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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是乱红飞花去一 永乐元年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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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元年六月十七日,武德帝昭告天下,南阳国左丞相镇南王之子东方翊歌为把持朝政,排除异己,谋害三朝元老君氏一族,其罪当诛,念镇南王护国有功,免其株连九族之罪,削镇南王爵位,一族流放至极北之地,东方翊歌赐死。
此番旨意一下,民间百姓均是欢欣鼓舞,奔走相告害死了君家大将军的大奸臣东方翊歌终于死到临头了,只可惜是连累了镇南王一家人,真真是个害虫。
今日的天气不甚大好,窗外的那一株开的正盛的合欢树被昨夜的雨打得七零八落,地上散乱了一地的花苞和花瓣,树上残留着的花朵也是被雨水沁得湿湿的,黏在了一起,看起来好不狼狈。
昨夜下了一夜的大雨,雨水敲打着房檐,声音滴滴答答的,扰得人一夜无眠,直至清晨,这大雨才稍稍的小了一点,却也是淅淅沥沥的惹人厌烦,从檐角一路滴滴答答的滴落下来,在地上的那一方小小的浅窝里面砸出一朵朵的浪花,最后消失在黑色泥地里面,溅起来的泥水沾染上台阶的白玉,更显得狼狈万分。
冷然的空气里充斥着雨水的味道,还有着树木清香和花瓣隐隐的香气,只是却被这雨水打落泥土的味道遮掩了大部分,只留下这空气中略微显得浓烈的雨腥味和泥土的土腥味。
沉闷的压抑。
丞相府主院中的书房,坐在窗前的人连头也没有抬起来,只是低着头细细的看着面前桌子上面的那一方小小的锦盒。
锦盒上的花纹古朴而显得很是有些朴素,但是上好的水沉檀木盒子仍是遮不住其间的芳华,很显然,这里面的重点是盒子中央里面那一块不规则的玉石,玉石的质地很不错,温润中透着一股子的绿意,隐隐还有着浅色的光华一闪而过,若只是以价格衡量,怕也是价值连城,金银无数。
坐在桌子面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今日早上下旨赐死的对象,镇南王府二公子,当今南阳皇朝的左丞相东方翊歌。
从昨夜开始,他就在这里坐了一夜,一夜未眠,那边的灯草也已经悄无声息的熄灭,蜡烛的泪水也干涸无波,轻声的叹了一口气,终是伸手将那块玉石握在了手里,触手而来的温良,再次昭示了这一块玉石的质地精良。
东方翊歌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的走出书房,到了大堂,那里面早已经坐了人,还没有走进去,东方翊歌就远远地瞧见了里面主位上坐着的男人,那个自己爱了整整十年的男人,用了自己毕生一切去爱了十年的男人,此刻正一袭明黄色的龙袍,随意却不失威严的坐在大堂的主位上。
“爱卿让朕好等!”男人坐在主位上,那种上位者的霸气立刻显现了出来,本来欲喝的茶水也是到了半途‘嘭’的一声极重力道的放在了桌上,茶盖和茶杯抨击在一起清脆的声音就像是一把小锤,击打着众人的心脏。
在一旁十分的下人早已经哆哆嗦嗦的跪在一旁,整个身子都像是趴在了地上一般,仿若是一只受惊过度的鹌鹑,惶惶不可终日。
而在一旁垂手而立的公公则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一旁,面上还是带着浅淡的三分笑意,只是那眸子里面早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古井无波,此刻看向东方翊歌的眼神里面竟还有着一丝丝的幸灾乐祸的神色,将那面上的三分刻薄之相生生的拉上了七分刻薄。
即便如此,东方翊歌仍旧不疾不徐的走向厅堂,一步一步,丝毫没有走向万劫不复之地的怯弱和惊慌。
上官耀然看着那边姗姗来迟的东方翊歌,心上的冷笑更是不加掩饰的表露了出来。
这个傻子,被称为京城第一才子,说是满腹经纶,心思剔透,在他看来不过是固执罢了,固执的为自己付出,帮自己夺得了帝位,他就从不曾觉得自己是否真的喜欢过他,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有他这么一个好的帮手,他自然是乐见其成,况且,他的样貌也算是一等一的,不仅可以当枪使,还可以暖床,虽然在床上,他的反应从来都不得自己喜欢,罢了,那段时日,就当做是多了一个发泄的人而已。
年轻的帝王挥退了下人,只留下自己的心腹,就从主位上走下去一把捏住了东方翊歌的下巴,看着那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他产生了一种很是强烈的欲望,想要将这一双眸子挖下来,看看他是否还能这样淡然的没有什么反应,即使自己在今天早上下旨赐死他。
东方翊歌面无表情的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笔直而不失礼的站在一边,目光看着地面,深沉而悠长,却什么话也没说。
“东方翊歌,你为朕付出那么多,朕也不是没给你回报,你看,这十年来,你都陪伴着朕,这时间,也算是给了你了,如今,你就为朕再做一件事情。”
东方翊歌的脸上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出现任何的波动,相反,就连黑色的眸子里面,也都是难得的沉静。
年轻的帝王也没有因为东方翊歌的动作而有所生气,只是收回了手,转身又坐回了主位上。
“你不觉得,今日的情形就和你当年赐死君沉傲的情形相似的紧么?也罢,若是没有你赐死君沉傲,朕也没有那么快就坐上这个皇位,说到这里,朕还真是要感谢你,帮朕,除去了那个一直爱慕着你的傻子。”
东方翊歌猛然间听见君沉傲的名字,原本一直沉静的脸上难得僵住一瞬间的神情。
但是很快的,他又再次垂下了眸子,遮住了眼里的波澜起伏,是了,他东方翊歌不欠谁的,唯独是欠了君沉傲的!
记忆回笼,东方翊歌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个时候,他十二岁,和当时的君沉傲见了第一面,或者说,二人之间的见面更早也不可说,但是那一次,是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只是因为君沉傲为了见自己一面,爬墙从上面摔下来的窘迫事件。
从那一次,他就知道了君沉傲,这个面色冷淡,可是内心却是一片火热的家伙,南阳国三代元老君氏一族的独子,辅国大将军爵位的承袭者君沉傲。
十五岁那年,他遇见了当今皇帝,在那个时候还只是三皇子殿下的上官耀然,看着他那般的风流雅韵,邪魅不羁,东方翊歌毫不犹豫的爱上了这个外表温和,内心却是一片冰冷得人。
为了他,自己众叛亲离,不惜亲手害死还是自己未婚夫的君沉傲,帮他夺得帝位,甚至做了他整整十年的男宠,却连身份地位都不曾有过。
十七岁那年,为了帮上官耀然拿到虎符,他带着目的嫁给了君沉傲,挑拨了他与自己下属之间的关系,闹得兄弟反目成仇,最后死在自己的一杯毒酒之下。
到现在,他还记得,君沉傲得知这一切真相的时候,那种沉静到淡然让自己升起了一种叫做害怕的情绪,但是那一双眸子里面却没有恨意,只是有着浓浓的疲惫,他只问了一句话“你是否爱过我?分毫。”
当时自己是如何回答的?东方翊歌忍不住的惨笑,那个时候自己的回答竟是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直的道“从未爱过你分毫,我嫁给你,不过是为了利用你罢了。”
那个时候,听到这个答案的君沉傲笑了笑,咽下那一杯毒酒之后戚戚然“呵,我今生最大的过错,便是爱错了人,若有来生……若有来生……”可怜他话都来不及说全,就这样去了,自始至终,他的那一双眸子里面,都不曾有过恨意。
爱累了,也就恨不起来了。
“来人,赐鸩酒给左丞相!”上官耀然的话猛然将东方翊歌从回忆拉回现实,看着公公将一杯毒酒端过来,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候着,东方翊歌的心情竟是难得平静。
“皇上,可否容臣问一个问题?”东方翊歌端起毒酒,开口问道,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的想要亲口听他说出来,他的这个心理,是不是和那个时候的那个人,出奇的一致呢。
帝王颔首,东方翊歌很明白他的意思,也罢,已经死到临头了,他也不必在意是否多说出些什么了,世界上也就只有死人不会威胁到他,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皇上,你我相识一十二年,可曾爱过我?分毫。”这句话是当初君沉傲说的,那个时候,他的声音沉静,就连面上的表情也是不悲不喜,仿佛放在他面前的不是一杯毒酒,而是普通的好酒佳酿。
现如今,轮到他了罢。
上官耀然哂笑“东方翊歌,你未免太自视甚高了?罢了,朕,从不曾爱过你分毫,朕留你在身边,也不过是借由你的手斩除一切障碍,即使是在你我欢好之时,那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这答案,你可是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