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辰星》如月久远

2、第二章

　　第二章
　　卫然今天果然傍晚就回来了，如此遵守到家的时间真是难得。
　　“我以为你又要先回公司一趟呢。”辰星说，因为从前他总是有个习惯，出远门回来都要先回一趟公司再回家。其实也不一定真的有事儿等着他处理，只是一个习惯。
　　他没接她的茬儿，把行李箱里的东西简单拿出来就靠在了沙发上。“这次的活儿从上个采暖季刚完一直追到现在，终于妥了……”话音刚落，辰星就听见了从他手记里传出来的游戏的声音。
　　卫然是一个手机依赖症患者，只要在家手里就离不开手机。他总是坐在沙发上，一边听着电视里的体育节目一边玩手机。偶尔会不咸不淡地跟她搭上两句话，但更多的时候两个人只是各玩儿各的。
　　她望着沙发上丈夫的背影，他不在家的时候，她想他，现在他在家了，她却又感觉到另一种孤独。
　　一晚上，家里只有电视在不厌其烦地评论着各种体育赛事，足球、篮球、排球、羽毛球……都盘点完了一遍，也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
　　直到睡觉，两个人的话不超过3句。
　　即便如此，她还是主动吻他，脸颊，嘴唇……“宝贝，睡觉吧……”说完，卫然在她额头上一吻：“这几天有点累了……”
　　有点累，辰星似乎已经猜到了他会这么说。夜色掩盖住了她嘴角无奈的笑，才结婚2年，但她和卫然之间仿佛已经提前进入了“老夫老妻“的模式。身边的他已经睡去了，或许他真的累了。辰星没有睡，她在思考一个问题：婚姻就是这样的吗？
　　尽管父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辰星的母亲还是把那张上世纪80年代的婚纱照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母亲的婚纱用现在的审美来看早已落伍，手里的捧花也是塑料花。据说父母当年为了拍这张结婚照特意去了王府井的四联美发，只为让这人生中最重要的照片更加完美。
　　“吃饭了啊。”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刚停，母亲就端着菜出来了。
　　前天回十中的时候辰星本来想应该回家看看妈妈，但一看天气又不好和素素聊完天时间也晚了，她便改了主意。距离上次回家，想来应该有半个多月了，所以今天从辰星进门开始母亲的脸上就没有过笑容。
　　烧小萝卜，南瓜粥……辰星看了看桌上的菜：“妈，萝卜和南瓜我什么时候吃过啊……”她从小挑食，这些菜都是她一点儿不沾的。不知是怎么了，近两年母亲竟然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都快忘干净了。
　　“爱吃不吃，就这个！”母亲拉着脸，眼睛都没夹她一下，“你老不回来我知道你想吃什么？有什么吃什么吧！”
　　这显然又是在责怪自己不常回家了，辰星看出来了。她不说话，挑着自己能吃的拌凉菜夹了一点儿。她不想吃，但不吃气氛会更加不好。
　　“你们这一辈儿小东西，没一个指得上的！都说男孩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我看丫头也一样！”
　　“妈，好容易一起吃个饭能聊点儿高兴的事儿吗？”辰星听不下去了。
　　“呦！还知道回家吃个饭不容易呐……我以为你这眼里早就没有妈了！”
　　辰星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碗筷拿回厨房。母亲停下，看着她赌气的背影。她察觉到自己可能话说重了，但又不想轻易软下来。
　　“我走了，夜路我还没开熟呢，您慢慢吃吧。”
　　在自己关门的声音之前，辰星听见了母亲的筷子撂在饭桌上清脆又倔强的声响。
　　好压抑，自己的生活好像被关在了一个不透气的小空间里，比自己开着的这辆A4更小。今天的五环路车不多，每辆车都可以很自由地飞奔，但她却感受不到自由。更可怕的是，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束缚了自己。
　　从小到大，她总是被身边的人羡慕着。他们羡慕她的美丽，羡慕她有很多人追求，羡慕她嫁得好。辰星自认为是个虚荣的人，她的虚荣不在于物质，而是精神的虚荣。她希望别人看到的她永远是幸福、快乐、被爱着并且有足够精神资本去骄傲，而不是像现在一样。
　　找个陌生人排解这些生活的烦闷，对于辰星来说这是个最佳的选择。
　　穿过医学院的1号教学楼，后面就进入校园了。迎春花在小路的两旁盛开着，辰星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实验楼的后面有一个二层小楼，是医学院的心理咨询中心。
　　离预约时间还有10分钟，她坐在等待区等着。和她一起等候的还有几个人。她观察着他们，有一个女孩，看起来应该不到20岁，一直低着头，头发几乎把脸完全挡住了。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被整齐地向后梳，衬衣洁白平整，连皮鞋鞋底的边沿都一尘不染，他一直在咬自己的指甲，手指上包着创可贴。还有一个看起来30多岁的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那孩子在哭，小脸儿通红，眼泪把刘海都沾湿了。这么小的孩子也有心理问题？她有些不敢相信。
　　“爸爸……我要爸爸……”孩子哭着，小小的身子往长椅之间的旮旯里缩，那声音辰星听着就揪心。孩子的妈妈好像也没什么办法，无论怎么哄她还是不停地哭。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赶紧跑过来，他揉揉孩子的肩膀：“乖，不哭了啊。哥哥这儿有个棒棒糖！”
　　孩子的目光怯生生的，试探着接过了那颗橘色的棒棒糖，她的哭声才慢慢变小。她的小肩膀还在瑟瑟地颤抖着，大眼睛里还在往外流着泪珠。
　　“小梦妈妈。”白大褂年轻人站起身来对孩子的妈妈说：“之前的高医生不能继续给小梦治疗了，现在换我了，我姓张。”
　　女孩儿的妈妈有些不放心似的：“她在家也总这样，一哭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爸爸刚走，孩子还接受不了……”
　　“您别太担心，交给我吧。”年轻人说完，弯下腰对孩子说：“走吧，小梦。”
　　望着他们走进咨询室的背影，辰星愣了好久。
　　“李辰星。”一个学生样的女孩拿着表格叫她，“你可以进去了，在2号咨询室。”
　　“来了。”
　　她选择了一位和自己同龄的女咨询师，梁漫，因为她的名字听起来挺舒服的。
　　“你好，我叫梁漫，直接叫我名字就行。“梁漫坐在小沙发上，人如其名，她长得也让辰星感觉非常舒服，算不上漂亮，但很端庄温和。
　　辰星也在这种氛围里渐渐放松：“叫我辰星吧。”
　　“今天我们来谈一些什么呢？”梁漫问。
　　她苦笑着踌躇了一下，好像下了决心一样，说：“聊聊我的婚姻生活吧。”
　　辰星开始缓缓讲起她和顾卫然的故事。
　　大二那一年，她和初恋男友王翀分手了。一个男人怎么能那么幼稚呢？这一点让她越来越忍受不了，最终她向高二开始交往的男友提出了分手。那段时间她过得有些消沉。
　　“相亲？妈，我没听错吧？”那时的辰星对相亲这回事嗤之以鼻，在学校那么多人追呢，去相亲的都是着急找不到对象的人，自己干嘛要去？
　　“是你顾叔叔的儿子。”母亲说。
　　“顾叔叔的儿子……是顾小北吗？”辰星满不在乎地说：“跟我一样大，在清华学建筑的那个？别了，我又不是没见过他，我对他兴趣不大，现在就能否了！”
　　“不是，你说的是顾文越叔叔。我说的是他的哥哥，顾文超叔叔的儿子，顾小北的堂哥。”
　　母亲口中的顾氏兄弟，辰星小时候就有所耳闻。顾文越是业界有名的建筑师，有自己的建筑设计公司。顾文超是燃气管线工程圈子里的名人，他的工程公司规模也不小。辰星的母亲在工程监理公司工作多年，她和顾家很熟悉，关系一直不错。
　　“小北的堂哥叫顾卫然，你没见过，刚留学回来不久。跟一般干工程的不一样，顾家是书香门第起来的，又是土生土长的老北京，不是那种暴发户。他们家小北这一辈的两个男孩都教得很好。”看来母亲对顾家非常满意。“见见呗，那孩子我见过，人不错。成与不成的倒是其次，多个朋友也是好的啊。”
　　嘴上说得挺硬，但还是犟不过母亲，最终她还是如期赴了约。那时的马克西姆餐厅还在崇文门，在这个交通方便的地方两人开始了第一次见面。
　　她抵触这次相亲，故意迟到了半个小时才到，她只是想应付过去这个晚餐。坐在餐桌边的她第一次见到顾卫然，他穿着休闲的西装外套，单眼皮大眼睛，气质淡泊，没有富家子弟的那种浮躁，反而看起来稳重中透着可爱。
　　她记得，那天她一直在说自己和前男友分手的事，卫然用心地听着，专注得就像一位老朋友。
　　不知是什么力量，从那次见面之后，两个人的联系就没有断过，后来还真成了男女朋友。卫然在结婚之后说：“那天去相亲，我真的只是抱着完成一个任务的想法去的，没想到，遇到了你。“
　　“我很爱他，和他交往的时候我觉得很舒服。他什么都让着我，其实我是个挺粗心的人，但他却很心细，他会记得我偶尔逛街时喜欢的小物件。我从来没说过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但他都明白，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找回去，买给我。他说：‘你看这件东西的时候眼睛放了一下光’。”辰星窝在沙发里讲述着，眼前浮现着他们曾经生活的过往。“我很享受和卫然在一起的时光，直到我们结婚了，共同生活在一起。”
　　“为什么呢？”梁漫问。
　　“结婚让我不得不去面对另一种卫然带给我的生活。我甚至有时觉得，人是不是结婚之后都会变得更孤单呢？梁漫，是这样吗？……”她问完笑了笑，说：“算了……你还没有结婚吧。”辰星知道，研究生二年级的梁漫应该还没有结婚，本来找她当自己的咨询师辰星的想法只是想找个陌生人倾诉一下而已。
　　“的却是。”梁漫诚恳地点点头，“但我认为，你所困扰的是亲密关系的问题，无论这是否是在婚姻中。你结婚了，本来应该不再孤单，但却感到更孤独了。”
　　“是的……“被这孤独感包围了这么久，当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辰星觉得自己有种终于被别人理解了感觉。
　　从医学院回来，辰星觉得自己的心里稍稍轻松了一些，终于可以找一个人说说自己的生活了。
　　然而卫然还是一如往常，经常晚归，还是那样的无趣。婚姻可以把两个生命连在一起，或许每个人最终都必须在自己的生活里孤独地朝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