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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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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我从邺都归来,一路马不停蹄。明日便可以抵达皇城江都。
祭天之后一路顺畅,天渐寒冷。从北至南,漫天的风沙终于不再遮眼。第三次的旅途,官道上依然流民无数。
数年来,我见过太多的旅人,一双浑浊的泪眼,一口一口咽着不知名的异乡酒,唱遍凄苦歌。即便如此也不能发泄心中的愤懑,因为我孓然一人,连卉儿也不在身边,那样一直陪伴我度过少年时代的朋友,或者姐妹,或者爱人,却无法再见。
十三岁那年初冬,我娘去世了。她清冷的目光终于永远地隐藏在了睫毛之后,不再对我的父亲感到厌烦。纱幔之后的病躯很美,骨瘦如柴的手指紧紧地握着我,最后无力的垂开。
她也曾是一位杨氏公主,吴王的妹妹,先王的爱女,在死去的那一刻瞳孔里却只有我的模样。
那一夜,清明殿灯火通明。
在我七岁的时候,娘便带着我离开了江都,带着我和她的琵琶走走停停,车滚辘辘,最后停在了泉州。泉州有着极美的山,叫做阳明山。泉州有着极广的湖,叫做澄空湖。
泉州的琵琶音在山涧中叮叮当当。
我曾问她,为何要离开父亲。
她只是摸摸我的头,不答。卉儿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一双灵动的眼睛却弯弯的,溢满了笑意。
入夜,冬季的天空竟然满天繁星。
三少爷回来了。徐府的下人们都好奇地看着我,因为我是从没见过的三少爷,是夫人唯一的儿子。更何况我本该为娘守陵三年,却待下葬后决意回家一趟。
这本就是不合规矩的。
“三少爷请稍等,老爷稍后便来。”
管家弯腰退下,走得悄然无息。我在正厅呆着无聊,便沿着院内游廊走走停停。多年来徐府都没有女主人,父亲的侍妾也就那么两三个。庶出的两个哥哥已经成人,不再住在府内。原本的升州府在父亲的改造下变得极为幽静,楼台水榭假山小桥比比皆是,我已经全然忘记了我也曾在这里生活过。
这是一间四进的宅屋,装饰极为朴素。刚入偏院,却听见一声怒吼。
“景迁!”
“我只过来告知,不求你许不许。”男子的音色平静,却引来了更大的暴怒。一声巨响划破宁静的夜,瓷器被摔了个粉碎。
下一刹那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男子挡在了我的面前。他个子很高,一身戎装,面色极其清俊,只是隐隐地含着些怒气。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却似乎没看到我,大踏步地擦过我的身边,消失在游廊尽头。
一时间静悄悄的,支摘窗的木格被打断了。
“景迒?”父亲在屋内轻轻唤我,我却始终呆呆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后来,我便知道他是我的大哥,徐景迁。桀骜不驯的大少爷,性格阴沉的大少爷,却能在战场上破军如虎的徐景迁。
他看我如同看一颗灰尘,仿佛一阵风过去就什么也没留下。
我进屋,一声不吭地跪在厅中。
父亲高大的身躯在烛火中忽明忽暗。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双眼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的衣摆,连纯白的亚麻布也被染成了昏黄。
我的父亲徐知诰,几乎一手遮天地独揽了杨氏的天下。人都说吴越不会再有比徐家更加庞大的势力,几乎所有州区已经被徐家所掌握。
而他们不知道徐府总是空荡荡的,家不成家。
父亲喝了一口茶。
他已经不再动怒,见我沉默,便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
“你娘的灵柩呢?”
“葬在了泉州。”
“为什么?”
“娘遗言说,要将她葬在那里。”
“你娘曾在那里习得音律。这样也好。”
许久了,父亲终于说话。我抬头,那疲惫的脸上眼睛半眯,似乎已经困倦了,“那你便择日启程吧。”
末了,他低声说道,爹还是希望你晚些再走,景迒。
第二日,入宫。吴王高高在上,阶下站着他。一个懒懒恹恹一个面色清朗,吴王封我为州事,让我亦步亦趋地跟在指挥使的身后,学习军务。
我依然沉默着,门前的紫荆树低低矮矮,院子开始空了起来。我开始想念泉州的夕阳,我娘的琴音,还有那把叫做月弯的琵琶。虽是故都,看到的却是陌生的天空和陌生的脸庞。父亲待我极为温和,常常久久地注视着我,反反复复念叨着,竟然都长得这样大了。
就如同被锁在不同时空里。
大寒之后是小年。小年之后是除夕。红灯笼挂在了徐府大门上,两位哥哥也都回来了。偶尔不多的几次见面并不能让我们变得亲密,而往后的日子甚至不能让我喜欢他们半分。他们带了名贵的玉器古玩给我作见面礼,可却几乎不低头看我一眼。
“三少爷……老爷喊您去堂屋……说是江南圆天阁的主人来了。”
小厮乐竹总是这样怯生生地跟在我身后,女孩子般清秀的脸庞躲躲闪闪。
从年前徐家的上门客就络绎不绝,只是要叫我出去同见的也不多。他们都说,这孩子长得多像夫人啊。如此的窃窃私语,我已经习惯。作为父亲唯一的嫡子,而且刚刚丧失了母亲,我只需要静静地坐在一边就可以了。
“苏阁主。”
厅内的男子作了个揖,让了让身子。
“这是犬子,慕诚。”
我抬眼望去,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站在男子身边,似乎有些别扭地盯着地板。猛然间他抬头与我对视,却是剑眉凤目,眼睛漆黑如鸦翼,嘴唇微微抿起,然后勾起嘴角略略一笑。
“景迒,快去招呼客人。”
父亲在座上招呼我。我呆呆地转头望着他,待我回过神来苏慕诚已经走到了我身边。“你就是三少爷?”
与苏慕诚的第一次会面无非如此,那时的他也不过是个脾气倔强的顽童。我并非先知也能知道他将来注定会在他那片江湖搅起风风雨雨。因为他与我的大哥极像,都是那样桀骜且充满了攻击性的人。
可我却并不讨厌他。我点头微笑,“苏公子。”
苏慕诚比我高上半个头,腰间别着一把打造精致的短刀。墨染似的头发零零碎碎地落在肩上,他眯起眼睛扫视花园一圈,问道,这儿有什么好玩的?
“好玩的……”
“切,我老头骗我说徐府上有孔雀我才来的。”
我哑然失笑。“徐府后花园又不是皇家园林。”
“有区别吗?”
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我低笑,“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苏公子。”
“无所谓,反正我不是朝廷中人。”他大剌剌地坐在路边,一脚踢飞一块石子。忽然间他挤眉弄眼起来,“元宵节城南有庙会,还有木偶戏,要去吗?”
我犹犹豫豫的,正准备张口,他却贼贼地笑起来。
“要带姑娘哦。”
我忽然想起卉儿。谭将军已经回到了江都,想必父女已经相见。不知她会不会喜欢这种热闹的集会呢?
正想着,苏慕诚却是哈哈地笑出了声。
“本来想激你一下,你怎么就这种反应?没有要好的姑娘家可带也无所谓啦。”
这下他真的刺激到我了。我狠狠地踢飞一块石头,“带就带,有什么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