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记》那迟

5、南柯一梦是南乡（4） 不知

　　不知是怎样回到府邸，一路浑浑噩噩，满脑子里只反复着一句话：我将要许配给抚远将军，那位功高却年轻的将领，萧穆。
　　记得出京前去过一趟安国寺。
　　因我身为郡主，而皇室宗亲常有仪式在安国寺举行，便顺理成章的与那里的住持相识，每至他处，住持都谦和有礼，老者所有的，是一寺住持应有的沉稳。唯独那次，住持唐突地问我：“郡主最近是否有一些平时不会有的……可以说是梦。”
　　老者问得好生蹊跷，我追问道：譬如？”
　　“郡主可否告诉老衲您的生辰八字？”
　　却见住持的面上布满疑云，我亦不再多问：“好。”拿过纸写好，递与他。
　　住持接过我手中的纸，说了句：“郡主稍后。”转身走入了已布满尘土的暗房，掩上了门。我端起桌上的茶细细品味，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一刻钟，他才缓步走出，定定地看着我，眸子里，翻滚着一些东西，恐惧，惊讶亦或悲悯，我竟看不懂。
　　乳娘嬷嬷告诉我，我出生那年，第一次睁眼，来府上探望我母亲的小姨便说，郡主的眼睛生得澄清，怕是能看破人呐。随着我慢慢长大，小姨的话如变戏法一般的神奇，我确可看出人的心思，或纯净如玉，或肮脏如泥，我便是局外人，淡淡地看着这世间。
　　这次，我却看不透僧人的眼睛，平生第一次有了慌乱的感觉，心里莫名的不安，只怕是过了今天，我便做不了局外人了罢。
　　“老衲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过了好一会，老者才开口。
　　“住持请说。”我恭恭敬敬，应答于他。
　　“郡主今年，似乎会遇到一些不寻常的事，不过，是好事，也是坏事。”
　　“何事？”我连忙追问。
　　“郡主将会遇到一位良人，共度此生的相伴。”
　　“住持莫打趣我了，我甚少与那些富家纨绔来往，且每次都未以面示人，怎会有人注意到我？”心下却是隐隐期待，朝那雕梁画栋的宫宇方向望去。
　　“郡主的良人，是位盖世英雄，虽您从未见过，不过绝不会与那些凡夫俗子一概而论。但不是郡主心中所想，让郡主失望了。”
　　“住持怎知我心中答案？”
　　“郡主这几年的行事，我还是略知一二。”
　　“一定不是他吗？”一点点失落，埋藏在了话里。
　　“郡主，知天命而不为，以之为善，乃是大智。”
　　“既知天命，为何不可改之？”
　　“无人能违天命，古往今来，纵是帝王豪杰，均是如此。郡主不妨记住一句话，无为而无不为。”
　　“是吗？多谢住持了。”我开口，只是悲疑。
　　过后，我逼迫自己，一定要把这事忘记。逃避，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办法。不去想，但终究会来，只是不知这么近。
　　人间四月芳菲尽。
　　新帝登基，忌惮皇十三子子虞与他身后世家的势力，又因先皇在世时其母温宁妃颇受宠爱，致使先皇也爱屋及乌，喜欢这个沉稳老成的孩子，极少关注皇后以及狠辣决绝的太子，导致新帝对子虞异常厌恶，上位后即刻颁旨：“念容王子虞才学出众，朕不忍埋才于泥，特派容王前往益州，助帝管辖，共创盛世。”
　　得知诏书时不禁冷笑，若是真真正正不忍埋没人才，朝堂难道不是最好的平路吗？何必走益州那崎岖山道？为了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皇帝也算煞费苦心。只是……想到子虞，只是叹气，起身换来远黛，让她随我去容王府。
　　听嬷嬷说，我与子虞从小一道长大，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自然我进他的府邸也不须他人通传，只是笑脸迎我罢了。
　　府中管家告诉我子虞在竹居，便做自己的事去了。我亦拾步而上，踏入了园子。
　　一进去，便是竹的清香，子虞坐在竹椅上，看着满院湘竹。听到动静，展颜笑道：“你来了。”一丝惊讶也无，只有了然。
　　“嗯。”我亦回应。
　　“你都听说了吧。”他开口，又生怕我不知道似的，默然加了一句，“关于皇兄的那道旨意。对不起，倾城，我可能要去很长一段时间了。”
　　“子虞，我不明白，你明明比新帝更有才干，又有诸多老臣支持，为何他却能坐上那个位置？你没有想过去争取吗？”不知为何，我一见到他悠然自得的样子，便怒火中烧，劈头盖脸便是一句。
　　“倾城，你难道不知道吗？本朝立储向来立嫡立长，皇兄他既是大皇子，又是正宫皇后所出，难道不配登上龙位？如果我夺权，就算有老臣支扶，就算皇兄真的不如我，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会遭天下人非议。况且身在高位者向来心中多猜忌，我去益州也是必然之事，你又何必自添烦恼呢。”
　　“我只是不服气而已。”我低下头，用手胡乱绞着手中的帕子。
　　“真是怪事，我们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绾阳郡主也会不服气？”他轻笑道。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脸微微发烫，转过身去。
　　“总之，这次不能帮到你，我很抱歉。下次如果你需要帮忙，一定不要客气啊。”
　　“好，知道了。”他含笑望着我。
　　我被瞅得羞涩，急急说道：“你去益州那天，我一定送行，要等我，一定。”说完，慌慌张张的跑出了院子，只感觉身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随着我，步子蹬得越发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