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的过错》南妁

10、第十章 所谓父母

　　虞景笙最后还是尊重了她的选择，他向来都是争不过她的，廊道上亲手推着移动床将她送进手术室，看手术室的移动门缓缓关上直至隔离了他的视线，然后走到一边的座椅上坐下，像座雕塑般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直到，

　　“景笙，笑笑她怎么样了”一位着装考究的中年男子扶着脚步踉跄，满脸泪痕的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走近，美妇带着哭腔的声音终于把这座石雕唤醒了，他无神得扭头朝声源望去，下一刻，那双黑沉的眼里翻滚着波涛，夹杂着怒气与恨意，对着来人冷声问道，“你们来干什么！”嗓音有些嘶哑。

　　虞景笙这副像是看仇人似的凶狠的样子，把虞父看得怒气直冲头顶，这混小子，长大了翅膀硬了还给他们脸色看，与年轻男子相似的浓眉一皱，正想张口呵斥，然被虞母颤抖地声音抢先“景笙，我们打电话到公司才知道笑笑出事了，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你为什么都不通知我们……”

　　看了眼手边的妻子，她早已经满脸泪痕，发丝凌乱，显得有些狼狈，心下哀叹，不再多计较虞景笙的态度，也看向他。

　　虞景笙一夜未睡，眼里布满了血丝，沉淀了一天的紧张担忧恐慌烦躁情绪在看到来人的时候彻底爆发，讥讽道：“通知你们？我通知你们干什么，怎么，你们现在是不是很开心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终于可以彻底摆脱了这段噩梦”

　　看着因为他的话神情更加哀伤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一般的夫妇，虞景笙没有半点不忍，可以这么说，他有多么爱他的妹妹，多么心疼他的妹妹，那么就有多么痛恨这对夫妇。

　　当初要不是因为虞父在集团上的事情处理不当，惹人记恨，要不是虞母把笑笑带出去又没有照顾好，仅仅五岁的她的笑笑怎么会被人绑架还被残忍得注射了T病毒，后来夫妻俩又因为承受不住每天生活在胆战心惊生怕一个不小心又失去女儿的压抑紧张崩溃中，竟然不负责任地把集团扔给才十六岁的他，抛下笑笑双双逃走，留给她难以磨灭的伤痛。

　　粗重的喘息声透露着男人不平静的心绪，虞母一直在低声啜泣，虞庆元又怒又心虚还有几分后悔，就好像是一道伤口，用薄纱遮掩着，时间久了也习惯了它时不时的隐痛以为已经愈合，而今再一次揭开这条面纱才恍然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伤口非但没有愈合，甚至已经溃烂流着脓血，痛彻心扉。

　　“那天，六岁的笑笑就那么坐在楼梯上，呆呆地问我，‘哥哥，是不是因为我的病会传染，所以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哥哥，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虞景笙勾着唇角冷笑道，“怎么样，隔了十四年，你们还是第一次听我说起你们离开后的事吧，你们现在是什么感受呢，不对，是我傻了，你们怎么会有感觉呢，既然当初能狠得下心抛弃她，如今又跑到这里来惺惺作态什么呢。”

　　“她从小就聪明懂事，你们歇斯底里毫不顾忌得大吵大闹，再懦弱得逃跑，带给笑笑的是什么，你们想过么？她的口袋里包里满是为自己准备的创可贴，她不敢去泡温泉，不敢去海边接触海水….甚至厌恶着自己，厌恶着这样的生活，这些你们又知道么…”

　　虞景笙的薄唇一张一合，从中吐露出的句句就像是一根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得虞庆元的心生疼，他纵横商场多年，早已打造了一副铁石心肠，原以为对于这个女儿，虽然心有愧疚，但只要离得远了，感情没那么深了，也就能平静地接受她的离去了，但直到此刻，听着儿子的声声质问，老泪纵横“她怎么会这么想，怎么会这样”

　　T病毒的确会传染，但除非拿着血样直接注射，传染概率微乎其微，否则为何世界上这种病例会如此得少，要不是虞氏集团每年提供大量得研究资金，再加上虞笑笑这个及其配合的小白鼠，就根本不会有这场手术的存在。

　　虞母以手掩面，哭得肝肠寸断，她刚刚还埋怨儿子没有通知消息，现在，听着这一番番控诉，他们有什么资格埋怨，有什么资格，所有的不幸都是他们带给她的，她的笑笑到底有什么错，凭什么要承受这些，哭声愈发悲怆，却又被虞景笙冷冷得一句似乎从喉咙口扯出来的低沉如地狱使者般的嘲讽“哭？你有什么资格哭，笑笑她从来都不哭”吓得喉咙好像瞬间被掐住了般停住，移开手掌，满脸都是泪痕，两眼肿的跟个核桃似的，呆滞得看着对面熟悉的，然后见他唇角的冷笑扯得更大了，眼里却是满满化不去的哀伤，心里突地一声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接下来的话她承受不住的，

　　的确，她承受不住，他也承受不住，“你们不是想知道笑笑怎么了么？行，我告诉你们，她厌弃了之前的生活，选择了一场存活率仅5%的手术，现在正在手术中呢，这个回答你们满意么”

　　听着男人恶意十足的一字一顿无比清晰的话语，虞母只感觉眼前一阵发黑，两眼一翻就软软得朝一边倒去，虞庆元也是两腿一软一下子跌坐在地

　　心痛么？后悔么？自责么？这就对了，凭什么你们可以潇洒地离开让笑笑一个人挣扎在这噩梦里，看着两人崩溃的样子，他却没有一丝报复后的快感，扭头看着那展明晃的红灯，眼神空洞。

　　被他的这一番话击溃的不止这两人，荀予手指紧紧扣着转角的墙壁，一双墨眸如深潭死水般黝黑寂静，虽然已经从杰克陈的资料中知道了她的过往，但由虞景笙细细讲来那些细节，恍惚间他好像穿越了时空眼前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呆滞得坐在楼梯间，不知坐了多久，害怕着恐慌着再一次被抛弃，仿佛看见了古街石巷里她垂着眸，自我厌弃得揭开伤疤躲避男人的触碰，仿佛看见她悄无声息地躺在手术台上的模样，他自以为是的接近，步步紧逼的试探，又在她那不堪重负的心里添了多少道伤，一幕幕，一帧帧，好像有把钝刀一下一下地磨着他的心脏，留下再难消去的伤痕，如今，她竟然如此决绝得做了这样的决定，5%存活率，5%,呵

　　他没有上前，默默地站在原地等待，眼睛死死得盯着手术室的移动门，从前他没有信仰，不信神佛，但此刻，不管是谁，上帝亦或是佛祖，我求你。

　　这一场煎熬并没有持续多久，手术室的灯“滴”得灭了，随着大门刷得向两侧打开，穿着无菌服的徐子卿跟在同样颜色的徐老教授身后，看着走廊里七倒八歪各各如临大敌般，心下暗叹这外面看样子是已经经历过了一场世界大战呐，摘下口罩，脸色苍白，对一旁神情紧张眉头紧蹙的虞景笙扯出一抹轻松得笑，听着自家爷爷明显兴奋又欣慰得告知着结果：“上帝保佑，我们成功了”

　　说话间，女孩被推着出来了，双眼阖上，神情安详，徐子卿搭了把手慢慢跟着去往无菌室，虽然他们成功了，但是笑笑的身体损耗太大，还需要在医院观察修养好一段时间。瞥到一边怔怔得看着床上的女孩的荀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感慨。

　　角落里，

　　看着风尘仆仆眼神坚定的男子，虞景笙皱眉问“荀予，你知道了多少”

　　荀予没隐瞒诚实地回答“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末了，又认罪态度良好得语气里含着歉意，“对不起，我派人查了笑笑的资料”。

　　他知道没人愿意自己家人的资料被人查个一清二楚，特别是对于眼前这个小小年纪就掌管了虞氏集团的高傲如虞景笙。

　　片刻之后，“哈哈哈哈”虞景笙却一反常态得大笑，一把抹去眼角的晶莹，整个人显得精神了许多，注视着那双坚定的深邃的还带着血丝的墨眸，感慨“值了，笑笑她没爱错人”

　　冲着这眼神，冲着这份狼狈，这妹夫，他虞景笙认了。

　　攥着虞景笙给的钥匙，荀予在无菌室外远远地深深地望着她的姑娘，像是要把这一幕深刻得烙进心底，然后乘上了飞往a市的飞机，回想着虞景笙的话，唇角勾起终于安稳得睡去，梦中，他依稀看到了一个女孩，他的傻姑娘。

　　那一把钥匙，是虞笑笑校外公寓的钥匙，那里面有着她想隐藏的一切，看着角落里照片上自己垂眸浅笑的样子，背景赫然是那天在明台山，荀予勾着薄唇轻笑出声，眼里却闪烁着水光，这个骗子，还撒谎说照片都删了，竟然留着自己私藏。

　　晃神间，指尖触上照片，突然眼神一滞，轻轻得滑开前一张，露出紧贴着的纯白的一角，不假思索得松开绳索上的夹子，翻出后面的纯白，下一刻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一张静态图片，紧紧得盯着手上照片上的两个字，一动不动。

　　行云流水般的“荀予”两个字，这是他的字迹，是他的名字，她到底是什么时候……

　　小心翼翼地将两张照片叠放到包里，最后巡视了下这百平米多的简单的公寓，唇角勾起，漂亮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划过一道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