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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他穿着一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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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校住了大半个学期,我只在周末偶尔回几次家。
如果让我在学校和家里选择一个,实在是叫我为难。
沿着小巷走到三分之二处,坐落着一栋整排房子中最漂亮的独栋小洋房,它在那一带清一色的灰色水泥砖房里,不可谓不是摩登的,它倚靠它的标新立异在那群灰扑扑的7、80年代的遗迹中脱颖而出,甚而成了一个独立的地标,打车的人要到这附近来,不必费尽心思说出什么地名,单单以它作为目的地就万万不会被带错路。
没错,这就是我家。
你可以想见,盖成这栋楼房后我母亲是多么的风光,她提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家,坐在门口台阶上择菜的邻居们都会纷纷抬起头来向她行注目礼,她们晓得她是那栋洋房的女主人。
“哎呦,福气真是好啊。”
“老公那么争气,赚那么多钱。”
她们絮絮叨叨的说着,语气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
你问我后半句是何意?
倘若你知道她们曾跟我母亲为了一块搓衣板大小的菜地大打出手,甚而要回去操家伙,你就会明白我为何要加上“嫉妒”这个词了。
邻里的关系不总是和睦的,虽然它看起来是那样,但你怎么会知道,她表面上是在对你笑,然而心里不是在反复编排着你祖宗十八代传宗接代必做的那点事?
她们的淫言秽语多得像她们家米缸里的虫,就等你跟她撕破脸皮,好让你见识见识她肚子里的料。那些污秽的言辞是早已在她们嘴边预备着了的,就等你发话,她好在第一时间将它们吐出来,喷你一头一脸,劈头盖脸。
小巷女人的生活,历来如此。
待我母亲走得更近了些,她们便开始争着往菜篮里瞟,看到几节新鲜的猪筒骨,嘴一快,话就溜了出来,“哦呦,最近筒骨贵啊。”
“可不是,你看这上面肉多得喲——”
在她们嘁嘁喳喳的讨论菜价的当口,我母亲早已进了家门。
我不说,你们大概都发现不了我母亲耍的一个把戏。
她将猪筒骨摆在前面,借以掩盖最下面的烂菜叶和烂水果。
烂菜叶是免费的,你只需要在那些正在把卖相不好的菜叶择掉的菜农面前站定,买他一两棵葱,然后厚着点脸皮向他讨要那些菜叶,他会很爽快的用麦秸秆将它们捆来给你。
烂水果摆在果摊地上的泡沫箱里,几毛钱一斤,任你拣,倘若你来得早,还能赶在别人之前把好的、烂得不多的挑走。
我的母亲在省这些小钱上,显得无师自通,精明得简直可以和我那天生的资本家未婚夫相媲美。
我不说,你们大概也不知道,我家有好几千万的资产,然而贫穷是早已深深的烙进我们骨子里了的。
我的父亲也是像徐澈母亲一样好面子的,只是徐澈母亲是失去了还舍不得撒手,而我父亲是没拥有过才拼命追求。
他在外面可以为了一顿酒席花费数千乃至数万块钱,而我平常买件百来块钱的衣服他就要数落我奢侈,他从来不会主动给我们生活费,总是要等我母亲催了好几次他才不情不愿的掏钱出来,一旦发现这个月花费多了那么一点,他就开始盘问母亲,可怜我母亲大字不识几个,帐也不会记,每次都有理说不清,被骂个半死。
长此以往,我母亲陷入了一个怪圈,一方面,她希望我父亲可以经常回家,另一方面,她又害怕父亲每次回来拿她撒气。在父亲的眼中,她似乎什么也做不好,印象中,他每次回来,就是批斗大会的序幕。
说到底,也只是因为父亲不爱她了吧。
你问我何出此言?
好,我告诉你,一个人再不济也还是有优点的,当你的眼中只剩下她的缺点,说明她在你心中早已变质。因为不再爱,又不想背负罪名,只能不断的挖掘不爱的理由,而缺点就是最冠冕堂皇的。
如果你还不相信,我还可以给你一个最具说服力的证据。
我曾经在他手机里发现上百条的暧昧短信,那样赤裸的言语,就算不是像我这样思想上先入为主的人去看,也不会再有理由同我争辩什么。我甚至黑进过他的电脑,而这回可是图文并茂了的,你该相信了吧。
你问我那时的心情?
我以为我会绝望到崩溃,如果你那时问我这个问题,我也一定会这样说。但是,不是的,我出乎意料的平静,心如死灰不过如此了。我那时候才读初三,你可以想象,我是如何大彻大悟,心智几乎是一瞬间成熟的。
我开始跳脱出来,冷眼去看我的父母亲
我的父亲,我从前那么畏惧他,甚至在他回家的时候会连续失眠好几天,但现在,倘若他骂我,朝我母亲大声吼,我都会表现得若无其事的,因为他在我眼中已失了他身为一个父亲的威严,我甚至有点鄙夷他;而我的母亲,身为一个当事人,她难道毫无感觉吗?你无法揣测她到底是过于单纯还是无力拆穿,她这样软弱的性格,很有可能成就两女共侍一夫的奇闻。
什么时候开始,我学会像现在这样,冷言冷语的评判一个人,当你亲手打破过幻象,看清那后面的真相的时候,你已经足够有能力来面对更多的丑陋。
因为失望,才会慢慢消磨了希冀,才会觉得一切都无所谓,是啊,一切都无所谓了,要什么亲情,你以前得不到,现在去寻它还有什么意义?不如抓住现在,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
钱。
只有钱。
我说过,因为骨子里的穷,我们这一家子对于钱都有一种狂热的执着,没有钱,我会觉得没有安全感,尽管现在的我衣食无忧,但我依旧忧心忡忡,我需要有自己的钱。
事实证明,我这样的认知很有一种未雨绸缪的风范,但那是后话。
我回到家,桌上摆着一盘青菜和一盆汤。
当然不是筒骨汤,你太小看我母亲勤俭持家的能力了。
让我来告诉你,半个月前我刚刚吃过它,现在,它经过冰箱的冷藏,再一次呈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曾经用我的胃消化过一道一年前的梅干菜扣肉,一道五个月前的炒鸡蛋,一道半个月前的鱼头汤还有若干天前的隔夜饭。生活中的惊喜就是你猜不到我母亲用来招待你的是多久之前的剩菜,倘若你像我这般了解内幕,你也只是多了一个不吃的选择。
我难道没有抗议过吗?你难道以为我从来就是这般不在乎的态度?
你要是尝试着去跟她沟通一下,你会真正明白“多说无益”在这个语境中是多么的贴切,你就会明白我何至于这样讨厌说话,以致于被同学冠上“冰山”的外号。
跟一些没有道理的人,我无话可说。
我还是那句话,因为失望,才会慢慢消磨了希冀,才会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楼下传来饭菜的香味,是徐澈在做晚饭,我跑下楼,站在他家窗外,隔着铁栅栏看他炒菜。
你说一个男人站在油烟中炒菜会失了他的浪漫?
那我告诉你,待你解决了温饱问题再来跟我谈罗曼蒂克,否则一切都是无意义的空想。
他看着我,一贯冷淡的眉眼,却抬手将油烟机的开关打开。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额前的黑色碎发微微濡湿,鼻尖是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嘴唇也是带点热气的微红。
吃饭没,他问。
不想吃。我低头看我修剪得很短的指甲。
他又看了看我,漆黑的眼里一阵促狭的笑意。
有断断续续的琴声从他家客厅飘出,伴随着油锅翻炒的声音,不也是一种混合着油烟的浪漫吗?
他为我做了个便当,热气腾腾的叉烧铺了满满一层。
从里间传出她母亲不满的催促声。
他把饭盒递给我,快回去吧。
我捧着饭盒往回走,墙上的路灯坏了一只,周围大半部分隐在黑暗里,从徐澈家的厨房透出的光,渐渐的便月华般淡如水了。低矮的电缆上飞速窜过一只老鼠,我抬起头,看到纵横交错的电线剧烈的晃动,那一刻突然觉得生活是那么的真实,就像我手中的这盒饭菜,它的热度,它的香味,真真切切的唤回我关于生活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