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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说到底,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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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沉沉,烟霭纷纷。满目苍翠欲滴,风过雪落。
把马交给店家,我抖了抖斗篷,抬眼才发现睫毛已经被冻上。那个瞬间鹅毛大雪再次降临,阳光顿失。景迒,景迒。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这个名字。我终于回到了江南,一波一碧水,冲天的腥气连同亘古不变的湿润空气一同涌进腑脏,穿行于体内,几乎喷薄。
忽然想起少年苏慕城,也不过是因为这雪。第一次在江都度过的元宵节便如这般的天气,又湿又冷,我与苏慕城一起躲在不知谁家的屋檐下,呆呆地瞧着满天的乌云。
“世事果真难料。”苏慕城喃喃道,神情却是异常快活。“啧,咱们找个地坐坐吧。”
刚刚坐定的时候,窗外应景地飘起了雪。
我低着头,不敢看身边的桃木博古架,那些箫笛整整齐齐地插在孔眼里。老鸨身上浓重的脂粉味飘过来,乐竹在我身后咳嗽个不停。
我只能暗自庆幸没有真的把卉儿带出来。
“哎呦喂,苏少爷,这庙会今年没有哇,真是不巧……要不……”
苏慕城端起茶杯戚戚地笑了,“为什么?”
“说这为什么,”老鸨眼睛媚得成了一条缝,“那官爷说了没有,做生意的也没法子……”
“那,今天我只是来喝茶的。”苏慕城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当然随您喜欢。”老鸨讪讪地笑道,退下了。
我犹记得他的脸色瞬间变化,咬牙切齿地捶着案几骂道,混蛋。哑然失笑之间,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少年苏慕城,强占了戏君楼临江最好的厢房却只是喝着茶,并咒骂着那些让庙会凭空消失的官爷。
我揣测他是个任性惯了的人,身为圆天阁的少主,却又充满了江湖气息。他眉目舒展只是转头望向窗外,江边竹排里总有些汉子和女儿家忙忙碌碌。
虽然但那时的我也并不知道江湖是什么,似乎只是与我完全不同的人生活的另一个世界。
“你知道么,排帮那些人。以前走货的时候和他们打过交道,厉害着呢。”苏慕城一个人说着,又好像眼里没有我,“安庆府那会儿用铁链封锁河道,他们就在船头竖个炉子烧,看炉子的被蒸得昏头昏脑,直接往炉子里栽的都有。冲岗么,死了十来个排帮的,为的也是能按时交货。可这庙会,怎么官家说不办就不办了?”
开始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竟然又绕到庙会上去了。我张大嘴看着他,他却皱起眉头瞅着我说,还有你,不是说要带姑娘的么。
“你不是也没带……”
“那小姑娘昨晚上又给我发脾气了。”
他瘪瘪地拧过脑袋,很是郁闷的样子。
“卉儿她倒是和她父亲一起——”
苏慕城的肩膀抖了抖。
“卉儿是谭继恩将军的女儿。单名花卉的卉。”我补充道。
“原来是上将军之女,失敬失敬。”他嘴里咕哝着,眯着眼睛一副打瞌睡的样子,“吓了我一跳呢,我还以为又出来个慧儿。”
那个午后,苏慕城与我讲了许多事情。他那个脾气暴躁的青梅竹马慧儿,他的父亲和圆天阁,还有他匪夷所思的成长经历。我原以为武林少侠都应如苏,谈笑间却有将世间囊入眼中的狡黠。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四岁时就被人从西郊马头坡掳走,十年之后才回归家庭。
说到底,我不认识江湖。
然而我或许擦到了它的边缘。苏慕城之于我,始终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似乎活在一个永远不用叹息的空间里,但是我似乎更没有忧愁的理由。
“江湖真是有趣。”
“胡说八道。”
“你还是武林人士。”
“这也是胡说八道。”
“那你为什么总穿白色?”
“因为我纯洁。”苏慕城挑挑眉毛。
与苏慕城对话,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下一句会是什么。
然而自那日以后,我却也再也没有见过他。第二日我便拜别了父亲,奔上守陵的路途。
卉儿说,她要留下,十四岁的年纪已经不再能我一起。
我知道卉儿没有母亲,所以她的父亲才将她托付给我的母亲。
我握着她的手,说一定要等我回来。
你知道,从江都到泉州,路途何其的漫长。
话要短,剑要快。
不知为何,这句话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那一日,苏慕城说着,指尖捏着一根横笛剑指江心,姿势可笑,眼睛却掩饰不了张狂。他并不佩剑,却时时刻刻带着凌人剑气。
不曾踏入江湖。
也不曾没入官道。
平丰五年春,我南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