸,不禁微微张嘴,剑眉凤目,肌肤若雪,简直美的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你为何还跟着我?”她问得很认真。
赵茗儿想说,因为这个小镇只有你一个大活人啊。想了想又咽下去,低着头可怜巴巴地道:“我一个人,有些怕。”
白笙雪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递给她,道:“这把匕首削铁如泥,你拿去防身。”
人美心善,爹爹,我遇到仙女了。赵茗儿将匕首揣兜里,不禁感慨。
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水蓝色的蝴蝶落在白笙雪纤细修长的手指上,白笙雪眸中难掩欣喜之色,对它说:“你找到它了?”
蝴蝶扑棱着翅膀,又飞起来,白笙雪跟着它快步向前走去。
找到他了?难道小镇上还有别人?赵茗儿捏着下巴踌躇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