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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渐渐的,你 ...

  •   在周围邻居艳羡的目光中,我母亲渐渐的就厌倦了这样一种生活。
      她在那栋气派洋房里感到空虚像胸口的胀痛一寸寸裹挟着她。她贫穷的劣根使她受不住这尊贵体面,她迫切需要一点安全感,即便这安全感是建立在与邻里姑婶们不厌其烦的咀嚼别人那点丑闻上。
      她于是便急不可耐地褪下她的光鲜,换上粗布麻衫,顶一头小巷女人标志性的蓬松卷发,加入了门口择菜的大军里。
      这时候,她与徐澈母亲的差距就一点点体现出来了。
      徐澈母亲是那种将自己活成流落民间的没落贵族的人。
      她是这么样一个人。
      她圆润的脸庞浮着一层淡淡的脂粉,轻忽得好像羽毛轻轻扫过。她纤细的黛眉弦月般搭在眉弓上,映衬着一双不再年轻的眼依旧灵动,她将世事沉淀在眼眶里,使得她的每个眼神都仿佛承载着故事般欲语还休。岁月的痕迹被她很好的隐藏在高领的丝绒长裙里,倘若你看到她脖颈上密布的皱纹,你会惊异于她的“表里不一”。
      她动作着,便是一尊行走的雕塑;她静止着,便是一道优雅的风景。
      她打我家门前经过,人们都会自发的愿意相信她是那栋气派洋房的女主人,就如同她走在我父亲身旁,人们绝不会认为她是一个第三者一样。
      两个女人的战争,就这样突兀的打响了。
      我的母亲——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女人,她不懂得那些勾心斗角的把戏,她用来捍卫自己尊严的方式是简单而粗暴的。
      她开始频繁溜进我的房间,在脸上倒腾我的化妆品,按着她戏子浓墨重彩的套路,将一张脸孔涂得惨白,将一张嘴唇描得血红,将眼角的弧线拉得近乎尖利而刻薄。
      她将自己臃肿的躯体塞进一件件小巧艳丽的礼服里,那些接合的线头像是绷紧的琴弦,揪得看的人心里难受得简直不敢喘气。
      15厘米的高跟鞋支撑着她130多斤的重量,每一步看起来都像是在空中走钢丝。
      她满意的看着镜子里一个焕然一新的自己,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穿着华丽戏服,咿咿呀呀唱着“穆桂英挂帅”的戏子。
      那时候,她的一颦一笑,都像是鹅毛羽扇,在轻轻搔着那些看客们的神经,其中不乏我的父亲。
      但,我该告诉她吗?
      她黯淡的容颜,早已留不住一个男人的心;她拙劣的厨艺,甚至连他的胃也抓不住。
      她固执的陪同我父亲出席活动,想要为自己正名,殊不知她鄙俗的言辞,粗鲁的举动,为我父亲落下多少笑柄。
      她所有的努力,最终都成了父亲厌恶她的催化剂。
      渐渐的,你就会明白,有些东西,别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而有些东西,你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触碰。
      我18岁那年,在这场婚姻保卫战中,透过我母亲输得一塌糊涂的结局,突然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在这场战争中,坐收渔翁之利的徐澈母亲,完成了她自认为的人生中的一件壮举——把大女儿嫁给了一个商业巨头的儿子。
      他乖张暴戾的脾气是圈子里出了名的,以至于稍微有点选择权的人家都不会把女儿嫁给这种人。
      幸而他有钱。
      然而这就够了。
      因为这当中少不了我父亲的牵线搭桥,所以,她很是出于“感激”的,给了我们一张婚礼请柬。
      这赤裸裸的挑衅对我母亲造成了一种莫大的刺激。
      她恨不得当场把那张烫金的请柬撕碎了扔在徐澈母亲脸上。
      然而,我父亲的威压使她不敢有所作为。
      婚礼当天,徐澈母亲站在前来道喜的宾客中,笑容满溢,骄傲得像只天鹅,她身着曳地的香槟色薄纱长裙,乌黑的头发松松的挽成一个髻,脖颈上密布的皱纹被很好的掩盖在厚厚的脂粉下,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仿若回光返照般动人。
      她的风头甚至盖过了新娘,让这场婚礼仿佛变成了她一个人的庆功宴,或许她潜意识里就是希望如此。
      我看到徐澈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他笔挺的西装与他的气质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就像周遭的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一场闹剧,而他,不过是其中的一个跳梁小丑。
      我和我母亲的座位被安排在了一个角落,与徐澈父亲家的那些三姑六婆同席,本来会是很有话题的一群人,而我母亲却觉得受到了羞辱。
      谁说不是呢?
      在这样的场合,你的位置所在就说明了你在这个人心中地位的高低,显然的,我母亲排在了最末。
      但受到羞辱的,可不止我母亲。
      那天,站在徐澈母亲身旁一同主持婚礼的,是我的父亲。
      徐澈父亲只是在台下看着,脸上浮着一层缥缈的笑,形容苦涩。
      随着婚礼高潮的来临,我母亲的底线终于像她礼裙背部的拉链,伴随着她“腾”一下起身的动作,“嗤拉”一声崩断了····
      那么猝不及防,那么不可挽回。
      周围潮水般响起意味不明的笑声和碎语。
      她的脸因羞愧涨得通红,慌慌张张的扯住往下落的裙子,急走两步想要逃离现场,脚却突然崴了下,撞倒在徐澈母亲身上,红酒泼出来,顺着她的胸口流下,濡湿了她香槟色的晚礼服。
      她一张脸,因为惊愕,失掉了她的优雅得体。
      两个落魄难堪的女人,人们以一种看好戏的心态等着接下来她们的反应。
      我母亲终究是愚钝,稍稍一点突发状况就让她不知所措,只顾呆愣愣的站着。
      “哎呀,我衣服被弄脏了!”还是徐澈母亲率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娇呼,继而转头看向我父亲。
      她十分懂得自己的优势,也十分懂得男人的心理,她适时的示弱,成功的抓住了我父亲的心。
      我看到父亲一脸恼怒的看着我母亲,额头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徐澈的二姐走过来,道:“妈,我带你去换衣服吧。”
      “诶,好,”她应着,转头朝我父亲道,“那得麻烦你帮我主持大局了。”她脸上那点抱歉的笑,让人难以拒绝。
      “行,你赶快去换衣服吧。”我父亲轻轻推了推她,关切之意溢于言表,而一旁他的发妻,大敞着整个背部,缩着肩膀难堪的站着,他却浑然不觉,更谈不上有何举动。
      我母亲就这样,在众人面前,无形中被这两人扇了一记耳光。
      我不清楚我母亲当时的心情,在我,却是寒心到了极点。
      我冷冷的,带点恶毒意味的看了我父亲一眼,抓起桌上的餐刀,追着徐澈母亲离去的背影,一脚踩住她曳地的裙摆,连割带撕的扯下她裙子上的一大块布料。
      我直起身的时候,看到她一脸难以置信的盯着我手里的布料,尖着嗓子道:“你干什么?!”
      我撇撇嘴往回走,淡淡的开口道:“反正裙子都已经脏了不是么?估计也不会要了吧?”
      我把它盖在我母亲身上,扶着她往门口走,她因为脚疼,眼眶微微泛红,我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就算脚断了也给我好好走出去,有点尊严行么。”
      她便抿紧嘴,挺直了腰杆,一步一步往门口走,经过徐澈那桌时,徐澈父亲站了起来,嗫嚅道,“我送你们回去吧。”
      我绕开他,淡淡的回了句,“不用了,我们的家务事不劳外人费心。”
      我有意将这话说给那两人听,但至于他们有没有听到,什么表情,我已懒得再看。
      他喉头动了动,终于没再说什么。
      准备走出去时,我再一次回头,整个婚礼现场依旧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宾客们该吃吃该喝喝,好像刚才发生的事只是一个不足为奇的小小插曲,丝毫也不能影响他们吃宴席的心情,这些豪门贵族的恩怨与他们无关,过了今天,顶多是他们茶余饭饱的谈资罢了。
      一场好好的婚礼,被搅和成这样,说明这注定不是个结婚的好日子,或者说,结婚的这两人,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来到停车场,我让司机把父亲的车开出来,扶我母亲坐好,便嘱咐他往家的方向开。
      窗外飞速闪过倒退的路灯,橘黄的光现出残影,给人一种朦胧的恍惚感。
      我抬眼看了下车前镜,后座上我母亲正簌簌往下掉着泪,脸上的脂粉被化开,现出一道道肉色的痕迹。
      她开始絮絮叨叨的谩骂着些什么,间或停下来吸着鼻涕,我拿着纸巾的手在看到她泄愤般拿着徐澈母亲那块裙裾擤鼻涕时收了回来。
      车子里闷得厉害,我把车窗开到最大,风从窗口灌进来,刺激得毛孔一阵收缩,我的手臂上起了小小的粟子。
      “别开那么大窗,快关上。”她又用力擤了下鼻涕,大声说道。
      “要不你们离婚吧。”有念头在我脑海一闪而过。
      “你说什么?”显然她没听清。
      我抬手把窗关上,心里暗暗为自己刚才那句蠢话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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