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客》孤山连江

2、他和他 肖达同学的

　　肖达来到公安局实习前是十分愉快的，林老师主动给他找了实习单位，还说队长是熟人，不用太紧张。
　　肖达为此沾沾自喜，心里不禁暗爽:林老师果然是被他的坚持打动了！于是他特别开心地保证：“老师放心，我保证好好实习不惹事！”紧接着又提出十分不要脸的要求，“老师不放心的话，欢迎随时过来监督我！”
　　林光：“……”

　　作为初来乍到的实习生白天里也就干些端茶送水，打印资料这种小事情，同事们忙起来的时候他反而更加清闲，到茶水房偷懒是常有的事情。
　　队长夏子扬和其他人对于这个实习生也很关照，抽空教他整理卷宗，偶尔写一些例行公事的报告。肖达对自己的实习单位不能更满意，更何况是林老师给他推荐的。
　　相比工作，肖达作为一个没法老实的活泼好动份子，很快就和自己办公室的同事们混熟了。他的办公室朝南，一年四季都有暖融融的阳光照进来，办公室的同事特意买了好几盆仙人掌放在窗台，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肖达所在的办公室里有三个人：自己邻桌的安奕也是今年刚考进公安局的新人，刚来没多久，还和自己同岁，长着一张十分乖巧讨喜的脸，脸颊粉嘟嘟的带着一点婴儿肥，只是有些害羞——这多半体现在休息时和对桌的韩江雪说话的时候，被韩江雪几句话稍微逗一下常常就不自觉脸红。
　　韩江雪算是他们两人的前辈，也是这局里公认的警花。虽然算不上是倾国倾城，只是在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公安局里她确实是最年轻漂亮的女性。再加上她做事果断雷厉风行，但是私下里却十分大方热络，更是为她加了不少分。不过最出乎肖达预料的是，这位称得上是职场OL的韩江雪，有着一颗和外貌极为不相称的八卦心。
　　在肖达办完手续正式入驻这间办公室的时候，韩江雪就像当初对待安奕一样，先抛给了肖达三个问题：小伙子多大啦？有女朋友吗？没有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肖达：“……”
　　午休的时候便是韩江雪的八卦小课堂。在入职不满三天的时间里，肖达就知道了隔壁办公室里余警官交往了三年零五个月的漂亮女朋友前几天吃过一家特别好吃的麻辣烫；局里三个女孩同时追夏队长暗地里互相争风吃醋却一个都没告白成功；还有王局长前妻和现任老公的第二个孩子这次期中考试数学没及格……
　　就这样，三个人在夹杂着八卦的日常工作中渐渐互相了解，肖达的愉悦心情也一直持续到这周五晚上肖达第一次被夏队长留下来加班。
　　最近有一批新案子结了，结案送检材料又多又杂，他作为实习生，抄材料订卷宗签字跑腿的活自然是有他的一份，虽然不累，但是看着大堆的文字材料长时间呆在办公室里也让肖达烦闷不已。
　　韩江雪和安奕也在加班，焦头烂额中韩江雪还不忘约他俩周末一起吃饭，说有重要八卦现在来不及说，明天要告诉他们。
　　肖达终于又填完了一份材料，一看还有报告没写完，胜利完全没有在望，他叹了一口气，伸了一个巨大的懒腰，看到依然低着头的两位同事，肖达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站起身悄悄打开门，准备溜到走廊上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就知道你又在加班，特意给你带了份宵夜。你也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知道啦知道啦，不用你操心。”
　　“哦，但是我也不想每次都被你的黑眼圈丑到。”
　　“你……我为人民服务我乐意！”
　　是林光和夏子扬的声音。
　　肖达一瞬间清醒了，走廊上穿堂的风吹过他的脊梁骨，好像有那么一丝不肯离去似的钻进了他心里，凉凉地挠了一下。
　　林老师来了？林老师专门给夏子扬带宵夜？为什么他的语气这么熟稔？
　　虽然知道夏子扬就是他说的熟人，但是他们这样说话只是熟人？
　　别人也就罢了，自己从来可没有见过老师这样，带着嘲讽语气，但自己的关心和对夏子扬总是值夜班的不满却凸显得淋漓尽致。
　　在肖达的印象里，林老师总是对来找他的同事和学生客客气气的，却基本上不会主动参与集体活动，也不主动和别人联系工作以外的事情。虽然一开始让人觉得温和可亲好相处，可是真的喜欢他想了解他的时候，他的周身仿佛有天然的屏障一般，把一切不需要的言语隔绝在外，永远只能得到得体而淡漠疏离的回应。
　　此时此刻他说的话没有丝毫的客气尊重，可关心和在意却溢于言表，甚至夹杂着某种近乎于吃醋的味道。语气里的温柔和宠溺他自己……都不曾发觉吧。
　　肖达沿着墙根缓缓移动到夏子扬的办公室门口。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鹅黄色的灯光暖融融地洒了一地。肖达透过门缝只能看见林老师的背影，点点灯光将他轮廓分明的下巴也变得柔和了几分；面朝大门站着的夏子扬更是眯着眼睛浅浅地笑着，嘴上却丝毫不给林光留面子。
　　真好。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都觉得温馨。就算不曾有身体上的任何触碰，就算言语犀利互相揭短，对话里字里行间溢出的关心也掩藏不了一分一毫。
　　他们绝对不只是像老师说的“熟人”！那，他们是……是不是情侣？不，也许是自己想多了，韩江雪说有女孩子追林队长的，他们只是多年的朋友？朋友这样也很正常吧？
　　肖达努力说服自己，只是因为自己喜欢他，所以看谁都觉得是威胁吗？是自己太过敏感还是确有其事？
　　可是他觉得很委屈，自己那么努力地想接近他，为了名正言顺去他办公室找他，他去查了多少资料，绞尽脑汁想要找到自己不懂的问题，然后屁颠屁颠跑去问，问完了还赖着不肯走，抓紧一切机会闲扯，记下他偶尔表现出来的对某个话题感兴趣，只为下一次能和他多聊两句。
　　在自己死缠烂打下，虽然现在林老师和他能说的话题越来越多，有时候说到兴致上他也会也会和他开开小玩笑，却从不曾对他流露出额外的情感，也不对他的试探予以回应，永远是淡漠的温和，自己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原以为的他只是生性如此，可是直到现在，肖达才惊觉是自己太傻，林老师从来不是孤独寂寞的高冷，只不过他在意的人不是自己而已。
　　而现在林光曾经无数次对他强调的“法律人应该有逻辑，法律需要冷静客观地分析”这些论调，早就被他自己内心纷杂的情绪和各种各样的揣测淹没。
　　肖达很想冲进办公室，想挡住林光灼热的视线，想阻止他们之间的一点点接触，想大声地质问林光真相到底是怎么样，想把林老师锁起来，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可终究是自己想想罢了。本身自己的喜欢就是毫无道理，更没有当着林光的面说出真相的勇气。他握紧的拳头终于慢慢松开，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外套落荒而逃，也不顾桌子上明天就要交的只写了一半的报告还摊在桌上。

　　“刚刚门外是不是有人？”听到些声响的夏子扬皱了皱眉头。
　　林光没有说话，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最近只怕是有的忙了，上头下文件说要严打毒品交易，队里要计划好几次行动呢。”办公室附近就是茶水间，来往的人也挺多的，夏子扬并没有太在意，“不过现在都还在报批，步骤这么麻烦，等落实了鬼知道嫌犯跑了没。”
　　“所以这不是派你去了么？”
　　“有我嫌犯就不跑了？我是门口的石狮啊这么神奇。”夏子扬白了林光一眼，“得了你赶紧回去吧，杵这儿影响我工作效率。”
　　林光轻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忽然想起来肖达也是在这里实习。回头正准备问问肖达的情况，就看见夏子扬将热乎乎的宵夜放到办公桌的一角，埋首于成山的卷宗之中。
　　一灯如豆，水蒸气袅袅上升，蜿蜿蜒蜒最后消散在冷空气中。
　　他摇了摇头。算了，下次再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