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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露恩怨 ...

  •   绍兴二十五年 夏
      这些日气候闷热,叶映柔食欲不振,梧桐便去灶房为她做开胃粥,看见云芝也在灶房里忙弄着。
      “云芝,有些日子不见你了,原来你是在灶房忙着啊。”
      云芝叹了叹气:“唉,最近府里来了个新女使,聪明伶俐,十分懂得小娘子心思,我便只能天天来这做粥了。”
      梧桐回想起那日,那惹人生厌的丫鬟:“她是不是眼下有颗泪痣?”
      “没错。”
      “你在做什么好吃的呢?”
      “是张小先生开得养颜膳,他可真是个细心的人,何时加何物次序都写得一清二楚。”
      原来那日梧桐见张明远,竟是在为王世彤忙活,这让梧桐心里有些不快,也让她心生了些恶意。
      “你是天天都来为王世彤做粥吗?”
      “自从上月张小先生把方子给了小娘子,小娘子就天天饮食了。”
      上月?看来张明远真的很上心啊,一直钻研了这么久,就为了给王世彤开个养颜膳。
      “今日我家小娘子胃口不好,我也得天天来灶房了,我俩也可多说说话,也是美事一桩。”
      “知道你安慰我呢。”
      “……”

      次日,梧桐又去山涧找了张明远,这里水光潋潋,燥热都减了不少,清凉宜人,还有绿竹成荫。
      梧桐入屋后也不像以往客套一番,直接开门见山:“我今日是要些驱虫药的,能根除更好。”
      “我给你写红泽兰果实粉,将之铺撒即可,切忌误入。”
      “红泽兰不是通经止痛之用吗,为何如此禁忌?”
      “其茎叶可入药,但其果毒性颇强。”
      “若误食中毒,会有何症状?”
      “轻者头晕呕吐,重者伤及肾脏、视听受损,更甚者,可麻痹而死。”
      “我知晓矣,能否拿四两先?”
      “待吾找找。”
      梧桐跟着张明远一同进了药室,很多人不喜闻药草味,可梧桐却被这药草香所迷,柜上每一格都写着精致的名字,这些药名是多么动听,富有韵味。梧桐一排排一列列端详着,张明远早已找到药粉,他见梧桐如此入神,便不做打扰。
      梧桐余光瞥见张明远一直站着等她,有些羞涩:“不好意思,让你等候许久。”
      “能痴迷于一物,此为乐事,有人一生都未能如此,你若有意于药草,今后可来此我也可逐一详叙。”
      梧桐接过药粉包:“那我可得叫你一声师傅了,以后我这个笨徒弟要多倚仗恁了。”
      “吾不过略通一二,怎可随意教人呢?”
      “你这人也太古板了些,余辈少年可都不会如此较真。”
      “我确较人迂腐。”张明远面露尴尬,“看病的娘子们亦云。”
      “呵,我也说的是些玩笑话。你这简单认真的性子,也是让我羡慕呢。”
      “我这般不懂变通,你居然羡慕?”
      “然,你不看他人眼色,也不需讨好他人,无论如何你都如此...淡然。”梧桐本想说冷漠,可想到他初见魏婷时的温柔,想想还有些难受。
      “我不过平民,做好医师本分即可。”
      梧桐双眼有些落寞:“若我可以,我也想随你般不闻尘嚣。”梧桐确实犹豫了,她居然开始想着以后也和张明远一样做个医师,不再看人眼色过活。可是,她若做了那事之后方还有可能吗。
      张明远回到座椅上,梧桐不愿让他或开声或看书暗示自己离开,便先开口道:“今日多谢公子,我先告辞。”
      张明远轻点头:“好。”

      梧桐知道此举会毁了自己,可这一年来她已经知道自己无法做任何事,无法考取功名,无法为父申冤,依然还是备受凌辱,甚至连几日后父亲的忌日她都无法祭拜,连烧纸钱都不可。这般阴影笼罩,不如和王世彤直接来个了断,大不了入狱杀头。
      自从拿了药粉后,梧桐日日进灶房都随身携带,无奈云芝左右不离。梧桐只好又去向张明远要了少许大黄,这日,也是梧桐父亲的忌日,梧桐带了些糕点让云芝品尝。
      云芝不一会儿便开始有了反应,扯扯梧桐的衣袖,悄声说:“好妹妹,我有些不适,实在忍不住要去茅厕一趟,你替我好好看着这粥呗。”
      “你可是昨夜贪了凉,睡时掀了被子?”
      “或许吧,那我先去了。”
      “好,快去快回啊。”
      云芝投向梧桐感激一笑,梧桐也俏皮笑着回应。
      夏日炎热,又是未时,灶房人也不多,那些丫鬟有的撑起了瞌睡。梧桐见此状,立马偷偷向云芝做的粥里将药粉全部倒入。今日她就要送王世彤上路,以慰父亲在天之灵,虽然无法让王予先得到报应,但也能让郭氏伤心欲绝。她想着那些深恶人痛苦的模样,魔怔般阴笑起来。

      待云芝归来,梧桐已将粥盛入碗中,放入食盒中。
      “我可在这等了你许久了,这粥都给你打包好了。”
      云芝连连谢道;“梧桐你真贴心,都替我弄好了。”
      “都是你时间太长了,我将我家小娘子粥都弄好了,就帮你弄啦。”
      “你还打趣我呢,知道你好,多谢啊。”
      梧桐欲走,看云芝仍要做些什么,便问了句:“今日休沐,王世彤应在酒楼用飧,你还折腾什么?”
      “小娘子正午在外用食,现在已过了申时,我怕她过会就回来。”
      “还是我家小娘子好,就在膳堂用食,若她回来我也不怕。”
      梧桐便不等云芝独自走了。

      到了屋里,叶映柔已坐椅上歇息,梧桐刚将粥放下,就传来了敲门声。木荷开了门,梧桐一看,竟是王世彤身边新来的丫鬟,带着食盒。
      “见过小娘子,这是我家小主子派我送给小娘子的养颜粥,特意冰镇了,因为今日只做了一份,姐妹同分就成小碗了,还望小娘子切莫介意。小主子说了这粥您喝着要是觉得尚可,以后便每日多煮一份送给小娘子。”
      “劳烦了,王姐姐心意我明白,姐妹同分方为情谊嘛。”
      “那云茗就先告退了。”
      “女郎慢走。”
      叶映柔缓缓打开食盒,拿出碗粥。梧桐见这般动作,心生纠结,她害怕阻止后叶映柔会发现自己是个如此阴暗不堪的人,她不想将自己和叶映柔的距离拉得更大。但她更不想,去加害叶映柔,若真如此,她就算死去也弥补不起,叶映柔的命可比她的要娇贵得多,她如何能补偿得起。
      梧桐见叶映柔正欲将勺送入口中,急惊起:“等等,不要喝!”
      “为何不可?”叶映柔十分疑惑,但一想梧桐并未知道今日发生之事,“梧桐,我知道你怕王姐姐对我不利,但你可放心,我与她已经和好,还义结金兰了呢。”
      “不是这样…是…我…额,我在她的粥里下了药。但我希望恁能理解我,我…恁不要去告诉她好不好?算我求恁……”
      “不行,梧桐,我必须得立马去告诉她。你先告诉我,你下了什么药?”
      “我…”梧桐有些迟疑,“我放了能失声的药……”
      叶映柔一听大惊:“天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呢?我现在无法听你的解释,我得先去找王姐姐,不要酿成大祸!”
      “小娘子!梧桐要和你一起去!”
      叶映柔点了点头,便飞奔离去,梧桐也随她一起奔跑着,二人不管淋漓的汗水,也顾不得路上云茗的诧异。梧桐也懊恼着自己,后悔不已。

      叶映柔到王世同门前,顾不得敲门等礼节直冲进去,屋内的云芝大惊,梧桐示意让她别上前阻挠。
      叶映柔见床纱放下,里面有隐约人影,立马快步至床边,梧桐表面着急心中则是暗喜。
      王世彤似被叶映柔急忙的步声惊醒,迷糊中看见了叶映柔,开声询问:“妹妹怎么突然来了?”
      叶映柔听见王世彤还能发声,欢喜地急切:“我来是为了和姐姐说声,这粥不能喝!”
      王世彤满腹疑惑:“妹妹可还是心中有所芥蒂?”
      “非也非也,”叶映柔连忙解释,可又不知如何开口,“是这粥脏了!”
      “哦?”王世彤将信将疑。
      “姐姐你可喝了?”叶映柔咽了口水,停顿了一会儿,“是我刚刚见粥里有鼠矢,怕是那锅粥里的都脏了。”
      王世彤心中略有不快:“妹妹不想喝直说便是,大可不必如此侮辱我。”
      “并非如此啊,王姐姐,你我为友,我甚欣喜,怎会如此呢?”
      梧桐见此状尤为感激,也不想让叶映柔受此委屈,开声解围道:“是我看见有鼠于灶房之粥,就想让你尝尝非同一般之味了。”
      “你!是你!我就知道你定会对我使坏心!”王世彤握住叶映柔的手,“妹妹,听我一句劝,这人万万不可留在身边,其蛇蝎之心日后必会加害于你!她就是个呷不饱的血蛭!”
      “你够了!王世彤,从前种种我可以不与你计较,但你在我家小娘子面前竟如此诋毁我,实属不能忍!”
      云芝想上前劝阻,可怕王世彤会更加冷落她,便只能一旁沉默。叶映柔则见事态不对,连忙劝解:“我不知你们二人往事纠纷,但如今冥冥之中我们在此相遇,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要让我们忘记从前,解开心结吗?”
      梧桐心中感叹着叶映柔的天真,王世彤岂会善罢甘休,但情面上总要做足的。
      “王家小娘子,过去是小底不对,今日之事我也心生愧疚,还望小娘子宽容大量,能原谅则个。”
      王世彤不屑地翻了白眼:“你如今是妹妹的侍女,还望你以后多守点本分,切莫再有些什么坏心思了,不然我决不饶你。”
      梧桐心中冷笑,今日算你好运,他日可就不一定了。

      是夜,用完飧回房后,屋外响起了惊雷,天气闷沉,三人翻身转侧,叶映柔听二人皆为入睡,便想着卧谈一会儿。
      “梧桐,我知道其实你心里有很多事,只是你不想和我们说。但我真的很想知道,究竟你与王姐姐从前有何恩怨呢?”
      梧桐一阵沉默,叶映柔自觉多嘴,正欲岔开话题时,梧桐开了口。
      “我七岁丧父时便随母亲来了王家,母亲和王家主母郭氏为姊妹,也就是王世彤的母亲我的姨母。可我在王府的日子却活得猪狗不如,母亲一向不喜我,还时常在众人前羞辱我指使我,因此王家仆人也不把我当回事看,可也还算表面和睦。可是王世彤不仅把我当下人般使唤,还要被她玩弄戏耍,受尽屈辱,打骂也是常事。”梧桐愈说愈怒,一种屈辱感无法逃避,“刚开始我却很傻,还以为这样她会待我亲密些,可后来她变本加厉,我也知道了她的丑恶面目,便处处与她做对。可是,每次都只换来母亲一顿毒打。我本以为我这辈子都将如此,恨不得投井上吊死了去。后来也就是去年除夕,母亲病死了,我便找到了机会逃了出去,王家人自不会放过我,我便一路佯作乞丐。”
      “难怪我见你懂得诗词歌赋又有好琴艺,只是我未曾想过你居然经历这样的事情,都怪我不应该提起你的伤心事。唉,我本以为王姐姐只是跋扈了些,唉……”叶映柔有些迷茫,她开始对人产生了不解,她也不知该怎么面对王世彤,该怎么看待王世彤。
      “王世彤还真是过分,我早看出她不是什么善茬,亏柔娘今日还救了她。”
      “往事如今对我已经没有何伤害可言,只是我也诧异今日发生了些什么,小娘子怎就忽地和王世彤好了?”
      “都是柔娘心肠太好,今日休沐我俩下山想去街市上看看,这后山腰上就看到了王世彤一人坐在石上痛哭。我只作没看见,可柔娘却执意要上前询问,原来她被蛇咬了,丫鬟又去讨东西了,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哼,要不是柔娘要从后山走,谁会管她!柔娘便要我与其一同搀扶王世彤,这炎炎烈日的,还得送她去山涧医坊,都不知道黑了多少呢!果然这种人就不该理的!白白给晒黑了!”
      “木荷,话也不可说得这样绝情,毕竟被蛇咬伤可小可大,万一伤着性命,是因我不曾相救,我又怎得心安呢?幸好只是无毒蛇,没有大碍。”叶映柔摸着王世彤送的玉佩,这信物还可信吗?都说人性本善,她已经看不透了。
      “她从前那样欺负你,你还要救她?我与木荷看法相似,小娘子对人好也得看是对谁才是。”梧桐因今日之事难免对叶映柔有些不满。
      “别人怎样对我,我干涉不了,可我如何对他人,是我能选择决定的。我不能因他人对我不好,就盼着他没了性命。这是不对的,我也不想成为一个狠心之人。”
      “可是柔娘你再这样会吃亏的呀。”
      “有些时候,若心不狠,又如何生存下去呢?”梧桐叹气,叶映柔不是她,自然不懂她。
      “梧桐,从前我总觉得活着很简单,我对别人好,别人对我好。可是现在我却觉得很心烦,若你认为不错的人,却是他人眼里十恶不赦之人,这种滋味好难受啊。”
      “小娘子,你这样还算好的。若你认为不错的人,实际却是另有图谋欲对你不利的人呢?你该如何?”
      “会这样吗?那他们为何要对我好呢,又图我什么呢?为什么他们要这样理会呢?”
      “我也不知啊,只是人长大后就是这样的,那些人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梧桐想起了在王家的种种,从前她只恨王世彤一人,可是若没有王予先和郭氏的纵容,没有母亲的熟视无睹,王世彤岂会如此。想着王世彤对冯橦的好,却是自己这个亲姐姐都比不过的,呵,也正是王世彤的好恰恰害了冯橦,不是吗!还有个心机深沉、狡诈阴险的郭婼,为什么自己的命运总要和这些人牵绊在一起呢!
      “若我以后也会如此,我宁愿永远也不要长大!”
      木荷嬉笑着:“柔娘若不长大,如何嫁个如意郎君啊?”
      叶映柔浮现出文轩的身形和面庞,面红耳赤:“胡说什么!快点睡,别说话了,明日还要早起呢!”
      “嘻嘻嘻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初露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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