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之路》空的水瓶

2、第二章

　　第二章

　　六月底，炎夏。

　　教室的窗外知了声阵阵，人心不免烦躁。

　　但是，林路遥却不慌不忙地写着语文期末考试的作文，小学一年级的作文，题材不过是要求描述下家人、朋友或者家里的小宠物。

　　林路遥没有养过小动物，但她编的很起劲，编得她自己都差点相信自己有一只猫——“我家有只小花猫，圆溜溜的眼睛，细细的胡须....”原谅她，小路遥的语文成绩中等，所以作文只能用些很浅显的词语，也没有什么文采。

　　但她心里还是挺得意的，源于几天前在宋禛的监督下，她不停地默写、听写，所以这次考试，只要是基础题，林路遥保证自己可以写的全对。

　　收卷时，班里吵成一片，林路遥放下最后一个句号，试卷同时也被收卷的同学拽走。

　　“林路遥，上次你数学不及格，这次语文别也不及格啊。”收卷的语文课代表是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黑皮肤，大眼睛，稚嫩的脸上带着讥讽的笑。

　　林路遥一向和与语文有关的一切不对盘，尤其是这个语文课代表。她耸耸鼻子，声音不小：“哼，黄慧珊，你别得意，这次我绝对是全班第一。”

　　话音一落，周围的小孩子都噗嗤笑出来。

　　她并不当回事，背起了书包，走出教室。

　　下午还要考一门数学，然后美好的暑假就要开始了。

　　中午，小路遥和林妈妈在学校食堂吃饭，刚坐下十分钟，林妈妈接到了电话，说是她班里一个学生摔倒了，得赶紧送去医院。

　　林妈妈脸都白了，饭也没吃，匆匆交代了她几句就走了。

　　林路遥早已习惯，没怎么吭声，自己一个人乖乖地坐着继续吃饭。

　　食堂里吵吵嚷嚷的，多是刚刚中午休息的初中生，宋禛走进来时，第一眼便看到孤零零一个人在吃饭的林路遥。

　　他想也没想，直直走了过去，坐在她对面。

　　“小丫头片子，怎么一个人？”

　　没有回答。

　　“语文考试怎么样？写得好吗？”

　　还是没有回答。

　　忍不住弹了下低头扒饭的小女孩的额头，却见她忍无可忍地抬起头，两颊鼓得像个小仓鼠，一双眼黑亮黑亮，很是可爱，与之相反，她的行为一点都不可爱——她翻了个白眼表示自己很不耐烦。

　　宋禛被逗笑了，眯着一双漂亮的眼睛，露出两颗虎牙。周围有几个女生注意到他，绯红着脸，开始窃窃私语。

　　林路遥郁闷地收回放在他脸上的目光，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因为宋禛在的关系，她吃的很快，临走前擦了擦嘴道：“你现在就开始为我攒钱吧，哼。”

　　说完背起书包，转身离开。她觉得自己蛮帅的，却没意识到自己走路时步伐跟只小兔子一样一蹦一跳的，两个羊角辫也随之晃来晃去，直教人看得心里发笑又发软。

　　下午的数学考试比语文考试轻松多了。她很快写完了题，检查到第四遍的时候才打起了收卷的铃声。

　　回到家时，林妈妈还没有回来，她默默地去给自己用电热水器烧了一点水，泡了方便面，动作娴熟。

　　再晚些时候，林妈妈打来了电话：“遥遥，对不起。妈妈有个也叫“yaoyao”的女学生今天从台阶上摔下来了，现在在医院，所以妈妈今天可能要晚一些回家，你把门窗都锁好，有人敲门不要吭声，我有钥匙会自己开门的，好吗？”

　　那人叫“yaoyao”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她心里有些委屈，鼻子酸了，但还是一改往常闹脾气就挂电话的习惯，对，她要学习宋禛的好脾气，于是她回答：“好的，妈妈，你不要担心。”

　　挂了电话，她去检查了门窗，煤气，然后把窗帘拉死，客厅的灯开的灯火通明的，最后打开了电视，卡通频道正在放“百变小樱”，她很喜欢，抱了个毯子，把自己包裹起来，窝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第二天还得去学校领成绩单。

　　先出来的是数学成绩，不出所料的满分。

　　林路遥不以为然地勾了勾嘴角，但还是不经意地把卷子摊在了课桌上，接受周围同学羡慕的眼光。

　　接着是语文成绩。

　　语文课代表黄慧珊在分发试卷，第一张——不是她，第二张——不是她，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都不是她。

　　她手心冒出冷汗，心里发慌。语文老师有个习惯，那就是卷子按成绩高低排名，第一张是黄慧珊的，第二张是别的人，第三张不是......那么，她究竟考的是有多差呢。

　　终于，黄慧珊看着一张卷子，将目光锁定了她，笑容诡异地走了过来。

　　到林路遥的前方，她并未放下卷子，而是大声道：“林路遥——94.5分。全班第二，当然，第一是我，95分。”

　　林路遥气的当场跳了起来，一把夺过试卷，仔细浏览。

　　别的题都还好，预料之中，可是偏偏有一道占了一分的拼音题，要求看拼音写生词，“冷淡”两个字，她打一万个保票自己写的是对的，但下面却画了一个大大的八叉。

　　顶着黄慧珊嘲笑的眼神，她快步地冲上讲台，将卷子放到语文老师前面，理直气壮：“老师，您改错题了！”

　　语文老师是年级教导主任，不苟言笑。她先是对林路遥皱了皱眉，然后不慌不忙地带起眼镜，细细地查看那道所谓改错的题。

　　然后她侧过脸，表情变得更严肃了：“林路遥，你不用这样投机取巧，这道题我没有给你改错。你先告诉我，“冷淡”的“冷”是几点水？”

　　“李老师，“冷淡”的“冷”是两点水！”林路遥自信满满。

　　“那你看看，这里写着几点水？”她边说着，将卷子挪到林路遥眼前，叫她看个明白。

　　那“冷”字，的的确确是多了一个点。

　　她先是疑惑，接着便肯定自己只写了两个点。因为这个字，宋禛在考试的前一天惩罚她写过100遍，她做梦都知道那是两个点，她的记忆里也很清晰的记得写下这个字的时候，她认认真真地点下两个点，心里还很感激宋禛教导。

　　但是卷面上，为什么是三个点？

　　她贴近卷面，看见中间那个点比其余两笔要轻一些，而她写字从来都很重。很显然，那不是她的字迹。

　　而卷子，除了语文老师，中间接手的人只有一个人，那就是——

　　林路遥涨红了脸转身望去，只见黄慧珊得意洋洋地看着她笑，丝毫不惧也不内疚。

　　她此刻百口莫辩，想说是别人添加的，但语文老师岂会相信，尤其是嫌疑人还是她最喜欢的语文课代表？

　　但林路遥不是软性子，她忍不住，还是冲了下去，在同学和老师都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抢走了黄慧珊的试卷，然后冷哼一声，走上讲台。

　　“老师，那我可以说黄慧珊也写错了这个字吗？”

　　的确是的，发卷子时她习惯性瞟了黄慧珊手上的卷子一眼，那个“冷淡”的“冷”她也多加了一点，然而她改卷子的时候却没有顾上把自己的改掉，还很“幸运”地没被发现这个错误。

　　语文老师看了眼卷子，却低头不语，过了好一阵，她才看向全班同学：“我相信黄慧珊不会写错这个字，她次次听写都是100分，所以这一分，我不扣，因为她平时的表现非常出色。”

　　林路遥愣在那里，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李老师，双手紧紧地握拳，黄慧珊狗腿般不停对老师道谢的声音、讲台下同学嬉笑的声音，争先恐后钻进她脑子，让她脑袋生疼。

　　骗子！不公平！偏心！她的心里大喊。

　　鼻子一酸，她拿起卷子跑下讲台，背起书包便跑出了教室。

　　林路遥不想回家，只好在回家路上晃，一路晃到太阳终于下了山，晃到了院子，她安静地坐到了院子一角的秋千上。

　　早上下了一点雨，所以到了晚上气温降了不少，她缩起脖子，吸了吸鼻子，把头靠在秋千一边上，放空大脑。

　　没有人找她，林妈妈又去医院探望那个女生了，宋禛今天本该来家里看她的成绩，却并未出现，手机上空荡荡，没有来一个电话。

　　臭宋禛，骗子同学，偏心老师。她心里一个个骂过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做放松，却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朝她走来。

　　她立马睁开眼睛，只见一个黑影。

　　是宋禛。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是心情也不好，只是解释了句：“对不起，有点事情。”

　　林路遥低下头不理他，耍起了小脾气。

　　宋禛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进她无处躲藏的眼睛，开口便是：“考试怎么样。”

　　“不好。”她还是回答了。

　　“怎么了？”他声音带有调笑，”不是很自信吗？”

　　女孩不说话。

　　他才注意到她的不对劲，摊开修长的手：“卷子。”

　　林路遥不耐烦地把书包扔到他怀里。

　　“数学，嗯，100分，”他抬手摸了摸林路遥的脑袋“真乖，算是正常发挥了一次。”

　　然后是语文试卷，他先看了看分数，不语，低头借着路灯看起她的错误之处。

　　片刻，他的声音便传来——“林路遥，冷、淡，这个“冷”字，你怎么能又写错了呢......”

　　果然，什么都是她的错！林路遥咬着下唇，不回应，她算是认了，没有人会相信她的，无所谓她是否要再辩解什么。

　　然而，宋禛却突然道：“等下，这个点，不是你写的。有人修改了你的试卷？”

　　寂静。

　　突然！

　　“哇——”地一声，林路遥爆发出大哭的声音。

　　她忍啊，忍啊，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可是此时此刻，怎么都忍不了了，心里的委屈像是滔滔的河水终于冲破了河堤，汹涌而来。

　　宋禛一下没反应过来，只见小丫头片子顶着歪掉的小辫子，用有些脏的袖子一下一下狠狠地抹着眼泪，但眼泪却越抹越多，顺着下巴滑落下来。

　　他拨开她擦眼泪的手，然后用微热的指尖抹掉她的眼泪，嘴里轻声哄着：“不哭，不哭。没有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小姑娘反而哭的更起劲了。

　　可能有过了10多分钟，林路遥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抬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宋禛看去，却见他低头在她卷子上写着什么。

　　“好了。”他微笑着拿起卷子，那个94.5分被他改成了95.5分，因为没有红色的笔，只好用蓝色的中性笔在上面描了一遍又一遍，显得分数大大的。

　　林路遥乐了，想开口说话，却是打了个大大的嗝。

　　然后两个人便都笑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宋禛直接把小姑娘背了起来。

　　林路遥挣扎了一阵子，还是打着嗝默默放弃了。

　　“宋禛，”她趴在他肩膀上，歪着个脑袋看他，莫名其妙问道：“你有没有兄弟姐妹啊？”

　　不知道小女孩为什么想到这个，但他还是坦诚地回答了：“有个和你一样大的妹妹，和你一样闹心。”

　　被他嫌弃，她翻个白眼，“我一直想有个哥哥，不过才不要像你一样坏。”

　　“是吗。”他回答，声音里带着了然。

　　是啊，像你一样好的哥哥。

　　她闭上眼睛，吸了口气，鼻子里带着淡淡的沐浴液香味。

　　还得像你一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