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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事端 席家出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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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三月。
茶花初蕊的时节,烟雨山下那处与周围的生机昂然相比,显得分外沉静的幽雅院落也突然有些热闹了。
烟雨山,山如其名。山顶终年云雾缭绕,岚气氤氲,山下四季溪水潺潺,纵横泗流。虽说此处也可谓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天宽地阔,幽静怡然,但终究是远市郊,少人气,且过于潮湿阴郁,并不适合居住。
偏偏,就有人选在此处建设了院落。
烟雨山下的这处院落并不大,依地形而建,随意散漫,又不失精致大方,可见,修筑的人也曾下了不少的心思。
不同于其他显示主人身份地位的宅院,这个院落只用藤条遍起了低矮的篱笆,院门也不过是一溜儿黄花草铺成的小径成就,花路深处,竹林之中,吊角的阁楼鳞次栉比,错落有致,扶着同样用藤条做的栏杆,循着幽幽竹香,便能找到主人家。
厅房是开阔的,更有伸出去的平台,可由你在高处一边观赏四面风景,一边任由潮湿的山风吹拂你的面颊。厅上没有什么奇玩摆设,案几,茶炉,编席与藤椅,和一般人家没有什么两样,惟有西墙上挂着的四幅仕女图,栩栩如生,几疑真人,乍看之下,会令你有如置身神仙幻境的感觉。
出神入化的仕女图,不是伯虎先生遗笔,更不是吴道子真迹,而是出自这家主人之手,画中人物便是这家主人之妻了。只不过,妻,已是亡妻。
不只是这几幅相比伯虎先生有过之无不及的工笔仕女,这处可称为奇趣昂然巧夺天工的院落也是出自这家主人之手。
主人席温玉,人称席公,乃前朝贵族后裔,家道中落后,流于民间,倒也自在。
席公与发妻莫惠兰自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婚后更是夫唱妇随恩爱十分,只可惜的是,身子单薄的莫小姐在生下一双儿女后就香消玉陨,留下一个醉心于诗书情画的痴男和一对嗷嗷待孵的乳儿艰难生活。幸得席莫两家都是独子,老人去后遗产合一,家底还算丰厚,又有忠仆善儿夫妇帮扶,使不善管家理财的席公万幸地并没有将这个家败掉,也将儿女养大成人。虽说在抚养儿女的事上,善儿夫妇花的心思远比席公要多,但若出了事,这家的主人毕竟还是他,他总归还是要着急要操心的。
这不,向来宁静的席家院子终于沸腾起来了。而事因则是,席家双生子中的女孩儿不见了!
席婉情,双十芳龄,早已从顽皮丫头出落成婷婷玉立的大姑娘。在乡里,照她这年纪早该是人妻人母了,身为乳妈大半个娘的善儿老婆把嘴皮磨破也没用,这女子是铁了心的不听老人言。不思想婚姻大事倒也罢了,晚两年便晚两年,只要能碰到可心的,依她的标致模样还是不愁嫁不出去的。但善儿老婆最担心的并不是这个,身为小姐的陪嫁丫头,其实是随着小姐一起嫁到席家的,当年公子配小姐,丫鬟嫁书童也是一番佳话,但她万没有想到,自己那位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小姐怎么就生下这样一个不省心的女儿来了呢!好好的女红她不做,正经的诗书她不读,非要舞刀弄棍的学哪门子武功,这还不算,竟然学起那花木兰代兄赶考,若是去文考也就不用担心了,偏偏她还留书说誓要夺得本届武状元!善儿老婆是不懂什么武功的啦,但也知道这女子的身手不一般了,且不说她前后去拜过多少师,之前就亲眼目睹她一指头敲断一根石柱,拔身就上了几丈高的崖,你说若真让她给弄成个武状元武举人回来,那还不给席家惹下大祸事吗?
看老婆着急上火躺在了床上唉声叹气,善儿也是干着急没办法,自己的少爷而今的老爷那位正宗的席家主人在听到这一消息后也是懵了,一个人关在房里也不知道是生闷气还是怎么着,总之是不会给一点注意的了。善儿一边担心老婆的病一边又害怕老爷想不开,左右上下地跑动忙活,也是拿不出半点办法来。只有差人去将出游在外的小少爷找回来。这时间的席家,用鸡飞狗跳来形容,还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眼看大考将近,善儿夫妇就要急疯了的时候,席家双生子中的男孩儿,席晚晴,终于闻讯赶了回来。
席晚晴,也是双十年龄,同样得于双亲的遗传,生得容貌出众,仪表堂堂,与之同胞的妹妹相比,他还算是个听话的孩子。虽然,他过于沉静和寡欲了。善儿老婆有时候就想,这双儿女除了相貌以外,性情作为无论哪个都不像他们的爹娘,这也许是因为娘亲死得早,无母的孩儿总归是有些怪异的,也因此她对于他们更加疼惜溺爱。或许正是溺爱过头,没有及时管教疏导,孩子们成长得有些偏斜了,思来想去,善儿老婆都觉得自己有着很大的责任,想想自己那个女儿,比小小姐还要小两月呢,却早已嫁人,现今一家三口远赴海南,去做县令夫人去了。而这边的这个,吃着一母奶长大的,却给她捅下这么大的漏子来!
席晚晴没有像家里人这样听到这不幸的消息就乱了阵脚,他只是温宛地微笑着,先去安慰病倒的奶娘,告诉她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严重,娩情只是留书要去夺武状元,但这武状元不是没有当上么,只要所担心的事还没有发生,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而后他就去找自己的爹,总算他经常跟着席公外出游历,比较了解这个男人,他告诉父亲他将去京城将那个不孝女抓回来,保证不会让娩情出事,自然,这一切的祸端都是大家太纵容她了,并不是做爹的他一个人的责任,他没必要对死去的娘感到愧疚。
席公听儿子一番安慰,终于肯出房门来吃饭了,善儿大出一口气,这个家,总算也有个能靠得住的人了。
当晚,席晚晴就收拾行礼交代家事,天不亮便出了门,离开烟雨山,往京城赶去。
二十年前的一个夏夜,当身怀六甲的莫小姐与自己的相公在厅前的露台上偎依呢喃的时候,幸福满满的她沐浴美丽月色,为肚中的孩子想到了这样的一个名字:晚晴。
兰心惠质的莫小姐却并没有想到,在她肚中,怀着的是两个孩儿。
爱妻去后,席公便为双生儿女取了这样几乎相同的名字:晚晴与娩情。
家人为了区分他们,都叫男孩子晴哥儿,女孩子小娩儿。
家人都知道,晴哥儿并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么乖巧安静,而相对的,小婉儿永远都是看上去的那么活泼顽皮。
双生子的哥哥似乎有着天生的疏离,同样生得娇憨可爱的他,却总是不能与人亲近,而周围的人,也便总是无法知道他真心里在想着什么。
而这一切,晴哥儿自己似乎也知道。对此,他仍然是温宛的一笑,只是,笑容总有些孤独,抑郁。
和妹妹一样,晴哥儿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也是漠不关心,方圆数百里,能找得出的配得上他的女子,最终都无法等到他的回应而相继出嫁了。善儿夫妇管不住小娩儿,更不敢过多干涉晴哥儿的事,也就这样,席家的一双儿女的婚事至今没有着落,这也是善儿老婆最大的心病。
晴哥儿上京城了,善儿老婆在第二天就从病床上爬起来,跑去小姐的灵位前烧香。善儿以为她还担心就安慰她:“她娘啊,这不有晴哥儿出马吗?他一定会把小娩儿带回来的,出不了事。晴哥儿说了没事,那就铁定没事啊。”
善儿老婆回头白了丈夫一眼:“她爹你不用多说,我也知道晴哥儿办事牢靠,我也不担心了。我这是想让小姐保佑他在京城遇上好姻缘啊。”
善儿不解:“什么好姻缘?还要跑去京城那么远?莫非你想让晴哥儿高举状元被招为驸马?别做梦了,虽然咱们家小少爷文采风流也算岭南一大才子,但他是没有兴趣功名的啦!”
善儿老婆不屑地瞪了丈夫一眼:“你懂啥,没看过戏文里那楼台抛绣球的吗?咱晴哥儿那样人才,这方圆百里也是没得挑的,说实在的我也觉得那些小姐们都配不上。这次小娩儿这丫头突然跑去京城,说不定是为她哥搭鹊桥呢,晴哥儿的姻缘就在京城也说不定哦。”
善儿撇了撇嘴,抬头看着夫人灵位,上面那幅精致幻真的夫人画像中,当年那位美丽善良冰雪聪颖的小姐似乎在对着他点头微笑。
“她娘,还说不定啊……”
“她爹,你放心,夫人一定会保佑他们的。”
“那我也拜拜吧。”善儿挤在老婆身边一起跪下,“虽然说很舍不得他们,却也希望他们早日有个好归宿。”
“她爹,你说啊,如果晴哥儿和小娩儿也能像咱们那时候一样,两对新人一起拜堂,该有多好。”
“她娘,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