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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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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名叫通北镇。出了车站,迎面一条从东南一直伸向西北方向的公路。公路对面,就是近两平方公里大小的通北镇。通北,顾名思义,从华北地区入山西、内蒙的必经之路之一,这里是经北京后的一个小站。
正值午后,站外被毒辣辣的太阳烤晒着,公路两边,一个个大蘑菇状的太阳伞伫立着,下面都是卖小吃冷饮烟酒的,男男女女的小贩用厚重的方言对着刚下车的人们叫卖着。大太阳伞的背后,是沿公路的一排商店、饭馆、旅馆,店面装饰华丽招摇。直对车站,一条小马路插进镇子,将整个通北镇一分为二成南北两块,临街处,各类店铺应有尽有。位于东南西三面蓊蓊郁郁山岭之间的通北镇,在远离大城市更接近蓝天太阳的地域里,以自己独有的方式竞显着同大城市一样的张扬和追求。
林飞拎着背包随着稀朗的人群出了站口,首先感到了这里阳光的炽烈难忍,暴露的皮肤蝎蜇一般疼痛,而扑面而来的山风很快把他裹住,顿觉爽朗,在车里的惺惺困意被驱赶得无影无踪。他望着对面的山中小镇,暗道,如果不是因为尹峰脱逃,自己今生今世都不可能跑到这么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所在来。一个逃到这里的人,如果没有留下线索,怎么追也不可能追到这里,偏巧尹峰留下了,还让朱正安知道了,是死是活,就看你尹峰的造化了。
林飞躲过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来到对面,在一个太阳伞下一位脸色黑里透红的中年妇女那里买了一瓶冰镇矿泉水,喝了两口,问,大嫂,请问镇里有旅馆吗?
中年妇女很是见过世面的神态,她说,有是有,就是太贵,镇里办的,这里的便宜。她指指后面的房子。
镇里有几家吗?林飞问。
就一家,这里才二十块钱一天。中年妇女看林飞要住镇里旅馆,用异样的眼神地看他一眼。
青石岭离这里远吗?林飞边问边向公路的南方望着,尹峰说沿公路往南走几里就到了,他看见沿公路的两侧都是高高低低的山岭,尹峰说青石岭要在大公路的小岔道拐进去才能到。
青石岭?中女妇女惊疑地看看林飞,不远,打个车十来块钱,十多里路吧。她顺着公路向南指指,你去哪里干啥?
哦,我去看看……林飞琢磨着怎么回答她。
看果子?中年妇女猜想着说,又快言快语地对林飞说,早了点儿,每年都快中秋时才有人来看,看了跟着就拉走。
我听说咱们这的果子脆甜,我想多预订点,提前来看看。林飞说完自己都想乐。
青石岭的果子脆甜,没错,跟野生的一样。中年妇女开心地笑着说。
林飞不知她说的“野生”是什么意思,但野生野张的果子他没吃过,当然不知与人种植的有什么不同。
林飞顺着身后的那排店铺找旅馆。林飞进了旅馆,对人家说,我是来会朋友的,朋友没有说清住那家旅馆,让我先看看登记册吧。人家拿出登记本,他一行行仔细地看着上面每一个潦草的名字,他想尹峰假如在这里落脚,极有可能不用真名字登记,但只要留下字迹,他就有可能判定出来,他刚才明显地发现,在这里落脚的大都是跑车的或是做小生意的,名副其实的公家人或串亲的一般不会住道边上的这些太重实用却简陋的地方。尹峰的字里透着文化人的影子,别人当然远不能及。路边的二十多家旅馆中只有一家没有让他看登记册,看过的,从昨天下午到今天都不过三四人、四五人投住,他也肯定登记册里没有尹峰留下的字迹。他在路边上踟蹰着,像一个慵懒的旅行者,他认定凭着尹峰的性格一般是不会选择镇里那家公家旅馆的。肚子一阵咕噜,他才觉得腹中空空的,想起自己在早晨只用开水泡了一个剩了两天的烧饼吃。他有些急躁,身上脸上也冒出汗来,他忽然对刚才在车上产生的那些对尹峰的想法怀疑起来,自己为什么总是认为尹峰仍在信赖自己并且能做到与自己心领神会呢?这些日子,自己不也是对看重自己施恩自己的朱正安耿耿于怀吗?朱正安同自己于公于私都有着良好的默契,但对他提出的关于尹峰的情况自己不也是出乎他的意料保持了沉默吗?朱正安心里也许会不满意他林飞的这种变化,但他林飞却认为,朱正安的行为无一例外地代表着监狱的行为,他耿耿于怀的正是这一行为。尹峰会不会和自己的想法一样呢?自己对于尹峰,无一例外也还是一名警察。警察的身份当然代表着国家的利益,而尹峰眼下确切无疑是一名在逃的罪犯。他无奈地摇摇头。
他双手摁摁胃口,曲下身蹲在那里,又喝了点水,似乎看到了水流汩汩地落进肚里,身体也好受了一些。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站起身来。他闻到了一股烹蒸的香气。
他到散出香气的还冒着热气的包子铺买了一兜包子,往嘴里塞着,又到一个烟摊上问了摊主当地人爱抽得名牌烟,买了两盒,直往那家拒绝他查看登记册的旅馆。
进了旅馆,登记处的那位与林飞年龄相仿的男人一眼便认出了他,刚要发火儿,林飞已将手中的两盒烟摆到男人面前的柜台上。没等那人说话,便说道,大哥,我来找朋友,请给个方便。
那人沉着眼皮思衬了一下,懒懒地在柜台下拿出登记册递给林飞。
林飞快速地将本子翻到昨天的登记页。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中午记载着八人住店,其中今天清晨四点三十分登记的一位名叫肖袥的令林飞眼睛一亮。肖袥?住址唐山,预住时间两天。老板,我订两天的房间,单间。
林飞说着拉开背包找身份证,他把身份证拿到手中时又塞了进去,哟,老板,身份证出门时慌慌张张的忘带了,怎么办呢?说着,他将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放在柜台上。
那,算了,看你也不像个打击对象,我这有你的朋友?老板也显出喜悦的神情。他递给林飞一支钢笔让林飞自己填写登记栏中的事项。
林飞指本子问,这个,是不是一米七五的个头,白净脸,留个平头儿?
老板看看,说,是是。
没错!林飞说。
老板把找出的十元钱递给林飞,林飞推让说,别找了,就当兄弟给你买了瓶便宜酒喝吧。 老板说着不用,林飞执意不收下,老板只得说,那就谢谢你了。又说,我姓唐,叫唐云来,晚上有时间咱俩喝两口儿,你的朋友也没带身份证,我们这除了去年在青石岭发生一起杀人案,这些年都很平安,派出所也不怎么查我们,住店的都是南来北往的司机,睡一宿或白天歇歇脚就走,查也对不上号。
我的朋友在吗?林飞问。
在屋里呆了一会儿就走了,到现在没见着,唐老板皱皱眉对林飞说。
唐老板给林飞一张本旅馆的住店卡,领着林飞从厅里出后门进了后院。院子挺大,一圈都是店房,有走廊,院中有几簇花类的植物,临公路的西侧是一大铁栅栏门。唐老板把林飞引到东北角北房中的一间,开了门,说,左边就是你的朋友。林飞看看屋子,说,云哥,有查身份证的,为我们……他作出一个摆平的姿势。唐老板笑着说,别管了,住这的没身份证的多,不过都是熟脸的,出门在外怕生乱子,我明白。
出门前,林飞敲了左边的房间,小声叫了几声,没人理会。他背着背包朝院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