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刍狗0925

1、第一章 相遇

　　周乾第一次遇见陆郁是在初二开学的那天。
　　江南的秋天来的晚，九月的天气仍闷热得很，恰逢那日又落了雨，整座城市都是湿湿黏黏的，着实算不得什么爽快日子。
　　为避开开学当日可以预料的拥挤人群，周乾那日刻意晚些从家里出发，一路上不紧不慢的，抵达学校时，校门口果然较往年清净不少。
　　进了校门左转就是公告栏，今年二年级的分班信息就在上头。九月里的校园还存留着一片勃勃生机，今日落了雨，古朴素雅的公告栏上头藤蔓被雨水染得娇俏欲滴，周乾因为这一路上被雨水打湿鞋面而多少有点郁结的心情陡然就美好了起来。她站得近些，隔着白蒙蒙的玻璃罩子搜寻自己的名字，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黑压压的像一只只小蚂蚁，周乾耐着性子从一班一号开始一个个点过来。
　　“唔......周乾，啊......二班啊。”周乾不自觉地将目之所及念了出来。
　　仿古典园林建设而成的校园中有鸟在百花深处婉转啼叫，似乎在回应周乾一个人的呢喃。
　　“同学你好，请问你知道二班在哪吗？”听见有人在自己的耳畔出声询问，周乾下意识地侧过头来，然后被迫抬头。
　　唔，好高。
　　这便是少女周乾对陆郁的第一印象。
　　逆着光的少年个子相较同龄人高出不少，有些瘦削，脸蛋不似江南人的柔和，是有些凌厉的长相。加之刚刚那略带京腔的提问。北方来的学生吗？
　　“直走上楼左转就是了。”周乾的声音是江南人特有的软糯，微微抬起的手臂如同夏日里刚被洗净的藕节，白嫩光洁，不禁叫人生起好感。
　　这脸生的少年没有带伞，肩头已经被细雨浸染湿透，贴在肌肤上显得有些单薄，头发也被水雾染得黑亮亮的，像是昨天悬挂在周乾窗边的远方的夜色天幕。周乾莫名地觉得很好看。
　　顿了顿，她又鼓起勇气道：“我也是二班的，我们一起走吧。”
　　“可以吗？谢谢！”少年声线清脆，带了十二分的活力。
　　少女白皙水嫩的脸庞微微红了红，少年笑得越发灿烂。周乾有些不自在，匆匆将伞举高，磕磕绊绊道：“走......走吧。”正犹豫着不知脸往哪个方向摆，倏地，手里的伞就被人拿了去，在细雨中站了一会的少年指尖带了些凉意，肌肤相处的感觉让周乾吓了一跳，慌乱中目光扫向那少年，后者星眸闪烁，笑道：“我高些，我来撑吧。”
　　周乾脸部越发地发烫，只好将头低至更低处，声音低如蚊蚋，胡乱地点头道好。
　　去往二班的路程不过百来米，几分钟的脚程，周乾却第一次感觉到了空间在时间中的扭曲。

　　周乾就读的这所Q中是镇上唯一的公立初中，镇上孩子不多，学校也是小巧别致的一个，周乾就近入学已经在这学校呆了一年，对学校和老师都没什么不满，疏忽又一夏就稳稳当当地升入了二年级。
　　Q中二年级的一二班被大厅阻挡，同大厅右侧的另外四个班相隔，故而相对幽静些，今日开学，光从楼道上也听得出十三四岁的喉咙里蹦出的生机与活力。两人并肩到的时候班级里人已经到了大半，周乾见有相识的同学向她招手，便向身边的少年点了点头算作道别，少年也朝她礼貌地回以微笑。
　　这下周乾几乎是落荒而逃了。
　　周乾甫一坐下就被邻座捉住手臂，一脸八卦地询问同行的少年是谁，她适才冷静不少，想起自己仓促之下竟然没有作自我介绍，也没询问那少年的名字，不禁懊恼了起来。
　　但好在知道彼此名字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虽说聚集在二班的同学多半是相识的，相处起来一点不拘谨，但因为班主任是新聘的，所以还是要来一次自我介绍，自我介绍是按照随机选择的座位顺序进行的，那脸生的少年坐在第一纵排，所以很快就上了台。
　　台下那群少女显然对这位脸生的少年展现出了更多的好奇和热情。少年甫一上台就引起了一阵骚动。
　　“我叫陆郁。”讲台后面的少年面容英俊，笑起来像是七月里的阳光：“陆地的路，郁郁葱葱的郁。从B市来，喜欢踢足球。希望以后能够和大家好好相处。”
　　台下的掌声热烈，陆郁在持续的掌声中下了讲台，一脸从容显然是惯常受得了这样的待遇的。
　　初秋的校园还没有染上深秋的颓败，郁郁葱葱的香樟树贴着二班的窗户峥嵘生长。周乾看着刚才还站在讲台后面意气风发的少年，忽然想起了夏天无止尽的美好蝉鸣。
　　陆郁方才在楼下淋了雨，几缕黑色发丝温顺地贴在少年瘦削的脸庞上，目光温柔，像极了周乾年幼时迷恋过的那个在雨中告白的达西先生。
　　陆郁，陆地的陆，郁郁葱葱的郁，B市人，喜欢踢足球。周乾默默地将这些信息记在心头。有些烦恼地发现对方的喜好同自己一定的偏差。
　　周乾平日里挺宅的，喜欢阳光，但不喜欢室外活动。大多时候都窝在自己可以晒到阳光的卧室里看书听音乐，喜欢门罗和小野丽莎，都是节奏很慢的创作者。她也有运动习惯，但喜欢的是一个人就可以做到的安静运动。
　　很快就轮到周乾上台去做自我介绍了。
　　“我是周乾。”周乾还有点不擅长在众人面前发言：“以前在初一五班学习，喜欢听音乐和阅读。希望今年也能和大家愉快相处。谢谢”
　　讲台下想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周乾有点害羞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如果没看错的话，刚刚陆郁也向自己投来了友善的表情。
　　这么想着，周乾连自己的步伐都已经有点轻飘飘了。
　　当地生源并不多，Q中因此盛行小班制，自我介绍程序很快就走完了，班主任按照身高安排同学的座次，陆郁个子高，理所应当地被安排坐在了最后一排，而坐在第二排的少女周乾第一次觉得自己长得矮了些。

　　这烟雨朦胧的开学第一天使人懒骨发痒，课上到一半连老师也变得有气无力起来，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天空墨色渐浓，不一会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临窗而坐的周乾隔着雾蒙蒙的玻璃窗眼见着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起身打开白炽灯，乳白色的灯光大片大片地覆盖住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平添了几分静谧与温馨。
　　轻轻哈一口气，用手指在玻璃上点点划划。又是一场暴雨吧。周乾撑着下巴无所谓地想到。
　　玻璃被指腹擦拭得几近透明时周乾在里头寻到了陆郁的影子。
　　那低着头翻书的少年手指修长，侧脸瘦削，虽然窗户上印出来的五官不甚清晰，但是依旧看得出挺直的鼻梁线条凌厉。好生惹眼的长相啊。周乾暗暗赞叹道。伸手轻轻地将手指点在了陆郁的鼻子上。然后触电般收回了手。
　　周乾被自己这样的举动吓了一跳。
　　她顿时清醒了不少，做贼似的赶紧将头扭过来对着黑板聚精会神地钻研了起来。在确定老师并没有实质性地讲解知识之后，又悄悄地将头侧过去，看一眼藏在玻璃里的陆郁的倒影。那少年蹙着眉似乎在认真理解着什么，是不能接受Q中老师都带着些口音的讲解吧，自己远在B市的爸爸每次回S市，有时候还是会被当地的方言弄得一头雾水。正走着神，倒映在玻璃里的陆郁突然扭过头来，望向了周乾所在的方向。
　　周乾一下子被吓得不敢动弹。呆愣愣地眼见着陆郁似是无意地又将目光收了回去，适才佯装无恙地将脖子扭了过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冷静下来，默默地觉得自己在这短短的几秒之内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跌宕起伏的人生。
　　静默的空隙，窗外的雨就已经停了，S市的雨多有这样任性的脾气。周乾好脾气地看水珠挂在香樟叶子上不肯下来，心绪却早已飞到教室的另一头。
　　落日的余晖在周乾身上慢慢流动，陆郁印在窗户上的影子也越发地清晰了。陆郁上课的样子专注而又认真，周乾也专注而认真地观察者陆郁，不久心也跟着平静了起来，带过她一年的被她嫌弃聒噪的语文老师讲授的内容竟也慢慢地入了心。
　　屋外雨停，屋内寂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