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婆女孩》米_饭

9、九

　　青石岭北坡对面的果树林里，林飞猫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在密密的果树间向前穿行着。果树低矮，但枝繁叶茂，遮住了阳光，也挡住了山风的吹入。脚下的碎石和疯长的杂草时时有意似地把双脚缠住。没走多会儿，林飞就感到浑身酸痛，胸中也憋闷得透不过气来。白色的衬衣上，汗水，土灰，蜘蛛网，糅在一起，身上粘糊糊的痒痒的，脸上和两肋间，也被树枝划了几道膦子，渗着血筋儿，被脏兮兮的汗水浸得钻心的疼。
　　这些还能使林飞能够忍受。走着走着，他心里不禁发起虚来。刚从公路上拐进山路时，望一眼山路北面这一直爬到山顶又向前几乎延伸到比青石岭还要远的茫茫果树林，当时还没觉出什么，就一头钻进来了。等置身这静静的林中，他只能观察到周围一小片的情况，尽管自己选择的行走的路线离敞亮的山路仅四五米，猫下腰也能看见山路，可他还是渐渐感到在这空荡荡阴森森的树林里，自己已经成了唯一一个被虎视眈眈的弱小的猎物。在这深不可测的林子里，自己也不再是敢于同罪犯打交道的警察，而霎时缩成一只孤单单显示出怯懦惧怕本能的羔羊。他把心悬提到了脑袋里，生怕从哪个方向出其不意地窜出一个什么活物来，凶煞煞地瞪着眼睛站在自己的面前。
　　林飞想着，这些年自己似乎没怕过什么，对事对人。十年来，他自信在学校里学的那些摸爬滚打的玩意儿，再凭着一身的力气在突发的斗杀面前绝对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但眼前的环境和气氛，真得不由令他毛骨悚然起来，他也清楚其中也有些自己吓唬自己的成分。他顺手抄起脚下的一根木棍儿，在小小的空间里踅了两下，算给自己壮了壮胆，添了点勇气。他在想，说不定，尹峰就在前面等着自己。他曾认为是尹峰把自己引到这个地方，此时他才闹清尹峰并没有拽拉着他来，他完全可以坐视一切的发生和结束，就像一开始自己的那份有些幸灾乐祸的心态。这些年来，他在生活得到了习习给予的幸福，在工作上学到了用孜孜以求换来的过硬的本领，到终了，幸福失去了，那套本领也让人随意践踏的不值一钱，剩下的只有一个四肢发达的身体和永不屈就的性格。
　　来青石岭的路上，林飞在出租车里远远地看到了前面驶来的警车。他坐在车的后面，将身子向下缩了缩。他看到了朱正安和路德龙都在警车里。出租车在接近青石岭的路口时停下，出租车司机还关照地说了声，哥们，小心点。林飞摆摆手，没事，我看看果子就走。出租车司机拐回原路走了，林飞向前望了望，一扭身就钻进了果树林。他怕朱正安他们再返回来，发现自己。他肯定他们一定先于自己到过青石岭。想到尹峰假如被他们抓住，他的心里慌乱起来。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原来对尹峰是这么牵挂。
　　尹峰，你在小石屋吗？你这个混蛋，你如果在前面，千万可不要楞噌地跳出来，也别悄悄地在老子身后出现，让老子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一只野兔从林飞眼前的一堆草丛中窜出，一尥一尥地向坡下的山路跑去，把林飞惊出一身冷汗，一屁股歪在地上。

　　尹峰还在小石屋。他四肢松软地依靠在洞穴最里面的角落里，喘息孱弱，一动不动。一束光线从洞口泄进来，正洒照在他那苍白痛楚的脸上，听到动静，眼帘似乎微动了一下。
　　说是小石屋，其实是半山腰南坡一块巨大的飞岩与两块伫立的的青石构成的一个洞穴。穴外的顶上，长满又高又密的荆条杂草，把个洞穴的顶部和洞口的上端正好遮盖住。洞穴很像一个战争年代里的掩体。
　　尹峰，尹峰！林飞喊着，猫身钻进洞穴，抱起尹峰。尹峰，你怎么了？他将手在自己的裤子上擦去汗渍，摸摸尹峰的额头，手被灼烫了一下。尹峰在发高烧。他放倒尹峰，将背包解开，取出两个矿泉水瓶子，拧开一个，又从包里抽出一条小毛巾，叠了两折，把水浸到上面，将毛巾敷在尹峰的额上，又小心地给他喂了两口水。
　　尹峰糙白而又青紫的唇角被凉水浸洇得有了一丝感觉，慢慢地蠕动着吸咂着，等了一会儿，身上也有了细微的颤动。
　　林飞细看一眼洞内，因为能进入光和风，洞里比较干和，头顶的岩石裸露出青色的岩层，除了不大的洞口，洞里没有透风或漏雨水的地方，脚下也是一块平坦的青石面。林飞刚才注意到，进洞的通道不足一米宽，只有从一块山石上跳下来，再侧身紧贴后面的石头才能挪过一米长的通道进入洞穴，通道下是万丈深渊，令人心慌腿软。小石屋，像是一处鬼斧神工出来的所在。
　　一个印着SONY 120x字样天蓝色的包放在旁边，林飞想那该是尹峰背来的东西，但他在监狱里自始至终都没见过尹峰有这样一个包。他从自己的包里找出一件衬衣铺在地上，让尹峰躺在上面，又把一兜包子拿出来，将包垫在尹峰的头上。
　　尹峰挣扎着睁开双眼，等看清了林飞，嘴角露出一丝的笑意，接着，眼角流下泪来，林队，您终于来了。
　　听了尹峰的话，林飞的胸中像是受到什么猛烈的撞击，翻腾澎湃起来，他的眼圈热了，激动又内疚地说，我当然要来，只是，我来晚了！

　　林飞又给尹峰喂了两口水，把一个包子送到他的嘴边。
　　尹峰被包子的香味刺激的鼻翼动了动，他伸出手来要自己拿住包子，可刚把包子拿在手里抬起，手就不听使唤地松开了，林飞接住包子，将尹峰扶起靠在自己的身上，把包子再次送到他的嘴里。尹峰吃会儿歇会儿，吃了两个后就再也吃不下了。林飞又给他喝了点水。静了一会儿，尹峰肚里像是有了底，脸上看着也有了些精神。
　　林队，您，救了我一命。尹峰有气无力地说着，并尽力睁开双眼看林飞，那样子像有很多的话要对林飞说。
　　少说点话，我跑到这深山老林可不光是为救你的命，刚才一路上差点把我吓死。林飞说。
　　尹峰咧咧嘴，说，您可是警察？
　　警察也是人，你不怕？林飞说。
　　尹峰艰难地笑笑，我？尿，都吓出来了。
　　林飞摸摸尹峰的头，还是那么烫，他把毛巾又浸了点水，拧一下，让尹峰躺下，给他敷在额上。
　　我觉得好多了，尹峰说。他看看林飞，又问，您，碰到朱监了？
　　在公路上，走了对面，都在车里，我看到他们，他们可能没注意到我。林飞说。
　　不会被跟踪吧？尹峰还有些不放心。
　　应该不会，我注意了，我是钻果树林子过来的，过山路时，我观察了，应该没情况。林飞笑笑说，真跟做贼似的。
　　尹峰想自己坐起来，可刚支起半截身子，就觉头晕脑涨，又瘫软下来。
　　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淋雨了吧？林飞看着尹峰难受的样子，不仅对这个年轻的犯人心疼起来。
　　尹峰瞅着林飞叹口气，说，一言难尽，一个逃犯，慌不择路，又赶上雨，就像老天要绝我似的。
　　看到你的留言，我心里才有了数，肖袥？不愧是乱石里逃生的，总跟大山石头有缘，起个名字都带着石头，我真佩服，你竟能想到这么一个绝妙的名字。林飞说。
　　我也是费了心思，才想起来的，跑出来的路上，我就想，林队知道我逃跑的消息，一定会来找我，我知道您，心细，那旅馆，我根本没想再回去。尹峰说。
　　我如果不来，你想在这里呆多久？林飞问。
　　等到您来，我想过，您一定会来。尹峰说，虚弱的声调里透着自信和坚定。
　　林飞忽觉得自己从心底已经愧对了尹峰，尹峰原来对自己是这样的信赖，并抱有着期望，他不由地自我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心理缺陷，多年以来，他曾义无反顾地自信自己形象和心理的完美，而此时此刻，在尹峰面前，他的这一自信动摇了，他发现，尹峰的性格和心理真似这大山里的每一块石头。
　　你的自信让我钦佩。林飞说。
　　我更钦佩您的风格，您的行为，已经折服了我，我感到骄傲，也很庆幸自己的眼光和感觉。尹峰说。
　　林飞自嘲地摇摇头，他不知该对尹峰说些什么。
　　尹峰两眼望着洞顶，像是在回忆记忆里一件久远的事，他说，往外跑，也是当时的情境促成的。下班了，队长少，让我们新收提工到警卫队外面干活儿，是难得的事，我就做了准备，将一身便服穿在里面，外面套上囚服。干活儿时，十几个犯人都热得满脸是汗，睁不开眼，队长躲进屋里凉快。快干完活时，我看司机进了驾驶室，要马上开车的时候，就趁人不注意一下子钻进车底，紧紧地抱在一根杠子上。犯人们还没点名，车就开了。车出了监狱，车开得很快，我不敢睁眼看急速掠过的地面，只是拼了命地抱住杠子。
　　你破了第一监狱十年无脱逃的纪录了。林飞说。
　　尹峰努力着继续说着，我在里面听说了您被免职和离婚的原因，我猜得到您一定很痛苦，我不敢打听您的消息，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后来，我感觉路大队在派人监视我，并且把我看得很死，我去厕所都有人过来看看，我心里认定他可能受人指使利用职权监视我的一行一动。那次接见，我真的预感到，我那俩同事递给路大队手里的就是钱，用报纸裹着，您刚离队那几天，我脑子很乱，满脑子里都是怎么去做这件事，我想不出个办法，干着急，跑，是路大队给我创造的一个机会，当时他提了好几个新收犯出来干活。
　　那辆车在市郊一个十字路口拐弯时减速，我手一松身体就落了地，幸好当时前后都没车。我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道边一堵墙后，将囚服脱了，定定神歇了会儿，就打出租车直奔火车站。我和老板闹翻之后，就把一些钱和自己的一个摄像机，还有几件衣服，存放在车站寄存处，以防万一。寄存单其实我一直带在身上，一直带进监狱。我取了东西，又换了一辆出租车一直到北京，从北京再到这里人家就不来了。天要黑了，我喝了瓶汽水，溜达一会儿，看着北京华灯初放的夜景，胸中涌出酸楚和感慨，想想二十几年来，是这个国家把我养大成人的，我心中对北京的崇敬和爱是别人不能理解的，我心里的真有一种为国家随时献身的勇气，可当我站在北京的街道上时，想起自己从小由国家养大，今天竟沦落成一个人民的罪人，又丧魂落魄地逃出来，尽管自己的心里还有那么一块光明，可我还是难受得浑身发凉。后来，我在公路上拦了一辆放空的货车，就司机一个人。我请人家顺路拉我到通北镇，人家不拉，以为我是盲流。我说您别怕，您看我带着摄像机像个坏人吗？我坐在后面车厢里，东西都放在您驾驶室里，行了吧？他勉强同意，我上了车，有一个多小时就下雨了。我卷曲在车厢里，被雨淋着，车越开越快，雨点打在身上的力量很大，不一会儿，我得全身就冷得发抖起来。当时，我自己也搞不清脸上是泪还是雨，我在尽情地颠簸的车厢里，觉得自己很无助，也很无奈。我想，今天恐怕是死定了，当时，我哭了，无声的，我委屈，我心里涌满了说不清诉不完的委屈。
　　原来尹峰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惨。那你什么时候到这的？林飞想起昨夜里的事，他想，尹峰该不会昨天夜里就到了这青石岭。
　　昨天夜里。尹峰说。
　　啊？林飞一哆嗦。
　　尹峰说，人家司机停车叫我时，我的脑袋都木了，我哆哆嗦嗦地下了车，看表，十一点半，这边的雨好像下的小，当时也不下了，车是在镇上停下的。您知道，我出来就是为了这盘录像带，落到这个地步也是因为这盘带子，我心里担心带子被风化受损，所以，心一横，就一直朝青石岭来了。两边是暗淡的山影，前面的路一片漆黑，湿透的衣服沾在身上，被嗖嗖的山风一吹，从外凉到心里。我摇晃着，像一个游荡在山里的鬼魂，瞻前顾后。可一进了这条山路，我就被吓得想哭又不敢哭出声来，我知道在里面的红楼死过人，又是屈死鬼。天上无月无星，周围又黑乎乎的，还愣不争地冒出些声响，我穿的这件衬衣是浅色的，在黑夜里是比较明显的，我又冷又怕，尿是什么时候流出来的都不知道，我的魂都找不着了。我忽然想到了自己背着的摄像机，摄像机有红外线夜视功能，最起码能观察到周围和前面的动静。我开了机打开夜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路立时明晰地出现在显示屏里，我四下扫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就撒开腿往前跑，爬上第一道岭，小心地进了洞，看到带子还在，我马上放进机器看了一遍，效果还好，我悬了一年的心终于落地了。
　　尹峰痛苦之中流露出的那份轻松和愉悦，林飞看在眼里，心里也涌出一丝欣慰，他心里想，当初尹峰和自己谈起这件事时弄得自己心里一时茫然，意外地发生了照片的事，随后就是离婚和免职，今天，这件事竟出人意料地发展到眼前的地步，他心里苦笑着，拍拍尹峰说，老天总算对你公平，祝贺你！
　　尹峰的脸上始终没有张扬的笑容，好像事情到了现在还不是他预想的值得大喜过望的结果。他让林飞把那个包拿过来。他拉开包，包里露出一台微型摄像机。林飞把摄像机拿了出来，递给尹峰。尹峰把摄像机放在腿上，才想起录像带没在手上。他伸手指指洞穴的左侧说，林队，带子我上午藏在，洞外的那棵小树下，您帮我拿来，小心，跌下去就没命了。
　　尹峰真是心细。林飞想着，钻出洞穴，往左侧探头瞧瞧，过去的通道好像比右侧的要宽些，但通道下的万丈深渊总还是让他心头发怵。他稳定一下情绪，紧贴着青石一点点地向左移着脚步，胸口怦怦地跳起来。
　　来到那棵小树下，他挖去树下的碎石土，被一块塑料布裹着的录像带呈现在林飞面前。他想，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害的尹峰人不人鬼不鬼。他觉得手里的东西是那么重要，不仅仅对于尹峰，也是对于他林飞，找到它，把它送到一双代表着正义的手中，这是尹峰的愿望，现在说来，已经是他今生最大的愿望了。回到洞里，林飞怀着一份郑重的心情把带子递给尹峰，说，告诉别人这东西在青石岭，也不见得能拿到手。
　　假如我的老板知道我来了青石岭，马上会想到带子在青石岭，他会不顾一切来抢或者杀了我，上午我听到朱监几个人在上面说话，我不敢动，他们一直把我看到现在。尹峰说着，又纳闷地问，他们怎么会找到这来？
　　是潘五对朱监说的，潘五因看病的事要自杀，被朱监劝说制止，朱监提讯他时，他说你跟他提到过青石岭，朱监还打电话向我证实，碰了一鼻子灰。林飞说。
　　我是同他说过这，那……尹峰有些紧张。
　　林飞猜想尹峰又怀疑到路德龙，便说，待会儿咱们想个万全之策出山，把带子送到北京，我会舍命保护你和带子的安全。说这话时，他想起了叶晓月嘱咐他的话，她还在等着他和逃犯都安全地回A市呢。
　　您来了，我就听您的，真的连累上您了，您是一名我见过的真正的警察！尹峰激动地说。
　　是吗？林飞笑笑，酸楚地说，我是不是一个合格的警察，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
　　别人会最终理解您的。尹峰又无可奈何地说，就说我吧，我曾经认为自己是个好青年，可还是犯法成了罪犯，又犯法跑出来取这个带子，我到底算个什么人？我给自己都定不了性，我苦恼，有时，又觉得，做自己想做的该做的应该没错，我能辨别是非善恶，法律判我罪，我服，自己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就行了。
　　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真的。林飞说。
　　您总夸我，国家把我养大成人，我之所以到今天的地步，当然不全是为了自己，可我如果在昨天就死了，人们一定会认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罪犯，带着这样的名义死了，我真是死不瞑目。尹峰不甘心地说。
　　看着尹峰，林飞想，目前，尹峰身上的这个罪犯的名义是戴定了，因为他毕竟用刀伤了人，法律判他的罪没错，但不能就此就说明尹峰在思想上也犯了罪，他是为了让那些从思想上和行为上都犯了罪的人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才被逼得一头撞进囹圄的。尹峰的心里始终被这难解的苦楚困扰着折磨着，尽管如此，他的心理仍是那样的顽强和不屈。其实，尹峰最大的苦楚在于会有一天带着那难解的苦楚死去，他心存着一个终有一天会证明自己的人格和德行的渴望。一个孤儿，一个正直的青年，一个应该有所为的大学生，没有来得及去实现当初立志用自己的才学报答那座城市的誓言，却不得已要为着洗刷自己的名义而进行思想上的奔波，林飞琢磨不出这到底是不是尹峰自己的悲哀。
　　尹峰，我是第一个要帮助你的人。林飞想起自己曾对尹峰说过的话。
　　尹峰已把录像带放进摄像机，他让林飞看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青石岭的远景，中景，近景，时间表为：14：30 4，7，1999。林飞看出这组镜头是从公路拐进山路的一辆小车里拍摄的。小车的前面还有一辆小车，奥迪A6，牌照A5188，车里有三四个人的样子。
　　尹峰说，去年七月初，老板去内蒙谈一笔销售两千台计算机的生意，本来这笔生意已签过合同，对方也预付了定金，老板说要过去同对方坐坐，略表心意，为以后更好的合作。老板让我随行担任摄像，存些资料，其实也是让我跟着去玩一趟。当时计划在那里呆几天。到呼市的当晚老板就在呼市很有名的“大草原”酒店宴请了对方。可转天一早老板就说返回。快到通北镇时，老板说有一位长辈在前面的山里打猎，要过去拜访一下。到了这青石岭第一道岭时，老板让人通知我们的车停在这里等候，他们一会儿就回来。我下了车，仰拍了一下果树林，就爬到这半山腰想拍拍山景。
　　屏幕上呈现出山岭北坡从山脚至山顶的果树林的近景；山岭南面的一座座山岭的远景、中景、近景、特写，焦距随着山势变换着。当出现了山间平地的一片树林时，画面由中景推至近景，屏幕上有几间发红的房子隐约出现在树林的缝隙中。画面还在向前推，并且看到了树林掩盖下的一个大院，院里停着两辆黑色小车，三四个粗壮的男人带着墨镜在院里晃动着，机器里传来“我操”的惊讶声。林飞听出这是尹峰带着恐惧的声音。
　　屏幕上。一辆小车从院外的山路上出现，径直开进院里。几个男人围拢过去，车里下来两个青年男人，其中一个去打开车门，一位身材适中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下了车。一位年近半百的老者，着一身猎装，在一个青年男子的陪同下走进了院子，青年男子手里拿着一杆猎枪。
　　中年男子就是我们的冯老板，您看那老头。尹峰介绍着，调着数码变焦，那老者的身影和脸庞清晰地充盈了屏幕。
　　林飞凝眉，他确实看清那老者就是当今A市主抓政法工作的德高望重的孟副市长，A市电视新闻里经常出现的一位不苟言笑的大人物。
　　尹峰把画面调回来。冯老板上前和孟副市长握手。两人踱到一边神秘地在说什么。一个较胖却显阔绰的中年男子从院子里面进入画面。三人说了几句，孟副市长走到一边去了，冯老板和那中年男人走到一辆小车的尾部，有人过来打开后尾箱。中年男子从后尾箱里拽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子，冯老板接过一人递过来的小刀扎着，用手指捻捻刀尖，闻闻，回头叫人取后尾箱里的东西。屏幕出现特写画面，四个相同的袋子搬到另一辆车上。
　　当时我就认定，那就是毒品白粉，应该有二十公斤。尹峰愤怒地说。
　　画面里，孟副市长和拿猎枪的青年人走出院子。冯老板同随行的男子摆摆头，一个矮胖男子掏出一把匕首捅向中年男子，中年男子捂着肚子向院外跑，男子追上去又是一刀，中年男子歪躺到地上。有两人过来托起中年男人向院外走去，在院外一片杂草处，画面定格。尹经理，尹经理！机器里传来喊声。
　　当时，司机也爬上山来，我取出带子想装进口袋，可忘了穿的一身休闲装没有口袋，听着司机就到了我跟前，我低头找一隐蔽的地方，从上面跳下来，一低头，正看到这个小屋子，被阳光照的亮堂堂的，一甩手就把带子扔了进来。那司机也短命，后来出车祸撞死了。尹峰喘息着，好像很累。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林飞还沉浸在刚才的画面里，尹峰倚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林飞从包里找出烟来，点上。那死的是谁？
　　我不认识，也许，是毒品的卖主。尹峰默默地说。
　　杀人的都是你的同事？林飞问。
　　是，追杀我，给我接见的，就是他们，他们都是，不要命的主。尹峰可能是说话太多，喘息的更厉害了。
　　林飞一听，怒火心中起，说，让我看看这俩畜牲！
　　尹峰把录相带回放到那冯老板小车驶入院子的片断，把他们下车时的画面放大，两个青年男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那个胖子，叫王辉，高的叫，文强。尹峰说。
　　林飞大吃一惊。
　　怎么，了，林队？尹峰问。
　　真巧，这两个人我见过。林飞说。
　　您，怎么会，见过，他们？尹峰很吃惊。
　　林飞没说话，看着屏幕上的一矮一高，他蓦地猜想到了叶晓月与尹峰的关系，意识到那两人同叶晓月的纠缠和叶晓月接到的电话，叶晓月一定受到了王辉和文强的威胁和恐吓，叶晓月没有把心中的隐情告诉自己，是不想说，还是觉得没必要，她说过她已同以前的男朋友分手了，尹峰的话也证明了这一点，可叶晓月毕竟与这件事和这件事的当事人有着牵连，当她从自己的嘴里知道了尹峰逃跑的消息，并且自己也告诉了她自己对尹峰的看法后，她竟然还是那么沉着地与自己谈笑，叶晓月啊叶晓月，巧合？萍水相逢？缘分？真是故事里有故事。他突然又想起叶晓月送自己上车时说，你要和逃犯避免冲突，都平平安安地回来，这话不能不说明叶晓月对尹峰还有着一份深深的牵挂。想着，林飞担心起叶晓月的安全。他正犹豫着是否把这两个男子纠缠叶晓月自己出面解围并结识了叶晓月的经过对尹峰讲一遍，尹峰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赶紧拿水给他喝，可带来的两瓶水都用光了。尹峰的脸色骤然间又青又紫。林飞用手一摸他的头，很烫，摸摸他身上，也像蒸的似的熏手。忽然，尹峰的身体抽搐起来，紧接着昏厥过去。林飞急得大呼尹峰，抄起那条还湿乎毛巾为尹峰擦身子，又把他抱到洞口。洞口有丝丝凉风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