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女讲故事》植物计划

17、冥府行6 轩辕微闭着

　　轩辕微闭着眼，一手撑着脑袋，心里掂量着，暗暗叹口气，这花仙，怕是要自取其辱了。若木是母妃身边的大花官，有些辛秘之事…活过来，那要看怎么活了。只不知幽棣想要做什么？
　　牡丹有心在新冥王面前拨个头筹。她仙步上移，转个身，玉腕轻抬，眼波流转，一俯一仰之间尽显花王本色，只有四个字可书：艳冠群芳。丝竹虽停，但她一举手一投足，却仿佛自有音律，她将双手在耳后交拢，将眼睛微闭…静如临水芙蓉。
　　这时，一片花瓣忽然飘荡下来，落在苏禾的手背上。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
　　“是百花阵…”有见识广的仙子已经说了出来。
　　各种花瓣从空中顠落，菊英桃蕊，梨白杏红，碗大的莲瓣，纤长的兰萼，如细碎米粒的桂，似攒珠红玉的梅。牡丹的淡紫裙裳在这处花雨中越显明媚。牡丹的脚下慢慢生成一座浅紫花台，虬枝缠曼，裹住她的彩履，再齐齐舒展向外勾连萦绕，竟是大大一朵紫牡丹，花王真身啊。
　　蟠离和一众小仙早睁大了眼，目不转睛，天降百花花雨，那是东皇太一生辰才有的盛景啊，九天花雨已经是令人惊叹，没成想竟能见到花王真身….能说女人果然禁不住激吗？牡丹贵为花王，被青丘的公主一激，这可是拼命的节奏啊。但是….真真精彩！
　　苏禾和轩辕面前的几案离幽棣最近，也离牡丹最近。
　　螺甸沉香木的案几上已堆满了各种花朵，漫天花雨，苏禾的睁大眼也看不足够----
　　拣起一朵嫩黄的金盏菊，柔嫩的花瓣像小时候娘的指尖轻抚过脸庞，在慈菇山的后头是有一片野生金盏菊的，每当深秋，金黄如毯。而如今…慈菇山，家乡，是回不去的了，苏禾心头一涩;
　　再捧起一朵妖娆的曼陀罗花，曼陀罗…是梦中琼娘最喜爱的花样，一笔一划，一点一捺，琼娘极尽心思，恨不得将世间百花和着心血，都描绘于锦帛上，苏禾在梦魇中看着书生握着怒放的一枝曼陀曼对琼娘说‘百花再美也及不上你的鲜妍’…都头来，说着誓言的人变成无血肉的木偶，琼娘的寒光银剪剪碎百花争艳的彩衣，再入无边轮回，梦仙自己也魂飞魄散。当时身在梦中却什么也做不了，眼见琼娘作践自己。百花仙子这一场天降花雨，苏禾乍见曼陀罗，这一朵，还是琼娘的那一朵吗？这一朵，怎可能是琼娘的那一朵？
　　再抬眼，堂上百花仙子施展神力，召唤百花精灵撒下九天花雨，世间所有的斑斓色彩，都在这一刻泼倾；世间所有的妖娆姿态，都在这一刻坠落；世间所有的馥郁异香，都在这一刻袭人；繁华如斯….苏禾却，怕了。
　　是的，她怕了，她也不明白怕什么，但，就是怕。
　　一朵睡莲掉落在轩辕怀中，轩辕宥将花托起，无来由的，他突然横过手臂，不容推拒把手中的花送到苏禾面前，莲花仿佛知道自己躺在五皇子手中，有些惊颤地抖动着花瓣。
　　苏禾还在恍惚，她耳边传来轩辕宥清澈低沉的声音，“莲是我母妃羽歆神女最爱的花，也是我母族的标志。但她已不在这世间，虽如此，她仍是我最重要的人。因她之骨血流于我的身体，就如过往种种造就今日的我。若回不去从前，便善待今日，禾儿，明白吗？”
　　轩辕的声音如冰雪响泉，另苏禾灵台回复清明。她任由手中曼陀罗在轩辕的目光中化做点点红痕如飞尘浮游落地。轩辕宥与她的这朵蓝莲，入手温润。轩辕对她笑了一下，他的眼神如大雪后初晴的天，干净清澈，识尽人心。他的眼神停在苏禾的双眉之间，那儿有一朵蓝莲，小巧可爱，苏禾不知道的是，蓝莲此刻正散放出些微海蓝色的光芒。蓝莲是轩辕种的，不仅是赐于她轩辕族的身份，她的喜怒哀乐，他都能感觉得到。
　　顺着他的目光，苏禾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宥给她的莲花，又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这一朵五瓣蓝莲，是轩辕种给她的，她有师父，她还要学修仙，要变很强。
　　苏禾眼眶中满溢的泪水，在轩辕宥的注视下终是落下一滴，轻划过她的脸庞，轻划过他的叹息。这纯净的泪水，令轩辕心头一涩，他不想看到她流泪，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两人初见时那个雪天中娇俏可爱的小女孩子，头上还绑着红绳….一点点事情都可以令她咯咯笑个不停的女孩子。
　　但随着这一滴泪的夺眶而出，苏禾心头的酸楚散开了，她拂去泪痕，弯起嘴角轻轻地说道：“徒儿只是看这些花儿，开得好美，却终是----要开败的。”又接着道：“本来依我，若花开会谢，便最好不开，若人有聚有散，便不要聚了。但是听了师父的教诲，万事有因有果，不可因害怕失去裹足不前。徒儿明白。”
　　她的眼睫毛翕动着，脸上有彻悟后的明朗和轻松。堂上百花齐放，她的眼中却只有面前这个师父。轩辕忽然笑起来，好，这才是他挑的徒儿，父皇和言官们以为他将苏禾收在身边是只是因为姽婳珠，但轩辕宥自己知道，他在这个小女孩身上，看到一丝自己早年间的影子，她和年轻的他一样，很勇敢。她直面所有遇到的恐惧和悲伤。
　　“师父，你看….”苏禾小声地对轩辕说…
　　牡丹将一手垂在丹田之侧催动神力，一手高举过头顶，手结复生咒印。堂上的花朵在同一时间飘荡起来，苏禾案前的野菊和曼陀罗也都随风起舞，一时间，小小的花朵旋风竟将牡丹围在了当中。
　　牡丹掌根交错，合在胸口，额头微微沁出些香汗。召唤百花精灵所费仙力甚巨，她已经颇为吃力。脸上因汗有些泛红。
　　稠密的花朵旋风落在牡丹合拢的手中，即刻消失，但牡丹手中却有什么在隐隐发出光芒，旋风如龙入海，渐渐堂上之花朵都随旋风进入牡丹合十的双手，而她手中的光芒愈盛，金芒四射。
　　“入，复，转，生。”牡丹高咤四字，将双手一开捧至前方。金芒似领旨意，从她手中化了一个光环覆上案几上的神木。
　　众仙家都伸长了脖子瞧着。
　　果然有用啊，百花仙子下血本摆下九天花雨大法，聚天地灵气，承日月精华，神木的颜色从枯槁变成隐隐有青色，新发之色。
　　“唉呀，真的活了呀。”是南极老翁笑眯眯地说。
　　“□□仙子法力高强，果然是司天地间百花的花王。”那边是披香圣女由衷赞叹。
　　连不出声的幽棣都向牡丹多看了几眼。他还召近侍小鬼让给百花送去一盏香茶，显示褒奖。
　　百花见事已成，面有得色，还不忘将一双凤眼向遥霁公主那儿瞟了一眼。
　　花雨仍在飘落，传说中的神木----若木，正静静地生长着。
　　牡丹身姿一转，从容地谢了幽棣赏得茶，然后将双手挽了一个咒印，低咤道：
　　“停。”
　　空中花雨却并不曾停下，牡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