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甚至哉》临绛墨

1、楔子

　　永安崖上，公孙府宅。
　　我定定望着铜镜里面颇为面熟的英俊小生，那英俊小生也似好奇地望着我，我露齿一笑，他也跟着我笑。我向左歪歪头，他朝右歪歪头，连幅度都丝毫不差。真真是――
　　奇哉妙也。
　　“你照镜子快两个时辰了，可看够了？看出个什么没有？”身后传来有些忍俊不禁的声音。
　　“这厮可爱的紧，我有些看不太够。”我一面盯着铜镜，一面讪讪回他。发觉这镜中小生也张嘴说了什么。顿时醍醐灌顶：“这莫非是我自己？”我转身看向身后芝兰玉树般的颜致，也不忘用余光瞟了眼铜镜，更加笃定我的结论。
　　颜致那厮酒窝一闪一闪，墨一般深邃的眼眸也一闪一闪，晶莹剔透。直让我想起阿绿送我的那盘冰葡萄，很是可口，很是迷人。我咽了口口水，咕咚，回过神来。“颜致！你是不是看我两个时辰的笑话都笑出眼泪了！竖子也！”
　　那可恶的颜致，临下山前一个易容法术便把我打扮成了一个小生却不告诉我，等到我想着临走前要整理一下仪容时才堪堪发现，这镜子里的我不似往日半拢着发，只长发高高束起成一个发髻，往昔微微弯着的柳叶眉变成有些锋利的细直眉，平添几分英气，便少了女气几分。五官还是那五官，但味道却不是原来那个味道了。直到后来真见到女人我才了悟原是我原来样貌也不似凡间女子的温柔妩媚，这样一来更是截然不同。还有跟他同个款式，但小了不少的喉结。他办事一向很是周全。
　　这易容术倒是施的不错，我便原谅他。但这句话我决计不会告诉他，哼，谁教他不早知会我。以后这样打扮也利索些，倒是不愁与山里精灵小怪们玩藏猫猫时会因为长发被树枝刮住而露了马脚。
　　是了，我公孙珢终于要去见见除了永安崖以外的地方，那令我魂牵梦绕，朝思暮想的凡世。
　　我几步走到颜致身前，状似无意地把我手心里紧张出的汗一并擦在他新置的灰色天都锦衣袍上“那我们何时启程？”字字都含不住我的雀跃。诚然，我对凡世的好奇与渴望便如这永安崖中的弥留泉水，潺潺而流，生生不息，千余年来，不曾干涸，也永不会干涸。我想象不到永安崖上若是没有了弥留泉水的滋润该是怎样的一副景象，便如我想象不到我公孙珢若是没有了那九转玲珑的好奇心又会变作谁，这我倒是没向颜致那厮问过，我隐隐觉得，这问题许是向谁问过，抑或是没问过，可我不记得，明明是这般重要的问题。但我现在没闲心去问，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化形后已经五百年了，我从未下过这座永安崖，这永安崖虽唤作崖却是一座山，且是一座不小的山，说不小却也是的的确确的委屈了它。崖中处处美景，逛之时时良辰。若是徒步从山下爬至山顶，以我脚力，怎么着也得一个周。满打满算，即使是颜致也只能比我快上那么两天而已。至于精灵......他们估计没那耐心用走的。
　　永安崖虽不是四季如春，但气候却很是宜树，宜百草，宜千花，重要的是宜我。
　　可千百年来，我只在山上站着往山下看，不曾真正下去过，最远便是山脚，依稀救过几个走不出去的凡人，印象不深。
　　往下看时，日升前云雾弥漫，我什么也看不清。好在景色也是好看的，那太阳像红色的无壳蛋，地平线上是扁的，升起却是圆的，说实话，除了下山，我第二件想做的事就是去捏一捏它，看它是不是像看起来那般软软的。每每我登上山顶，看到这等景色，不管输了多少我收集的鹅卵石，我心里那些沉闷都能一扫而空。而那唤作太阳的不知软硬否的蛋升起到我头顶时，山雾散尽，百啭千声的鸣叫随意移，山花烂漫红紫墨绿浅绿各树高高低低。远处那些的山头起起伏伏连绵不尽，却都没有我脚下这座这么巍峨。而山下的模样，白日里我凝神细看才只能看到一格一格的阡陌，小小的屋舍，几不可见的黑色动点。而夜里，天空沉沉夜幕众星闪烁，地上荧荧灯火万家。颜致告诉我，修成仙才能升天，但成不成仙都可以去人间。不过要等我学会基本的法术来自保方可。
　　他说，人间很危险。
　　我实在很羡慕颜致，他就下得山去。每次皆是满载而归。
　　下山就是真真正正的到人间了，虽然有时也曾在这山上看到过几个迷路人影，可听精灵们说，那些都是粗汉子，是男人，也有淘气的孩童。他们说我不一样，我是女子。我是这山上唯一的女子，啊不，女树精，还是修了一千五百年的。精灵们不分阴阳雌雄，他们是受这山中氤氲的雾气与精气所化，守着这座山与山中的一切生灵。我不知是否别的山也是如此，但我很是好奇，自从知道山崖下的村落有与我相仿，颈部平平，身材纤细的女凡人，我的身体里就像有一只猫一样，那是一个抓心挠肝。
　　凡间那么大，我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