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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尤是春闺梦里人 可怜无定河 ...

  •   冬月二十二日,春芽做了个梦。

      梦中有一条长长的河。

      雪花从天上飘落,落在泥土里,落在黄沙上,落在河水中。

      春芽想这可真冷啊。

      她沿着长长的河沿走,一直走,脚下的雪化了融在尘土中变成了泥,沾湿了她的裙角污浊了她的绣花鞋。

      她提着裙子小心翼翼的走,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春芽忽然听到前面隐隐有兵戈之声。

      她停下脚步。

      下一刻,她看见了韩生。

      他还穿着离开那日的衣服,青衫铁甲,腰间还配着长剑,剑柄上垫手处缠黑色的布巾,扣着一个小小的如意结。

      那是春芽做的如意结。

      送给她要远行的未婚夫婿。

      春芽一下笑了,她又惊又喜,撒开裙角跑过去。

      她仰着头问韩生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韩生也笑了,他看起来跟离开时一模一样,眼里带着热切的期盼和豪情壮志。

      他的手拂过春芽颈边垂下的散发,他说,春芽你好不好?

      春芽羞涩的笑了,我好呀!韩生哥,你好不好?

      韩生的目光越过春芽望向静静流淌的河水。

      他说,春芽,这条河是不会结冰的。

      春芽转过头,果然那一条长长的河,在隆冬腊月还在流淌。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洒下来,落入那流淌的水中转眼就消失不见,落在地上却堆起了白白的一层,没过了脚面。

      韩生似是没有看到这么大的雪,他抽出腰间的长剑,摸着剑柄上的如意结,笑着对春芽说,我很喜欢这个。

      春芽拉着他的手,对他说那我回家再给你做一个,这次用红丝绳好不好!

      韩生摇摇头,张张嘴说,我不要了,我在这儿,不回去了。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北风呜呜,似是千万人齐声抽噎一般。

      春芽一手遮着额头挡着拍在脸上的雪花,一边踮起脚凑近韩生问,在哪?在哪呢?

      地面上的转瞬就成了没过小腿的厚厚一层。

      春芽冻得唇青牙颤,她使劲去贴近韩生,可是韩生就那样站着,不为所动。

      韩生没有看她,而是看向天,看那似是不死不休的大雪,还有那条永远也不停止流淌的河。

      春芽感觉他们两人越来越远,大风似是要吹走她一样,她握不住韩生的手。

      春芽着急的快要哭出来了,她用尽最后一点点力气使劲的抓着韩生的手。

      她觉得韩生的手比她的还要冷。

      韩生不动的看着她,嘴唇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可是风大雪急,春芽什么也听不清。

      她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大风推着离韩生越来越远,雪铺天盖地,最后周围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不见了韩生的身影。

      春芽醒来的时候还在发抖,她觉得好冷。

      卧房里的炭盆还热着,春芽抖着手蹲在炭盆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一个梦。

      她蹲在炭盆前发呆,从天将泛青到日光高照。

      今天是二十三,是小年了!

      春芽的阿嬷带着春芽揉糯米圆子。

      春芽摇着着圆簸箕,里面白生生的糯米粉一层层的裹在软糯的圆子上,一圈又一圈,最后一个圆滚滚的圆子便滚好了。

      阿嬷把圆子煮熟了,用小陶瓮装了一陶瓮让春芽送去给韩生家。

      他们是过了定换过婚书的未婚夫妻,两家早就是当亲家走动起来了。

      春芽换了衣裙,出门前,阿嬷从小包袱中拿出一朵崭新的红绒花给春芽带上。

      春芽对着铜镜照照,她今天挽了头发,本来垂在颈边的长发被编成了长辫子,那朵红绒花戴在而后,红艳艳的看着竟然像个新嫁娘一般。

      春芽的小姑姑看见了,打趣道,春芽这样子倒像是个新娘子!

      春芽一下羞红了脸,咬着唇,娇嗔的跺脚,提着裙子跑开了。

      出门时开始下雪。

      春芽提着小陶瓮迎着风雪便出门了。

      两家住的近,只隔了半条街。

      春芽小步快走,转过街角时却看见有骑马穿军服的兵。

      春芽站住脚步。

      那行人直直的走向韩生的家门。

      进去。

      又出来。

      片刻后,春芽听到那座院子里尖利的哭声。

      街上人生鼎沸,可春芽偏偏能一清二楚的听到那座院子里的声音。

      在哭什么呢?

      从敞开的大门望进去,韩生的阿嬷哭倒在门边,手中捧着一件染血的青衫军服。

      那把长剑,就是韩生身边的那把长剑,被白绫裹着,放在桌上。

      安安静静的放着,风吹过,白绫掀开一角,露出剑柄上小小的如意结。

      春芽突然觉得手中小陶瓮有千斤万斤重。

      重的她手都提不住了。

      哐当。

      小陶瓮砸到地上,青砖地上白滚滚的糯米圆子滚了一地,热气腾开。

      春芽垂下眼,看着青青白白的一地。

      她动动唇,想说,好可惜啊!这是刚出锅的圆子,还热烫呢!

      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春芽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泪眼朦胧,她看见雪下得越来越大,像极了昨夜梦中的样子。

      风雪中,她头上的那朵红绒花被吹掉。

      红绒花打了个滚落在了雪堆里。

      大雪纷纷落。

      春芽踉踉跄跄的上前去。

      她抓住要走的军爷,颤着嗓子问,在哪?

      他在哪?

      那军爷不认识她,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推开春芽。

      春芽向后跌去,跌坐在雪地上。

      她听见韩生的阿嬷哭喊着,无定河。

      无定河。

      无定河。

      春芽喃喃道。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

      韩生说我不要了,我在这不回去了。

      在哪?

      在哪呢?

      春芽捂着嘴,满脸是泪。

      她想起来,韩生说的是,无定河。

      不会结冰的无定河。

      他的埋骨处。

      地上那朵崭新的红绒花沾了雪,变成了白色。

      白色的一朵花,春芽捏在手里,眼泪落在上面,晕开,又露出一点艳红色来。

      多么不合时宜的一朵花。

      后来,春芽回家了。

      韩生新丧,春芽穿起来白衣白裙,长发挽起来,梳成发髻,别一朵白色绒花。

      家人都道春芽疯了。

      三年后,春芽又定亲了。

      这次是临镇子上的一户人家,家里富贵,后生也体贴,见过春芽一次很是喜欢,也不嫌春芽替人穿过丧服。

      春芽不想嫁,她的春闺梦从三年就碎在了无定河边的漫天风雪里了。

      可她抵不过阿嬷的哭求眼泪。

      出嫁那日,春芽穿着喜服坐在花轿中,红衣红裙,铺天盖地的喜庆。

      花轿中,春芽手中捏着一朵小小的绒花,洁白,冰冷。

      她掀开轿子帘子一角,扬手把那朵小小的白色绒花扔出去。

      风吹着那朵花打了个旋,落在了草丛中。

      轿子一行吹吹打打的去了,小道上空荡荡,只剩下那朵白绒花。

      天开始下雪,雪花悄悄的落下了。

      落在地上,落在河里,落在草丛中。

      掩住了地,也埋了那朵花。

      那雪啊!

      是埋过春芽心上人的雪。

      今儿,它又葬了春芽的春闺梦。

      春芽曾想过,若是再梦见她的韩生哥她一定要好好的和他道别。

      可春芽这一生却没再梦见过无定河,也未能再见她的韩生哥。

      白发苍苍之时,春芽躺在床上想,或许她和她的心上人早已经诀别过了。

      冬月二十二日的那个梦,就是他们最后的诀别。

      春芽手中攥着一个红色的如意结,慢慢的阖上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尤是春闺梦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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