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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交锋 ...

  •   “不管怎么说,他一直在北燕。”林露瑶说,“我父亲去了江津。那么远,就是来回通信,也要几个月。无为帮对北燕人也不待见。父亲是死在无为帮手里的。”
      冷漠冷冷地问:“那和南燕又有什么关系?”
      林露瑶说:“若不是襄王,我爹绝不会死!”
      冷漠说:“是你杀了襄王的女儿。这是你爹授意的。他不义在先!”
      “我不管!”林露瑶忽然失态了,“我就是恨,恨无为帮,恨襄王!就算是我先杀了玉清,难道我就能因此对襄王有愧,就不恨襄王吗?你杀的北燕人也不少,你就不能恨北燕人了吗?”
      冷漠问:“能一样吗?”
      “反正。”林露瑶说,“我也看出来了。南燕人和北燕人一样,天下没多少好人。你那些士兵也是。若不是我再假冒昭阳公主的名义,他们说不定就……”
      冷漠辩解了一句:“不是我带出来的兵。”
      他只是借用一下绥州的州兵而已。
      “你们骂北燕人。可柯文俊的飞狼军,就军纪严明,不得欺辱妇女,否则格杀勿论。”林露瑶问,“南燕哪支军队有这样的?”
      “柯文俊怜香惜玉,名不虚传。”冷漠道。
      他继续刚才的问题:“柯文俊有说,他有过什么兄弟没有?”
      林露瑶立刻就猜出了冷漠的用意。她站起来:“你和他长相一样。你不会觉得……”
      冷漠说:“你和他夫妻一年多,以你对他,和对我的了解,你觉得呢?”
      林露瑶走到冷漠面前,仔细盯着他的脸。冷漠没好意思地偏过头。
      “你眉心也有一颗红痣。”林露瑶说,“他也有。”
      “可……”冷漠转过身,“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小时候是大伯把我带大的。他从没告诉过我……”
      “你为什么不回家看看,家里能有什么说明你父母身份的东西呢?”
      冷漠打了个激灵。为什么不呢?只可惜,已经过去将近十年,他不敢保证,自己以前那个小家,现在还完好无损。
      “罢了。”冷漠放弃这个话题,“他马上要打来了,我得放了你。”
      “这什么意思?”
      “我不想要挟他。”冷漠转过身,“跟我走。”
      林露瑶把女儿抱起来,她还在熟睡。林露瑶似乎在想什么。
      “有什么好犹豫的吗?”冷漠问,“不想回到他旁边吗?”
      林露瑶差点想说出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希望:她现在嫁给冷漠,把女儿也当成他们俩的,把冷漠当成柯文俊——不,她原先一直把柯文俊当成了冷漠。反正,女儿长大后,不会有人说她不像她父亲的。那样多好啊。但这话她绝不敢说出口。她要为此承受对柯文俊的愧疚。而且她知道冷漠绝对不可能答应。单是刚才冷漠怀疑他和柯文俊是兄弟,就让她这个想法完全违背了人伦。抛开这一点,就算冷漠答应,他手下的士兵又该怎么看他?他俘获了柯文俊的夫人,然后据为己有?襄王又会怎么看他?
      冷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现在在想什么。
      林露瑶轻轻摇摇头。
      她跟着冷漠从营门出来。一直到了城门口。现在,冷漠因为指挥作战,连破敌军,众军对他言听计从,以至于绥州刺史、司马都靠边站了。冷漠成了城中绝对的权威,无论做什么,都没人会拦着,包括纵放俘虏,而且是这么重要的俘虏。他们也都奇怪,若左卫随便一个四品将军都如冷漠一般,指挥数千州卫就能打败两万北燕精锐骑兵,缪飞指挥领军卫数万大军,还被柯文俊打得连战连败吗?
      马上要到城门口了,林露瑶一横心,鼓起勇气说了:“其实……”
      冷漠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一边静静地听她说。
      “其实我不想走。”林露瑶先说了句不太骇人听闻的。
      “为什么?”冷漠开口了。
      “我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回战场,没有假冒公主,而是在战场外面等你,等你回来,跟你一起回南燕。”林露瑶说,“我有没有可能……嫁给你?”
      冷漠一怔。如果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答案是真有可能。如果冷漠对林露湘死心,而身边正好有个林露瑶的话。但冷漠又不好意思直接这么回答。他不说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要是你足够宽宏大量。”林露瑶尽量用一种说笑的口吻,这样就算冷漠对她的话再惊骇,也可以被当做开玩笑,“是不是现在可以权当成我设想的那样?我们是夫妻俩,这是我们的孩子?”
      冷漠没什么反应。他大概的确当成林露瑶开玩笑了。实际上,冷漠从没受过什么儒家伦理教育。有一刹那他心想,这样的确也不错。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一是,他不知道柳千叶现在如何,到底是不是还活着。二是,他如果当真这样,根本无法给襄王交待。最后,他不敢相信这是林露瑶的真实想法,的确当成是她开玩笑了。
      而且,他心里也过不去——她毕竟嫁给了柯文俊一年多,这孩子毕竟是柯文俊的。林露瑶可以将他假想成柯文俊,或者将柯文俊假想成他,冷漠可没法假想,他这一年多来的婚姻。
      “柯夫人说笑了。”冷漠淡淡地道。
      林露瑶顿时后悔了,不再言语。
      冷漠叫开城门,不再往前走:“柯夫人请吧。”
      “你不怕……我再被你的兵抓起来吗?”
      冷漠说:“你想怎样?”
      他想,派人送她?那是不可能的。送她的士兵都可能成为牺牲品。他和林露瑶的关系无论如何都是私人的。他不能因私殉公,牺牲哪怕一个士兵。
      那,只有他自己去送她了?也好,顺便勘察一下柯文俊部队周围的地形。
      林露瑶还没开口,冷漠先说了:“我送你。”
      他命卓英牵来两匹马。
      林露瑶惊喜万分。她盼望冷漠不带一兵一卒。事情也如她所料。但在此之前,冷漠将军中所有总兵和校尉叫来,安排了一下防务,并嘱咐自己回来之前,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据城死守,不得出城迎战。他知道柯文俊是不能围城的,因为左卫的一路兵马就在他屁股后面。
      林露瑶印象中,的确很少单独跟冷漠在一块儿。她想起冷漠离开庆阳军的当天,她给雷信传令,让他去见罗帅,之后趁机将冷漠约出来。她那天本想跟冷漠倾吐衷肠,因为她知道以后没机会了,她马上要潜出庆阳军,混进和亲使团卫队,去北燕了。意外的是冷漠却被选为使团卫队长,使得她得以和冷漠继续待在一块儿。
      那时候……那时候多好?她想,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她绝对拒不执行铁剑门总舵的命令。她知道冷漠护送初雪回金州的事情。她知道初雪完全可以换成她,只要她当时想。可惜她还是为了一件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大用处的东西——只因知道江湖人都想得到——就牺牲了自己,牺牲了身体,牺牲了感情。
      她搂紧怀里的女儿,想不到孩子却醒了,哭了起来。她意识到孩子饿了,不由得扭头看了冷漠一眼。
      冷漠的印象中,就不记得小时候吃过母亲的奶。他大伯是猎人,猎了一只刚生产的野山羊,将冷漠和小山羊一起养大,直到冷漠断奶,就把羊杀了。
      “孩子饿了。”林露瑶说。
      冷漠“嗯”了一声,伸手去马背上的包袱里一摸,忽然意识到什么:“她能吃什么?”
      林露瑶差点儿笑出来:“你小时候没吃过奶啊?”
      冷漠有些发窘。他的确不清楚。
      林露瑶见他并不知道回避,索性心里一横——怕什么?他是冷漠啊。她整天朝思暮想,以至于一直把丈夫当成是他啊。她便也毫不避让,解开衣襟,喂孩子吃奶。
      冷漠脸骤然红了,急忙策马向前,赶在她的马前面,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喂完奶,将孩子哄睡了,又策马追上冷漠。
      “你现在还没成亲吗?”林露瑶问。
      冷漠摇头。
      “为什么不呢?”林露瑶问。她又道:“对了,我姐姐……我知道她在哪儿。她也是一个人。如果……”
      “不用。”冷漠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如果你跟柯文俊真是兄弟。”林露瑶说,“你又娶了我姐姐的话,那……可真就好玩儿了。”
      冷漠忽然勒住了马。林露瑶也忙勒马。她甚至盼着,冷漠还不如把她抓回去,关在绥州城里。
      “你真要回北燕吗?”冷漠说,“如果你想的话,我送你回中原。”
      林露瑶看着冷漠,不知他想说什么。
      “或者……江津。”冷漠说,“我去过江津,那里的确美不胜收,的确……和这里不同。”
      林露瑶说:“小虎哥,你的确变了挺多。以前你不会说这么多话的。”
      “以前那样,我怎么发号施令,用兵打仗?”冷漠道。尽管如此,他还是尽量不说废话。
      他奇怪林露瑶怎么突然改了称呼。
      “去了江津,我能跟着谁呢?我一个人,还带着孩子。”她苦笑一声,“再说,你还要打仗,哪有工夫送我?”
      “我是说……以后。”冷漠说。
      林露瑶抬头盯着他,眼睛闪闪发亮:“那……你总要带着我吧?”
      “算了。”冷漠急忙改口。
      “我的确想回南燕。”林露瑶说,“可……文俊他不愿意。”
      “他不是对你言听计从吗?”冷漠问,“连永不和南燕为敌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
      “我不想让他为难。”
      “你现在很让他作难了。”
      林露瑶叹了口气,问:“你有把握……打赢吗?”
      冷漠反问:“你希望呢?”
      “我希望你们别打仗。”
      “你一手造成的。”冷漠说。
      林露瑶差点儿想哭出来。就像当初,冷漠在襄王府大战柯文俊,她不愿让他们任何一人受伤。现在,两人各统兵马,马上要交战,她也不愿任何一人失败。
      “也不能这么说。”冷漠又改口,“柯文俊早就想打。碍着你的面子而已。”
      “我多想……”林露瑶说,“能和他一起去江南,在一个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我知道,他绝不向往这样的日子。”
      “我也不。”冷漠说,“我是在西北长大的。江南的饭我都吃不惯。”
      林露瑶苦笑一声。
      “你还不如把我抓回去。”林露瑶说,“这样,他有所顾忌,你们暂时打不起来。”
      “为什么要这样?”冷漠道,“我能打败他。不需要你帮忙。”
      这时,前面传来马蹄声。林露瑶一惊,抬头一看,一群黑衣骑兵出现了。他们发现两人,立刻成扇面状散开,将两人包围。
      “放了夫人!”为首的军官用汉话喝道。
      冷漠道:“你该走了。他们接你来了。”
      林露瑶对骑兵们视若无睹,说:“小虎哥,我拜托你一件事。”
      “说吧。”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和柯文俊一样,从小就成北燕人了。”林露瑶说,“我不是瞧不起北燕,而是……我在北燕待那么久,我知道,北燕人不把女人当人。柯文俊骨子里是汉人,所以他不一样。如果我生的是儿子,我不会这么做。我不想让女儿在北燕长大。所以……麻烦你把她带走吧。”不由冷漠说话,将孩子往他怀里一塞,策马走开。
      冷漠大吃一惊。她真这么狠心,抛弃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吗?她也这么狠心,让她从小无父无母吗?冷漠觉得她是在制造人伦悲剧,但刚要策马追上她,北燕骑兵已经把他单独包围了。
      “放箭!”
      “别!”林露瑶急忙喝道,“孩子在他手里!”
      北燕军官难以置信:“那是殿下的孩子吗?”
      “是。”
      “是您亲手塞给他的!”
      “跟你说不清楚。”林露瑶说,“回头我跟殿下解释。”
      北燕军官知道他手下这点人也根本拦不住冷漠,只得撤兵离开。
      冷漠再也无法,只得抱着孩子回去。
      林露瑶没走多远,就趴在马背上失声痛哭起来。
      冷漠抱着婴儿回到州城,立刻命卓英去城中打探,看有没有哪家人刚生了孩子,将林露瑶的女儿送过去一块儿养。卓英很快就打探到了。冷漠本想让他直接送过去,转念一想,还是自己亲自过去,以身份压人一下,以免人家怠慢了孩子。冷漠又想,等到孩子断奶,就再把她接回来,在军营中养大。
      这些事情处理完后,冷漠立刻回到营中,提笔写了封信,给左右卫右路军统帅万涛将军,建议他立刻停止前进。柯文俊这么久没有抵达绥州,肯定是在城南埋伏起来,等他钻套子呢。他命人将信送出去,从城西出城,绕道去交给左卫。随即又写了封信,是给河东道行军大元帅缪飞,告诉他北燕的东路军正在往河边开进,建议缪飞暂时千万不要渡河,不然背水而战,势必吃亏。他命人从城东出城,渡河去送给缪飞将军。
      林露瑶回到北燕军营,刚进帅帐,飞狼军军官黑狼急忙抢先一步到了柯文俊旁边,对他耳语几句。柯文俊脸色微微变了,一把把他推开,喝道:“孩子呢?”
      林露瑶一脸平静:“我不想让她成北燕人。”
      柯文俊大怒,上前一步,一把掐住林露瑶的脖子:“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林露瑶拼命用手掰,但无济于事。她几乎窒息,舌头快吐出来了。柯文俊一惊,急忙松开手。林露瑶瘫软下来,气若游丝。柯文俊急忙一把把她扶住,抱在怀里:“露瑶,你没事吧?露瑶!”
      林露瑶有气无力地道:“孩子……是我给你生的。为了孩子……你却要杀了我……”
      “没有。”柯文俊慌忙道,急忙用菱花功给她反送内力,林露瑶悠悠地醒转了。
      “没事。”柯文俊轻声说,“孩子死活我不管,你千万要活得好好的。”
      柯文俊忽然意识到了林露瑶的用意——北燕数路大军已经逼近绥州,势必将绥州合围。如果柯文俊采取铁壁囚笼政策,想将绥州困降,势必会害死自己的女儿——冷漠是一军主将,收养林露瑶的女儿只是出于私人目的,他不能为了养活这个孩子牺牲士兵的口粮。
      他心里不由得发指——林露瑶为了冷漠,竟然不惜拿孩子的性命做赌注。他心里一狠,让她知道自己赌错了!北燕将士被冷漠消灭多少,两万鹰师全军覆没!他柯文俊也不会为了自己的孩子放过这个大敌。
      绥州城这边却出奇地宁静。半个月之后,冷漠就接连接到战报——万涛在城南五十里开外遭到伏击,伤亡两千余人,其余大部溃散。
      冷漠暗骂了一声废物。然而过了两天,河东那边的战况又传来,缪飞率军渡河,在河西岸还没扎稳阵脚,就遭到北燕攻击,一战大败,退进黄河,军士淹死无数,七万大军死伤溃散,只剩三万余人退过黄河,在东岸休整。
      随后,北燕东路军奉命即刻赶往绥州。而柯文俊也继续北上,两路大军一共七万人,转眼将绥州如铁桶一般围住了。
      柯文俊切断绥州所有进出通道,禁止一粒米、一尺布、一滴水被送进绥州城中。
      冷漠知道不能坐以待毙。他料定柯文俊暂时不会攻城,便打算自己独自出城找援军。他不再相信南燕的其他将领有能力来给他解围。他有一个大胆的计划——找到左卫将军海胜泽率领的右二路军,千方百计夺取他的兵权,自己指挥这一万多人去解围。
      冷漠交割好城中防务,便趁夜用轻功出城。他武功太高,想要混出北燕的包围圈易如反掌。
      令冷漠气愤的是,左右卫还没被击溃的三路主力,因两战连败,不敢再动,在柯文俊包围圈外几十里的地方驻扎下来观望。难道他们不知和绥州里应外合夹击敌军吗?庆阳军则在夏州城东,和北燕西路军交战。北燕西路军是当年进犯凉州的北燕军主力,双方对对方的作战习惯都很熟悉,打得不可开交,僵持了下来。
      史善致将三路军汇合,扎下大营。被击溃的两路将军也带着残兵过来会合。正在商讨策略,一筹莫展。忽然营帐门开了,冷漠大步进来。几个将军抬起头。
      冷漠并不行军礼,直接质问:“万将军,你有没有收到我给你的信?”
      万涛有些结巴:“收……收到了。”
      大将军在这个折冲都尉面前语无伦次。
      史善致也知道冷漠在绥州打的这几仗。尤其是夜袭北燕军营,火烧敌营十几里,全歼敌两万大军,不但是这次作战,而且是二十年来和北燕打仗最大的一次胜仗。史善致不敢再小觑这个四品将军了。
      “你想要怎么办?”史善致问。
      冷漠道:“给我一万人。”
      几个将军面面相觑。
      “你去做什么?”
      “解围。”
      “你疯了?”史善致说,“围城的有七万北燕主力!”
      冷漠道:“我自有办法。”
      短暂沉默后,史善致说:“好。右二路军暂交给你指挥。海将军,把印信给他。”
      海胜泽没有言语,拿出兵符印信,拍在冷漠面前:“你好自为之。”
      左右卫其余主力按兵不动。冷漠即刻将一万兵马开拔出营。尽管是第一次指挥,这路军的将领他也都不熟悉,但左卫是拱卫京畿的精锐——虽然战斗力还是不及普通的北燕部队,至少也比绥州州卫好用得多。他们的侦察骑也是专业的。
      早有探马报至柯文俊。柯文俊得知冷漠不在绥州,即下令攻城。他怕林露瑶因为女儿在城中,出面阻挠,将她安置在后军。后军按兵不动,林露瑶根本看不到前面打仗。
      因北燕缺少树木、金铁,攻城重器不足,打了一天,伤亡不小,也没攻上城墙。柯文俊刚鸣金收兵,后面探马报道:“殿下,押送粮草的部队被敌突袭。”
      柯文俊一边布置防备冷漠从背后进攻,一边直接调遣飞狼军去押运粮草。这时探马又报:“左卫三千轻兵冲儒林县城北去了。”
      柯文俊打开地图一看,冷汗冒了出来:“他怎么知道我们粮草屯在儒林县?”转念想,冷漠是俘获了己方的押粮士兵,讯问出来的。当即令飞狼军五千人马尽数出动,无论如何不能断了粮草。柯文俊停止进攻绥州,调遣主力和冷漠所率兵迎战。探马来报:“南燕军于城平城东五十里外扎营。”
      柯文俊忙铺开地图,看了看地势,即唤布山、多勒二将,授计道:“你们两个各引五千人,今夜起身,迂回到左卫军营后面。我在前面布阵和他敌对,你们从背后攻击,只待敌阵大乱,我率主力攻进去,可夺敌寨。”
      布山和多勒受命而去。布山在左、多勒在右,取小路进发,深入南燕军后面。三更十分,到城平县城外,合兵一处,便向南燕军营后杀来。行不到几里,只见路边停着一辆辆大车,将路面占了一半。二人命人查看,车上尽是茅草。布山道:“南燕没有大片的牧场,他们的骑兵还要专门用车送草来喂。”
      多勒道:“殿下让我们突袭,不要打草惊蛇。先不管它们。”将部队由四列变成两列行进。刚前进不远,忽然黑暗中一声炮响,火光齐明,火箭齐发。路旁的草车中箭全都烧起来。想不到它们烧起来后,便即自动转了过来。车长正和路宽相当,顿时将北燕众军截断,前后突不出。原来车中装了机簧,用绳索扯住,火一烧起来,断了绳索,机簧松开,将车拉转过来。北燕军大乱,四散奔逃,顷刻溃散。
      冷漠知道溃敌兵易,灭敌兵难。打垮一万多人的部队并不难,虽然可能只消灭其中一两千人。他也只须阻住这支敌兵即可,只设一千人埋伏,而且并未出击,只将逃散的敌军小股部队逐一歼灭。布山和多勒已是惊弓之鸟,也不详查敌情,将残兵败将聚拢起来,散了一大半,便原路返回。虽然大火不一定烧死多少人,大部分都是溃散了。
      次日清晨,柯文俊和冷漠提兵出营,布阵对峙。两人均勒马出阵。柯文俊一身披挂,绰刀指着冷漠喝道:“冷漠,把我女儿交出来!拿我女儿要挟,算什么本事?”
      冷漠道:“我也没要挟你。你不还是攻城了吗?”
      柯文俊问:“她到底是在你手里,还是在绥州城?”
      冷漠反问:“你说呢?”
      柯文俊想,冷漠独自从绥州出来,确实不大可能抱着个孩子,女儿不在冷漠营中,便放心大半,喝道:“你敢在阵前跟我交手吗?”
      冷漠道:“匹夫之勇,不足为虑。都说柯文俊用兵如神,也不过如此。”
      柯文俊道:“冷漠你个胆小鬼,懦夫!不敢跟我交手吗?有本事你给我上!”
      冷漠麾下士兵见柯文俊和冷漠长相奇像,都不由得惊异。冷漠道:“你以为我怕你不成?”提刀在手,纵马出阵。
      两马还未交错,两人均从马背上跃起,半空交错,落到空地上,转眼斗了数招。两边将士旗鼓呐喊。刚战不过一百回合,冷漠营中忽然烟火冲天。前军顿时骚动起来。柯文俊见状大喜。冷漠急纵身跳出圈子,喝令撤退。柯文俊即令大军猛攻,直杀入南燕营中,却见营中空无一人,并不见布山、多勒二将率领的部队。柯文俊猛醒,急令撤退。营中却一片火起,战马嘶鸣,狼奔豕突。柯文俊刚带着败兵撤出营,只听鼓声大作,南燕军从山脚后面杀出来,将其围定。柯文俊即带兵奋力厮杀。北燕军心涣散,毫无斗志,转眼死伤大半。柯文俊带着千余人杀出重围,往北撤了十几里,遇到东路军前来接应的部队,才立住阵脚。冷漠也收兵回去,重新布置营寨。
      直到中午,布山、多勒才带着数千兵马回到北燕军营。柯文俊见状大怒,将二人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冷漠这才又给缪飞写了封信,告诉他敌东路军正在西进,现在正是渡河的最好时机,和左卫前后夹击,必能取胜。
      林露瑶身体刚刚养好了一些,便换了北燕军士的装束,闻报柯文俊战败,不由得大惊失色。直到见柯文俊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才松了口气。她也不敢上前询问,只待在营中焦躁不安。
      柯文俊正等着东路军将领过来,商讨计划,忽然探马来报,儒林遭袭,囤积的粮草被南燕军一把火烧掉了。柯文俊气得拍案而起:“这个冷漠,除了会用火攻,还会干什么!”
      他即令封锁消息,但无济于事。军心躁动不安。柯文俊料冷漠当夜袭营,令众军做好埋伏。然而半夜,营前只是鼓声大作,却不见一兵一卒来袭。柯文俊料冷漠第二天定来,仍然命众军埋伏好,结果一如昨天。到第三天,柯文俊确信冷漠一定会来,但众军谁也不信,虽然听令做了埋伏,但都偷偷睡觉了。柯文俊也料得冷漠的计谋,正一个营一个营的去催促,只听外面杀声四起,南燕军攻了进来。北燕众军数日不得安睡,早已疲惫不堪、军心涣散,不敢接战,一触即溃。柯文俊急骑马回营帐,带着林露瑶和数百亲军撤退。天亮后,柯文俊收集残兵败将,中路军数万大军死的死散的散,眼下只有不足一万人,而且士气低落。
      柯文俊正准备与东路军会合,前方探马又报,缪飞率军突然渡河,从背后袭营,东路军防不胜防,连败三仗,部队溃散过半,只有不足二万人,已撤往胜州。柯文俊只得传令,带兵回胜州,同时又给冷漠写了封信,命人射入冷漠营中,希望他交还女儿。
      冷漠看了看信,是林露瑶的字迹。走到水盆旁边,往里面一丢,信顷刻便散了,是用一个个字拼起来的。
      北燕西路军得知另外两路军溃败,自己久战不利,也举兵撤退。三路大军主力撤回胜州,休整待战。

      深夜,岳州岳王府,零零稀稀的仆人们打着灯笼在府中巡夜。一个黑影飞身上了房顶。看下面久久没动静,黑影翻身落下屋檐,悄无声息地走到窗前。屋里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黑影悄悄推了一下窗子,在里面拴着,推不动。她拿起一把匕首,沿着窗缝划下去,划断木栓的时候毫无声响。黑影小心翼翼推开窗户,一个滚翻进去了。
      她四下查看,赫然看到墙上挂着的鱼肚剑。黑影悄悄走过去,伸手去摘。身后灯忽然一个女子声音喝道:“什么人!”是岳多多。
      黑影伸手去摘鱼肚剑,多多一支袖箭直射向剑柄。黑影闪身躲开。两人在黑暗中拆了七八招,黑影忍不住暗叫,好功夫,全然不像她在船上时表现的那般手无缚鸡之力。黑影全力施为,多多到底不是对手,渐渐不支,边打边退。黑影并不恋战,闪身到了鱼肚剑旁边,伸手去抓,手指刚碰到剑柄,忽然感到一股极强的内力沿着剑身传来,震得她手臂一麻,不由自主倒退两步。
      身后灯亮了,岳王赫然坐在桌旁,悠然自得地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道:“岳王殿下原来是顶厉害的高手,没想到。”
      “姑娘贵姓?”岳王问。
      黑衣人哼了一声,不答话。
      “我若所料不错,你是铁剑门林万剑之女,林姑娘,对吧?”
      林露湘一惊:“你怎么知道?”
      “刚刚看你和多多动手的招式看出来的。”岳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林姑娘,你武功如何,本王实在不敢恭维。为你着想,你拿着这把剑出了岳王府,不出十里,就身首异处了。”
      “看来,这几天来闯岳王府的高手,也不在少数了。”林露湘说,“冷漠也并非好心哪?这么把剑他带在身上,自己就不知已经解决过多少来盗剑的了,居然还敢送给殿下,不怕岳王府遇到麻烦吗?”
      “那倒不是。”岳王说,“目前为止得到消息,敢来闯岳王府的,也就你一个。”
      “我还真不信。”林露湘哼了一声。
      “本王毕竟是个王侯。闯我的府邸等于对江津朝廷宣战。”岳王说,“武功差点儿的,知道偷了鱼肚剑出去,自己也走不远,反而招来杀身之祸。武功高的,见识都没那么短浅,犯不着惹了江津朝廷。别以为我们官府软弱,只是我朝皇帝体恤百姓,不愿多生杀戮,对江湖放任自流。要真说对抗,我们毕竟也是一国朝廷,收拾你们个把江湖门派,还是绰绰有余的。也就无为帮这种帮派让我们头疼点儿罢了。”
      林露湘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就别多废话了。”
      “我听说。”岳王站起来,踱了两步,“冷漠曾经在贵府求亲,结果被姑娘拒绝,才致铁剑门和襄王府反目,是吗?”
      “不是。”林露湘摇头,“和冷漠没关系。”
      “你后悔吗?”岳王道,“或许如果你答应了他,就完全没必要这么三更半夜的到本府上来盗剑了。他和我素不相识,尚且慷慨赠剑,就别说自己夫人了。”
      “别说了!”林露湘叫了一声,转过身不看他。
      “你知道冷漠来江津国的目的吗?”
      林露湘一愣,摇头。襄王对冷漠的嘱咐纯属私人差使,冷漠也没告诉过第三个人,她也不可能听说过。
      “他没跟我说,但我也能猜到。”岳王说,“襄王为什么要派他来江津?肯定是打探到铁剑门到江津的事情,派他来查访的。不过,冷漠对你有旧情,他自己更是从没杀过汉人,所以襄王也并没难为他,肯定嘱咐过让他去找江津的兵部官员。只不过他还没到洪州,忽然又有人传信过来,急召他回去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林露湘疑惑地问。
      “我一直派人在关注着他。”岳王叹了口气,“十几年了,他总算平安长大了。”
      林露湘问:“你知道他的身世?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跟我说过,知道他身世的只有他伯伯,可惜很早就死了。”
      “死了?谁杀的?”岳王吃了一惊,“是病死的吗?不对呀,他也正当壮年呀。武功又不弱,谁杀得了他?”
      林露湘轻轻吸了口气:“你认识?”
      “当然……”岳王咳嗽一声,问,“冷漠具体跟你说过没有?”
      林露湘迟疑着摇摇头:“从来没有。还是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我问他有没有什么亲人,他说他有个伯伯,不过很早就死了……”
      岳王叹了口气:“我本来想直接问冷漠的,可……又不好直接开口详询。你对他到底知道多少?从头到尾详详细细说来,我兴许能放你一马。”
      “也不多。”林露湘说,“我只知道他是昆仑派弟子,而且后来还和昆仑派闹崩了。”
      她反问:“那你说你一直在派人关注着他,那你又知道多少?”
      “我只了解他当了和亲使团卫队长之后的事情。”岳王说,“我得知冷漠和柯文俊长相一样之后我才知道是他。他之前的经历,我也一无所知。”
      林露湘问:“那冷漠到底是什么人?”
      岳王摇头:“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他叹了口气,“你走吧。”
      林露湘不禁看了一眼墙上的鱼肚剑。岳王失笑道:“你难道还想着把它拿走吗?”
      “未必不可能。”林露湘忽然抽出一把两尺长的柳叶钢刀,不过并没冲向岳王,而是直冲鱼肚剑。岳王身子一晃,后发先至,已先将鱼肚剑拿在手里,“噌”一声拔剑出鞘,林露湘手里的刀已断成两截。
      “你武功太差。”岳王冷冷地说,“顶多算个刚入流的高手。我说过了,你拿着剑出去,要不了多久就会没命的。”
      林露湘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你想找他,求他找我要回剑,再送给你吗?”岳王冷笑一声,“他凭什么这么做?他心里已经没有你了。”
      “胡说!”林露湘叫道。
      “你还真有这打算?”
      “不是。”林露湘说,“我只是想知道他去哪儿了。”
      岳王说:“冷漠爱上了无为帮的大小姐柳千叶,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
      林露湘猛然抬头:“胡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亲眼所见。”岳王说,“在洞庭湖上。”
      看着林露湘一脸惊惧加悲愤的表情,岳王奇怪道:“你不是并不在乎他吗?不然怎么会不惜拿整个铁剑门当赌注,也不愿答应嫁给他?”
      “你不明白。”林露湘哼了一声,转身看着窗户,又问,“你说的是真的?你没骗我?”
      “没有。”岳王说,“不过,他们眼下好像闹了点儿矛盾,有没有和好,我就不知道了。”
      “他在哪儿?”林露湘问。
      岳王说:“北燕南侵,他奉命回前线了。据我所知,是在左卫军中。”
      “北燕南侵……”林露湘苦笑一声,“你为什么要放了我?”
      岳王摇头:“我不想跟柯文俊结仇。你快走吧。”
      林露湘纵身从窗户跳出去。
      多多一直绷着嘴巴不说话,等林露湘走了,才道:“父王,你怎么把哥哥喜欢柳姐姐的事情告诉她了?这事传出去,哥哥怎么再在左卫打仗?”
      “我可不希望冷漠一直待在战场上。”岳王哼了一声。
      “那万一北燕把南燕灭了怎么办?”
      “傻孩子。”岳王摸了摸多多的脑袋,“没那么容易的。柯文俊,绝不会打过长安!”
      多多好奇地问:“为什么呀?”
      岳王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我说不会,他就不会。”

      一只鸽子飞过层层军营,落在一个院子中的桌子上。柯文俊走出来,拿起鸽子,抽出纸条看了看,叹了口气。
      “殿下,有什么情况?”黑狼在一旁问。
      柯文俊道:“传令,今夜拔营启程,从北门撤出胜州。命东路军后军留在南岸掩护,明早其余人马全部撤到北岸。”
      黑狼吃惊:“全军撤退?那在穆王殿下那儿怎么交待?”
      “交待什么?”柯文俊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黑狼恍然大悟:“殿下的意思是……”
      “好了,别乱猜了。”柯文俊随意地挥挥手,“传令就是了。”
      “是。”

      绥州城西的山野里,几匹骏马正在旷野上飞奔。马背上几名乘客,正是左右卫元帅史善致,带着冷漠以及其他几名将军。几人到了山坡顶上停下,远远观望。
      “北燕军好像撤退了。”
      这时不远处一人一马飞奔而至,是左卫的侦察骑。骑兵翻身下马,参拜几位将军后,道:“胜州城中细作传来消息,柯文俊已经传令,三路大军全部拔营撤退,从胜州北门出城,今日中午北渡黄河。”
      一个将军大喜道:“肯定是北燕粮草运送不济,被迫撤退。大将军,正是好时机,从他们屁股后面狠狠戳他一下。北燕正在渡河,背水作战,肯定大败。”
      史善致道:“他肯定至少留一支军殿后的。”沉默片刻,问冷漠:“冷将军,你怎么看?”
      冷漠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史善致道:“你的意思是,他这是诱敌?”
      冷漠点点头。
      史善致说:“情况不明,派人再探!”
      “是!”
      这时,对面山坡上出现几匹马、几个人。史善致警惕起来:“那是哪部分的?”
      冷漠眼睛嘴尖,已经认出来了,淡淡地道:“是庆阳军的罗元帅。”
      史善致大喜过望:“罗帅?好几年没见过他了。走,去看看!”
      几人策马下了山坡。对面一个骑兵策马飞奔过来,高声喝道:“你们是哪部分的?”
      史善致却并没理他,高声道:“是罗元帅吗?”
      罗帅在山坡上也高喊:“来人是不是史大将军?”
      “正是!”
      罗帅带人从山坡上下来了。两队人马相距几丈远停下来,几位将军都翻身下马。冷漠看到罗帅旁边,跟着罗柔、楚云纱,以及自己认识的庆阳军的几个将军,包括前锋将军雷信。
      “哎呀,史将军几年不见,依旧风采如昔呀!”
      “罗帅也比往年更神俊威风了,哈哈!”两人互行军礼后,两臂相托,寒暄一阵。罗帅才看到冷漠,不由得惊喜:“这不是冷将军吗?冷将军绥州一战,烧杀柯文俊麾下鹰师两万大军,威震天下,果然是今非昔比了呀。”
      楚云纱忍不住上前叫道:“师兄!”
      “师兄?”罗柔不由得疑惑,看了楚云纱一眼。冷漠忙用话引开:“罗将军,别来无恙?”
      罗柔失声笑道:“你是冷漠吗?我记得你以前从不会说这些场面话的。”
      楚云纱上前,走到冷漠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嗔怪道:“你一去了那么久,听说你去金州当了襄王府的卫队长。一个卫队长能有什么事?也不说回凉州来看看。”
      冷漠不得不惭愧,他离开凉州后的确没怎么想过楚云纱。他问:“听说庆阳军和敌人的西路军打得挺苦,你也上阵了吗?”
      楚云纱“嗯”了一声,拿起脖子上的玉坠:“这护身符也真是灵验,我居然活到了现在。”
      “别这么说。”冷漠道,“你跟着罗将军,没那么容易死的。”
      这时那边两位大将军已经说起正事了。罗帅道:“我的人也已打探到了。他们不是佯退,的确是难以为继,撤回黄河以北。柯文俊留了东路军的后军殿后。我正在勘察地形,打算狠狠戳他一下子呢。”
      “英雄所见略同啊。”史善致道,“不过,冷将军似乎别有所见。”
      “哦?”罗帅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冷将军以前在庆阳军从未带兵打过仗,虽然武功高强不假,用兵打仗可不如柯文俊。没想到这次柯文俊居然在你手下吃了亏。冷将军有何高见?”
      冷漠道:“如果我们此时进攻,柯文俊定然大败无疑。背水作战、首尾不能呼应,只有不足一万人殿后,这是自寻死路。”
      罗帅看着史善致:“冷将军不也这么说嘛?”
      冷漠道:“所以,怎敢保证,他没有留一手?这是柯文俊吗?”
      罗帅不由得一呆。罗柔开口了:“父帅,冷漠说的不错。我军三路大军十几万人已经兵临胜州,柯文俊并非不了解我军部署,怎会如此行军?他要真只有这水平,也不至于……让领军卫连战连败了。”
      “说不定。”雷信说,“柯文俊正是料到我们会这么想,这才故行险招?”
      “何必?”冷漠道,“我看过柯文俊之前打过所有仗的战例,每一仗都是精心策划,对随时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都留有后手准备。他从不冒险。另外,据我观察,胜州并没出现粮草供应不上的情况,城中本来也固若金汤,并没有这时忽然撤退的必要。不是诱敌设伏,又是如何?”
      史善致点头:“这一点倒是我们忽略了。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要行险了。先回绥州等候消息再说。”
      冷漠回到绥州,到了军营门口。卓英跟在他后面。冷漠忽然回头问:“对了,婴儿出生要几个月断奶?”
      卓英有些结巴:“这……不知道。两三个月吧?”
      冷漠想了想,道:“那孩子到我们手里的时候也有一个月了。这会儿估计也断奶了。你去找到那户人家,把孩子接过来。我要送她出城。”
      卓英道:“是。”
      与此同时,在史善致的帅帐,门口士兵报道:“大帅,城门口的弟兄抓到一个北燕细作!是要出城的时候被我们抓住的。他身手不一般,打倒了我们好几个弟兄。”
      “押上来!”史善致道。
      两个士兵押着一个人进来。细作穿着左卫士兵服色的裤子,上身衣服已经被扒掉了,浑身捆绑。
      “谁派你过来的?”史善致问。旁边有人又用北燕话重复了一遍。
      细作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本帅再问你一遍。”史善致说,“你再不说,就没那么客气了。谁派你过来的?”
      细作还是不吭声。
      “押下去,审到说话为止。”
      “是!”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阵惨叫声。片刻,惨叫声消失了,一个军官进来笑道:“大帅,是个软骨头。打几下还不肯招,我们要用竹签插他的手指头,他就招了。”
      史帅挥手道:“带进来。”
      两个士兵将浑身是血的细作带了进来。
      “说吧。”史帅慢条斯理地道。最近并无战事,他也是闲得无聊了。城中最近抓住的细作也并不多,忽然出现一个,他决定亲自审问。
      “是……是柯文俊……殿下……”
      “那你打探到了什么情况?”史帅问。
      细作结结巴巴地道:“我不是来打探情况的,是来……是来送信的。”
      “送信?”史帅吃了一惊,“给谁?”
      “给……给……”细作说,“给一个和……殿下,长得一样的人!”
      史帅大吃一惊。旁边几个军官吃惊道:“冷将军?”
      史帅紧逼问道:“信的内容是什么?”
      细作摇头:“不……不知道。小的只负责送……”
      史帅听他说话前顿了一下,目光躲闪,眉头一皱:“把他的手剁了!”
      “是!”
      细作吓得连连大叫:“我说我说!”
      “说!”
      “就一张纸条,写的是……我军粮草有碍,周转不济,明日撤军,万般行险,望稳住南兵,不可轻动,保我军顺利渡河。”
      史帅脸色顿时变了:“可是当真?”
      “是……是真的。”
      旁边一个将军哆嗦道:“冷将军原来是内奸!”
      史帅道:“我早就怀疑了,他们两个长相一样,说不定就是亲兄弟呢。”
      “是啊。而且冷将军来历不明。就连罗帅也只知道他从军后的事情。他从军之前,说是无父无母、流浪江湖,这本身大可怀疑。”
      史帅一抬手,问细作:“你是什么时候送的信?”
      “昨天晚上。”
      “那你为什么今天晚上才走?”
      “殿下还交给小的一个任务。”细作道,“前番北燕兵败,殿下的女儿被冷将军所救,正在营中,要小的接出来。冷将军却对我说,他自会把小郡主送出城。小的怕违拗了殿下的意思,潜在军中寻访了一天,却也没找到小郡主的下落,无奈之下,只得先行离开。”
      旁边一个将军怀疑道:“如果冷将军真是奸细,又怎会率军打赢柯文俊数阵?”
      “你傻呀!”史善致道,“罗帅今天不也说了吗?冷漠在庆阳军从未带过兵打仗,在襄王府更不可能指挥打过仗,却如何能用兵如神?柯文俊用兵何等神出鬼没,却栽在了他的手下?呵呵,从没指挥打过仗的冷将军,难道比缪飞大将军还厉害吗?”
      那将军道:“您的意思是说……这是他们给我们演的戏?”
      “不错。”史善致说,“鹰师两万人全军覆没,你我都未亲眼所见,只是从北燕军中打探出来的情况,而且这两万人也的确平空消失了,就消失在绥州城北……”
      所有军官都如临大敌。
      “难道这两万人其实并没阵亡,而是被冷将军暗暗放进了城,在城中埋伏了起来,只待我军主力赶到城中,再从城中杀出……”
      史善致拍案而起:“叫冷漠过来!”
      “报,大将军,冷将军不在军营。”
      “他去哪儿了?”
      “禀报大将军,南门卫士回报,半个时辰前,冷将军从南门出城了!”
      史善致挥手喝道:“把这奸细拖出去斩了!”
      “是!”
      “命前锋营全营出动,追上冷漠,给我杀了他!”史善致大喝,“另外,马上写塘报进京,将此事上奏陛下!”
      “是!”
      这时,几个士兵将卓英绑了过来。
      “说!你是不是冷漠的同党!”
      卓英大叫道:“冤枉!冷将军志虑忠纯一心为过,怎么可能是内奸?他指挥绥州州卫歼灭鹰师两万人,绥州卫数千将士亲眼所见、亲手而为,哪有拿两万士兵当投名状的内奸?”
      “好伶牙俐齿。”史善致道,“那你说,他出城干什么去了?”
      卓英一愣,只得道:“他去送人。”
      “送谁?”
      卓英道:“柯文俊的女儿。”
      史善致冷笑一声:“柯文俊的女儿?他没一刀杀了,却给他送去?你如何解释?”
      卓英道:“当初冷将军正是抓获了柯文俊的女儿,放在城中,才使柯文俊不敢攻城的。但冷将军不是滥杀无辜之辈。大丈夫就在沙场上较量高低,何必跟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子为难?”
      “那他何必亲自去送?”
      “这……”卓英道,“他派谁去北燕军营,不是送死吗?他自己武功高强,所以才……”
      “胡说!”史善致道,“他是从南门出城的。”
      卓英哑口无言。他也不知如何解释了。
      “史帅明鉴!冷将军率绥州卫屡破北燕军,杀了他们多少人?绥州军将士都可以作证!”
      “哼,歼敌两万人的大功,谁肯否认?”史善致道,“罢了,我猜你也是不知情。不然冷漠不会不带你出去了。你原来是襄王府的卫士,恐怕的确不清楚冷漠的来历。我派一队人带着你回金州,你将此事告知襄王,再从襄王那里详细问一问冷漠的来历。”
      卓英也疑惑起来,不再说话。但他也绝不相信冷漠会是奸细。
      冷漠之所以从城南出城,是因为他想起林露瑶的话,不想让她女儿变成北燕人。他并没打算将柯文俊的女儿还回去,而是想送她去江津,找一家人家,抚养她长大。第一人选当然是岳王。冷漠心想,柯文俊好歹也是个北燕王子,他女儿也是贵族,怎么也让她长在王侯之家,也算不亏待了她。自己好歹送了岳王一把鱼肚剑,让他帮忙抚养一个女婴,应该不算什么问题。他料定柯文俊几个月内应不会有战事,自己有时间到江津一个来回。他却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回不去绥州了。
      冷漠并不急着赶路,一手抱着孩子,一手骑着马,正在路上走着,忽然听到后面马蹄声阵阵,史善致派出前锋营骑军来追他了。冷漠判断出是左卫兵马,还有些奇怪。前锋营周将军认出他来,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将冷漠团团包围。
      冷漠倒吸一口凉气,喝道:“周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将军喝道,“冷漠你卖国投敌,和柯文俊里应外合,若非史将军明察秋毫,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你自己都已经准备逃跑了,还以为我们都没发现吗?”
      冷漠深吸一口气,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瞬间他心里就发生了惊天逆转。他本来就瞧不起史善致等人,本就不想再在这个无能的元帅帐下效力了,没想到这元帅反而冤枉他,他听着都觉得好笑,也并不分辨,心想早晚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心想,我要真是逃跑,早就快马加鞭跑得远远的了,能让你追上我?我要真是内奸,今早史帅旁边不过寥寥十几人,加起来也不敌我一个,我干嘛不把他们都杀了,回来再谎称遭遇了北燕骑兵?我要是内奸,左卫主力早就全军覆没了!
      冷漠道:“回去告诉史帅,我,不是内奸。诬陷斩杀大将,会让三军将士寒心的。告辞!”说罢,纵身从马背上跃起。周将军急忙叫道:“放箭!”
      顿时箭如雨下,将冷漠的坐骑射成了刺猬。冷漠早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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