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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终须一别 ...

  •   绍兴二十六年 冬
      初雪了无痕,化成雨水湿落婺州城,红梅愈发娇艳,枝桠挽留着不多的已渐透明的白雪。这次的冬日诗会不似往年,女子不再与男子一同,而是先行开始。
      别离之际总是倍加温情,不算大的清雅堂将寒意驱逐在外,从前就算有再多不快,此刻也仿佛烟消云散。
      “嫣妹妹此去甚远,山水重重阻隔,只怕我们各自婚嫁后再也不见。”
      “敬嫣只盼诸位姐姐能常来信便可,也让我心中有些慰藉,往后有苦楚想着昔日的情谊也是欣喜的。”
      叶映柔握住丁敬嫣紧攥丝帕的左手:“会的,一定。”
      丁敬嫣注视着面前这双真诚的盈盈秋眼,想起了前几日发生之事,感动之余另有几分羞愧。“妹妹也要好好保重,我会日日烧香拜佛,求我们有缘重逢。”
      而前座的众人却是另一番景象,丝毫不似离别之景,反倒有几分拜节的意思。
      “彤娘,听说令尊迁升至临安城了,这样一来,你我以后也能经常往来了。”
      “家父不过是个户部左曹侍郎,官阶虽升了,可却没做太守来得自在。”
      “王四娘这话说的,不用面圣的太守当然比六参官自在了,不过做官乃是为国谋福为民谋利,怎可只贪图自身快活?”开口的女子已坐许久,却仿佛无人看见,见那些人巴结王世彤的惺惺作态,恨不得立马愤然离去。
      王世彤自觉失言,连忙解释,可又想炫耀一番,毕竟王予先已是从三品高官,分管户籍、税赋、土贡、征榷等事,因此许多商户子女纷纷示好王世彤,这一月来的赠礼已将王世彤的屋柜塞
      满。“能面圣参事乃偌大荣耀,怎会不自在?难道是因郑姐姐的父亲如此,所以才以为家父也这般?也难怪郑姐姐会这么想,令尊整日只能抄写些经赋,不自在也是当然了。而家父只不过是因去了京城事务繁忙,没了从前陪我游玩的空闲,毕竟这户部掌管事务众多,一刻也含糊不得。”
      郑舒宁向来清高自傲,入学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皆居首,从不与书院中任何人交好。原先只有她父亲是京官,为从四品龙图阁侍制,众人也不知为何这位学士会将女儿送往应鹭书院,这倒引来流言不少,而这些郑舒宁也从不在意。她明知王世彤这番话是在挖苦,但能让见风使舵的人消停一会也就罢了,并不想与王世彤多费口舌。
      魏婷倒是十分不满,开声呛道:“连我这小将之女都知道,大学士可是常驻宫中的,经过千挑万选,个个学富五车,受人敬仰得很!”郑舒宁目光投向魏婷,无甚表情。
      王世彤冷眼瞧着魏婷,嗤笑一声:“这赤佬的子女就是见识浅薄,连侍制和学士都分不清,以为这进了龙图阁可都是三品官员啦?楚州果然如传说般历乱,教化落伍,这人的质素啊,呵啧啧……”
      叶映柔看对面怒形于色的魏婷满面通红,担心魏婷会一时冲动鲁莽行事,她本想在这场阿谀中置身事外继续扮演着无知的角色,即使木荷也牵扯着她的衣角,可她却无法不理会魏婷。木荷显得有些吃味儿,倒不是因为像房相的正室那般情深意重的烈女做派,只不过看不得叶映柔如今不论何人都置于心尖,自己却无法再左右她。
      正当叶映柔欲开口解围时,郑舒宁却出乎意料地替魏婷出声:“王四娘能口出此言,教养也不过如此,难道太守从前只知与你玩乐却不知教导子女为人之道?楚州多战乱,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王四娘还能以国事说笑,我真替令尊的乌纱帽担忧不已。”
      魏婷朝郑舒宁微微浅笑,以示感激。叶映柔瞥了眼末位的郑舒宁似不在意,冰冷的双眼也未有何回应,却余光扫到了先生怀捧小堆书册缓缓而来。

      众人向先生行完拜礼,发觉先生与平常倒有些不同,似有难言之处,面色还有几分愁伤。且今年先生也未让众人行至主堂,只在清雅堂里入座论事。
      王世彤见状示意云茗将事先备好的翡翠笔床放于先生桌前:“弟子在书院三载受教于先生,如今离院在即,当谢先生。不忍离别,愿以此物留作念想赠与先生。”
      先生面有难堪,众人也面面相觑,这本是私下之事可王世彤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赠礼,不免引人碎语,郭婼嘴角的狡黠一闪而过却正好落入魏婷的眼中。王世彤也察觉异样,疑惑装作无辜模样望着先生。
      “王家小娘子心意老生领会,只这笔床有即可,小娘子还是用作己物为好,就当为师回赠尔。”
      “是,先生,弟子今后定当谨记先生教诲。”王世彤羞愧得面红耳赤,转身时狠厉瞪了云茗一眼。
      待众人坐下后,先生依次将手中书册分发下去。“此乃尔等之前所写诗歌辞赋,今装订之赠还诸位,愿尔等不忘在此日月怡然。”
      魏婷不解先生为何也发小册给金秋入学的小娘子们:“先生恁可否弄错?吾等十人应于次年卒业才是。”
      先生悠悠摇了几次头:“应鹭书院于次年无复招女子。”
      魏婷显得惊慌失措,连忙问道:“为何此前都尚未通知?为何忽然就不再让女子入学?那吾等归途不便该如何?可否再通融几许?”
      先生也明了楚州地远,且魏婷还有个兄长也在此读书,过往三年休沐兄妹二人都尚未回家一次,如今这境地确实诸多难为了一个年轻女子。
      “国子监已明令禁止,纵有文人学者力驳,弗用矣。”
      “可是…”魏婷急切地还想说些什么,先生已用手示意她无需多言,魏婷看着先生温和的目光似又觉得有回旋之地,也只好强作镇定,先生赞许地微点头。
      先生将手背于身后,缓缓向主桌走去:“大宋向来重学,女子所学亦能报以国之用,尔等日后也需时时好学善思,有余力入家中私塾者当愈惜之。今日不如就以离情惜别为题写诗互赠,往后诸位天各一方,纸薄而情重耳。”

      梧桐见叶映柔回屋时手中多了本书册,其中还夹杂着一叠纸笺,叶映柔也有些闷闷不乐,这让梧桐心中不免几分疑惑。她找了块方巾铺好在桌上,欲从叶映柔手中接过书册将其包裹起来。
      “先别慌收起来,我今夜还想再翻翻。刚在清雅堂我们只顾着说话,这些诗词都没好好看,毕竟是诸位姐妹的情意,有些姐姐我还没来得及回赠诗一首,今夜也需补作,也算是我在这应鹭书院所做最后一事。”
      “怎地就是最后一事了?”梧桐不知怎地心忽然一空,整个人似有蝼蚁蚕食般酸麻。
      木荷见梧桐这副失了大体的样子,心中莫名感到一阵畅快。“开春后柔娘便再也不用跋山涉川来婺州求学了,今后举国所有的书院都不再招女子了。”
      “竟如此突然,怪不得那些小娘子给了阿柔这些。”梧桐有些怅然若失,只挂着一缕苦涩的微笑。
      “其实也并非突然,近年来已有文人学士重提礼教,对女子要求严苛,可对男子倒是放纵。凭何?想那李唐还有武后称帝,女子做官更是平常,怎么大宋就不行?”
      “柔娘你怎么这般想法,李唐伦纲混乱被人不耻,柔娘反倒认为武媚娘是天下女子表率了?”
      叶映柔听这木荷酸腐的言语,不禁有些失望。
      梧桐轻笑一声:“木荷想得倒和士大夫一样呢,只是男女皆为同等凡人,女子称帝又有何不可?若世间女子皆如你此般看轻女子,那还不由得那些男人随意奴役?好在我大宋女子有气节者
      仍为多数,你方能像这样自在。”
      木荷自觉被羞辱,将目光投向叶映柔,希望她能给自己解个围,却只见叶映柔也似讽笑般,转身便气急而走。
      “她何时气性这么小了,你不过打笑了她几句,她竟摆起了架子。我还想安慰她几句,现在也罢了。”叶映柔连连摇头。
      “阿柔你在这看诗词,我去和她道个不是。”
      “不必,让她一人冷静些也是好的。”
      “可阿柔不怕她再被一些心术不正之人挑拨吗?”
      “木荷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秉性我是了解的,我信她对我是真心,那次不过是她一时妒心,也是因为将我看得过重。这样说来,我该向你说句不是,也让你白白受了祸端。”
      梧桐见此也不再坚持,眼前人双瞳剪水,似清泉洗净梧桐心中的烦扰。“那我还是想出去一趟,我还想…和一人道个别。”
      叶映柔看梧桐难得有些吞吐,惹她忍俊不禁娇笑一声:“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一向去哪我都不问的,都是你自己说。还有啊,你这两条腿我又没绑起来,何须我首肯呀?”

      冬日里雪水浸润的山路泥泞,湿冷的寒风也比山下愈发猛烈,这条路梧桐虽是走过多次,有喜悦有悲愁,却还没这次来得艰辛。或许从前有万般犹豫考量,这一次却仿佛下定了决心,也许是因这寒风刺骨的疼痛和僵冷让她有了勇气,无论那人是如何地回应,反正结果都在那里,她也不会过多神伤。
      再见这条溪流已是最后一面,那片竹林已是稀疏,以至于让木屋一眼便能望见。梧桐心中仍是忐忑,说什么放下但果真还是在意。
      梧桐行至屋前思索着是否踏入,她已冻得浑身打颤,明明十分向往屋内的温暖,却更害怕那人的冰冷比这寒风更甚。
      梧桐听有门闩卸下的声音,心中一喜,紧随却是一位长者开了屋门。“屋外严寒,女郎不妨入屋饮一杯热茶。”
      “多谢张先生。”梧桐也不推辞,有些雀跃。可入门后却不见那人身影,也嗅不到药汤的气息。
      “不瞒张先生,我此次是特意来向明远兄告别,他是否在药室整理药材,我在此等候就好。”
      长者慈祥和蔼的脸上却透露着难色:“明远昨日已启程前往临安,女郎怕是记错了日子。”
      “我还不知他为何去往临安,没曾想却来错了日子。”梧桐佯装只有些遗憾,她努力不显露出一丝难受。原来两年多的时光都付诸东流,他竟是这般不在意自己,以至于连离开都不说一句,或许他从始至终都是讨厌她的,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以为他已视自己为友。之前所有的担心再不堪也会相见,总好过现在这样不见,可能就是终生不见。
      “是老生劝他去临安向名医嵇清拜师,学治金疮骨损之术。明远天资聪颖,行医开方皆谓精妙,将来医术定在吾之上,吾万不可因己之私而困其于此。”
      “张先生不但医术精湛,更虚怀若谷。如此医者,实属难得,小女子钦佩不已。今日多做打扰,还望张先生不要见怪,晚生这就告辞。”
      “女郎这碗热茶都尚未嘬饮,等暖和些再出门也不迟。”
      “多谢张先生美意,不过就算目前身子再暖和,一出门又是冰冷,并无差别。”
      “既是如此,老生也不再挽留了,慢走。”长者微笑致意,待梧桐走后长叹一声,“有情人偏偏遇上无心人。”

      也许是屋内燎炉过于暖和,这返途显得更加寒冷,把原本炙热的心都给吹凉。梧桐不禁回想起那日在竹林里,一对才子佳人吹笛赏曲,张明远望向魏婷的眼神现在想来应有柔情。而如今她只有失魂落魄地回去,去独守着那盆寒兰,那唯一哀思的寄托。
      叶映柔正蹙眉提笔,只见梧桐面无神采,精疲力尽地推开门来。“梧桐,你这是怎么了?”
      见叶映柔备好纸墨,梧桐也想将路上所想的词句用笔记下。“阿柔,我没事,我也想写些东西了。”
      梧桐这模样让叶映柔有些不知所措,她也不再多问,将自己的汤婆子塞到了梧桐的手里。“先用脚婆把手焐热,我去拿桂花纸。”
      “谢谢你,阿柔。”此时梧桐再无法控制住心中的哀怨,化作泪水一涌而出。
      叶映柔只好抱住梧桐,轻拍她的背来安抚。“等你哭累了,我们刚好就能用飧了。”
      “我哪会这么能哭,你看我这不就好了。”梧桐用手帕将泪拭干,破涕为笑,“其实我也就难过那么一会,这会我已经没什么所感了。”
      “那你还要不要用这纸墨呀?”叶映柔鼓着一双圆圆的大眼撅着小嘴,一副故意引人发笑的可爱模样。
      “那当然是,要!”
      竹骨笛声林阒若,幽谷涧鸣山薄暮。
      风簌簌,木萧萧,影画石台空索寞。
      折节引红颜一悦,双曲敛寒星烁烁。
      犹残草芥暗销魂,无数绿红今落落。(词牌名《木兰花》)
      叶映柔偷瞄了几眼,打笑到:“原来是要离开吹笛郎君,红颜心中暗暗不舍呀。”
      “这红颜怎会是我,我不过是残破草芥罢了。”梧桐叹了口气,觉得有些不对,“阿柔你居然偷看,我可要生气了。”
      “我不过无意扫了一眼,又不是考科举,大宋律令也不能把我怎地。”
      “那你给那些小娘子写诗,我也无意扫几眼好了。”
      “那你扫吧,我坦坦荡荡可不想某人心虚。”
      “哦对了,你这些打算何时交给那些小娘子?我们可是明日就要启程回平江了呀。”
      “不怕,我明早些起床,然后我们迟些启程即可。”
      “那阿柔你可给婷娘也写上一份了?”
      “我在清雅堂就写好了,只是王世彤一直将我拉在她那边,我不好递给婷娘。不过婷娘说了,明日回来为我送行。”
      “若如此极好,我也很想写一首词给婷娘。”
      “啊梧桐,为何你只写与婷娘一人,魏昌哥哥也不错啊,你应该给他们二人各写一词,我就是如此。”
      梧桐点头而笑:“喔,我明白,魏昌哥哥嘛,自然是要不一样的。”
      叶映柔语气微嗔:“我和魏昌哥哥就是兄妹之情,你明明知晓我心中只有表哥一人。”
      “不过玩笑嘛,我自是明白轩郎表哥才是阿柔牵肠挂肚的人呀,哈哈……”

      天还只是朦朦亮叶映柔就已起床,简单梳洗后亲自去往各个小娘子的偏房将纸笺交给她们的侍女。偏偏不巧的是,魏婷也恰在此时来到叶映柔的房前,梧桐看到这熟悉的身影连忙小跑至佳人身边。
      “梧桐你来得正好,映柔人呢?我记得昨日和她说过我会来找她。”魏婷显得少许失望。
      “许是她没想到你会来得如此早,她便先送诗词给旁人了。我知她将赠予你的放哪,但我想还是让她亲自给你比较好。其实我也……”梧桐想将昨日之词拿给魏婷,想想还是有些不妥,便作罢。
      魏婷像是看穿了梧桐的小心思,故作调侃:“你也什么?是不是也舍不得我呀?放心,我明年还会呆在这里,只不过你们给我的信要得写我二哥的名字。”
      “那还真是件好事,不过,怎么就你能留在书院?”
      魏婷作神秘状贴近梧桐的左耳:“因为,我是个男子呀!哈哈哈!”
      梧桐无奈地附和笑笑:“难为你还得天天塞两个布球。”
      “哇,看不出你平常那么正经,内里却这么龌龊!”
      “你要想,对你更龌龊的都有。”梧桐作势要对魏婷的“布球”下手,“所以小美人你说还是不说?”
      魏婷力气比梧桐大很多,本需抓住梧桐手腕即可,此时却只抱胸护之:“说就说,你不过仗着自己平原易野嘛。”梧桐得意地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
      “这应鹭书院果然与众不同,开明大体,通晓人情。我和二哥一起向书院的先生们求情,他们就都答应了,只是日后要穿长衫扮作书僮。这样啊我就可以继续呆在书院和二哥玩耍,同时还可将书院里独有的兵书翻阅一二。”
      “先生们都这么好?我以前可没觉得呀,这次就算你是有福气,往后你可千万小心别被外人看穿。”虽然魏婷说得轻描淡写,但梧桐明白这其中定是有万般辛酸苦楚,只是魏婷不愿让她知道而已。
      “婷娘,你都已经来了?”
      二人听到叶映柔的声音转身望去,明明是送别,可三人却洋溢着笑颜。
      “我不仅到了,还很早就到了,倒是你姗姗来迟让我好等。”
      “既然阿柔来了,你们就进屋细谈吧。”
      “是啊,外面风大你们刚刚为何不直接进屋?”叶映柔这话让梧桐和魏婷相视而笑。
      “那我去看看有没有落东西,不碍着你们了。”梧桐说罢便轻手轻脚地回了偏房里,木荷仍在熟睡。梧桐从怀中掏出片小纸笺,愣愣地发神。
      南飞燕,花台楼阙红尘绢。
      红尘绢,阑干拭了,几多愁面?
      翠林跃影迟相羡,一朝风露无情袖。
      无情袖,锦丝断了,何如初见?(词牌名《忆秦娥》)
      魏婷,这是一个会让人难以忘怀的名字,会让人无怨无悔去陪伴的名字。究竟,对于她是怎样的心意,梧桐自己也无法理清,只希望率直洒脱的伊人可在心中留有一地为了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终须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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