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不得刚朕》林船

1、这个公主不太冷（一）

　　流不尽的绵延细雨积攒的水花顺着宏伟鼎立的宫殿屋檐一滴滴落下来汇成一道小溪。

　　明灭不定的灯笼映射之下，一行队伍庞大的夜访的大臣们被拦在了乾清宫前面：“皇上身体不适，尔等若无要紧之事，须由杂家代为禀报。”

　　领头之人为当朝正一品殿阁大学士荀安，愤然挥袖道：“皇上已数月未上早朝，宫外已是流言不断，传皇上乃沉迷酒池肉林，无心政务，现江南水灾不断，边境倭寇作恶，所有事物却由内务府一并定夺，长此以往惶多口舌，实则难以服众！”

　　言罢语调亦是高了几分，再次厉声道：“臣等冒死进谏，皇恩浩荡，恳请皇上传召！”

　　“恳请皇上传召！”

　　“恳请皇上传召！”

　　......
　　文武百官亦是响应非常，接二连三跪了一地，肺腑呼唤此起彼伏。

　　惊雷诈响，春日雨水绵延不绝，此时骤降暴雨，拍打在人脸上寒冷异常。

　　但那宫门岿然不动，对这外头动静不闻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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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门声急促，监栏院里也是人声鼎沸，一个小太监才入宫不久，正是睡到酣时，忽然被人破门而出推醒。

　　“月桃姐姐，你...怎么会来这里？”清梦中扰醒，却见今日接待自己的宫女正一脸慌张立于她床前，下意识将棉被裹住自己胸前。

　　——大意了，连日瞒天过海提心吊胆，昨日想着终于混进宫中，方才松下束胸想喘口气，怎奈这监栏院竟也不安全，她处宫人竟也可以随意进出，只盼着夜色渐浓，不要被看出了异常罢。

　　“小橘子，快取一油纸伞随我去太和殿，荀大人率着文武百官在外头请命呢！”月桃慌忙中去拉她的手，只觉得滑嫩纤细，竟毫无男子那般粗糙宽大。
　　白日里就觉得唐总管哪里找来个绝美少年，螓首蛾眉鬓恍刀裁，这下她便更为感慨：“小后生，看你细皮嫩肉，想必从小也是米足饭饱，怎么就如此想不开，走了这条路。”

　　被唤作小橘子的太监尴尬抽出手来道：“小姐姐您就不要笑话我了，若不是逼上绝路，谁也不愿这样的，你且在门外稍待我片刻，免得被人撞见招徕闲话，我更衣取伞片刻便来。”

　　月桃这才出去了。

　　小橘子拍了拍胸口，放下死死攥住的被子。

　　她在乡下无拘无束，逍遥日子过惯了，昨日也是累坏了，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连里头的亵衣领口都凌乱散开，露出发育中难掩的春色满园。

　　她连忙用束胸绑好，她方才入宫，未来得及置办宫服，只得穿上来时的粗布衣衫。

　　随人潮撑伞于殿外，很快淋湿了半边肩头。

　　说好的有半月休假呢？说好的这活很轻松呢？怎得才进来第一天就如此让人不得安生？

　　小橘子冷得发颤，虽是腹诽又丝毫不敢做声，只是这些大臣们慷慨激昂，看来一时半会是不会停的。

　　越想越觉得，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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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

　　太和殿内伏案而眠的华服少女于案前惊醒。

　　坐于正位之上批改奏折的龙袍男子，正是当今九五之尊宣尚帝：“怎么，外面那群麻雀，将朕的小公主吵醒了吗？”

　　谨渝公主柳眉微蹙，话语间还拖着稍显稚嫩的尾音：“窗外更深露寒，父皇常与谨渝说耿耿忠心务必左膀右臂善待之，为何却迟迟不肯见他们一面？”

　　宣尚帝执笔挥毫，不置可否：“人心长在胸后，羽儿何以明朗其孰黑，孰红，孰忠？”

　　羽儿是谨渝公主乳名，宣尚帝言语间宠溺非常，却让瑾渝公主感到父皇仍旧将自己当作小孩。

　　“依孩儿来看，是父皇多疑了。”普天之下怕只有这位被宠上了天的公主殿下，才敢如此反驳万人之上了，“天色将明恕谨渝告退，明日再来向父皇请安。”

　　“羽儿明日不必再来了。”宣尚帝起身凝颜道，“为父有三句话送与羽儿。羽儿谨记之不得渝之。”

　　谨渝这几日频繁被皇上召见，而且每日未做其他事情，只是陪皇上批改奏折，观花赏月吟诗作对。

　　她方才豆蔻年华，每日与一群阿谀奉承花枝招展的宠妃妻妾一起游山玩水无聊死了好吗？

　　这下皇上说得这么严肃，她倒有些不习惯，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其一，不可轻信任何人。此乃汝之致命伤。”宣尚帝摇头叹道，由不得谨渝反对，“二者，疑犹生死定夺之际，斩立决。宁可错杀三千不可纵放一个，此乃帝王之威。”

　　“第三点...”宣尚帝不再咬文嚼字，“朕曾在美人与江山之间定夺，做了最错误的选择。”

　　谨渝等着皇上再说下去，却发现迟迟没有了下文。

　　“羽儿可以回宫了。”皇上下了逐客令，“叫唐由进来见我。”

　　得令的心腹太监，尖着嗓子开门道：“皇上口谕，传唐总管觐见！”

　　寝宫外无休止的呼唤方才止住，只见一红衣胜火的妙龄少女脚步翩翩，睡眼朦胧从里头走了出来。

　　诸人都不知此乃何人，更有甚者开始腹诽莫不是皇上昏庸无度，竟会对如此年轻女子下手，但此女子容貌非常，身形姣好动人，尤其是曼妙腰身盈盈不足一握，早就传闻皇上连身边的太监都能下得去手，更何况幼齿...

　　还是荀安有见识，立刻下跪请礼道：“谨渝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谨渝从小养在后宫之中，见过妃嫔无数，对人脸的识别能力颇为厉害，她颇一扫过去，便认出跪在最前头的是大学士荀安。

　　此人为前丞相荀且之子，荀且之父为太上皇所封载德将军，荀家三代为官，对昱朝可谓推心置腹。会忧心国基不稳，也敢带头请谏。

　　荀安长子荀巷自幼入宫，受封御前贴身侍卫，谨渝与她自幼交好，遂荀且能认出她来。

　　再其他的人，谨渝就都没见过了，不过凭着平日里皇上有意无意的提起，以及深宫寂寞妃嫔们有时会八卦闲谈，她竟都能认出七七八八来：“诸位请起，父皇宣本宫挑灯伴读，此时已准备就寝，还请各位速速散去，政务琐事明日朝堂再禀。”

　　在这里求见了一夜，皇上好不容易发声，还是让贴身太监进去伺候着，看来是见不到了，这雨又是没有停歇的意思，饶是宫女太监帮忙撑伞，鞋袜也早已淋湿，这下公主给了台阶下，大臣们纷纷谢恩领命。

　　谨渝倒也平易近人，知皇上也不会怪罪她擅下旨意，往自己所住清琢宫行了两步，似是有什么疑惑，又往回看了两眼。

　　她所看方向，便是那浑水摸鱼混进宫中的小橘子。

　　“公主可有何疑虑？”一直于门外静候的荀巷发问。

　　“那人群中澹台氏旁边撑伞的小少年，有什么来头吗？”雨帘中模糊绰约，但小橘子这一身奇装异服实在与周边情况格格不入，也难免逐个认人的谨渝公主会奇怪。

　　“公主视力极好，那小少年确实面生，也未听澹台提过，他日澹台入宫再询她去。”荀巷一开始也注意到那人，只是看澹台南郭先生一样随大流呼天抢地，似乎也是与那少年不甚熟悉的，那少年虽生的花容月貌，但草履破裳，怕只是家中新请的家丁吧，便不再在意。

　　“啊啾——”澹台音打了个喷嚏。

　　一方干净的手帕，上面还绣着腊梅花纹，双葱白的手递过来。

　　“谢谢姑娘——”澹台音正准备接过，却见举着伞凝目看着她的并不是什么姑娘，居然是一个俊俏少年。

　　那少年眉目婉转，唇线柔和，勾勒出一个很友好的弧度，甚是清澈：“雨水湿冷，澹台小姐还是早点回府熬点姜水鸡汤，免得染上风寒。”

　　“你怎知我姓澹台？”澹台音追问。

　　小橘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澹台小姐随澹台大人而来，澹台大人为甘县巡抚时有恩于草民家乡，百姓口口相传，是不可多得的好官，草民有幸见得一次，所以认得，故而推测可得，若有冒犯还请海涵。”

　　“你猜的不错。”澹台音也开始猜，“那你呢，你是哪家少爷？”说完又觉得不对，这人刚才还自称草民，但这戒备森严的宫中，又岂是庶民可以随意进出的？

　　“草民...”

　　“小橘子！”月桃独特的嗓音异常地有穿透力，“你怎么还在这里！”

　　小橘子回眸，看见月桃走过来，嗫声嗫气地喊她：“月桃姐姐...”

　　澹台音看见一宫女打扮的女孩走过来，直接拉了俊俏少年的手：“都叫你不要乱跑了，惹到了哪家公子，怕是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得！”

　　有这么恐怖吗...月桃姐姐真夸张。

　　“小...橘子？”澹台音自这个奇怪的名字，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澹台小姐慢走！”雨将停歇，小橘子将伞合起双手奉上，还未来的及禀告身份，已是被力大如牛的月桃横着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