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七、爱恨相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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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看这块如何？”小武吃力地扶着一截发红的樟木，正站在风雀楼柴火房后的空地上。
青冉一只手插着腰，另一只手摸着木头纹理慢慢下滑，道：“是段实打实的好料子，年头也对，就是颜色不如意，还是再去寻寻楠木吧。”
小武闻言将樟木也拖到旁边的材料堆里，一整个上午了，还是没能找到特别合青冉心意的木头。
虽然不知道青冉在打什么主意，但小武却一点没有迟疑，马不停蹄一处处跑着，希望能赶在晌午前把材料备齐。
自昨日从云间阁回来，青冉就神神秘秘地把自己关在房间，小武夜起时七言生香的灯仍亮着，而天将将擦亮时候就见她拿着图纸去找孟掌柜，于是一路吩咐下来，小武便带着几个伙计开始全城搜罗木材。出发之前小武好奇，瞥了一眼，瞧着那忙一整晚的成果竟只是一张画得有些乱七八糟的图纸，画上似是酒席长桌，可论尺寸，又实在小了些，容不下太多人。
青冉看着那一堆高高累起的木料，觉得要小武这些伙计凭着自己的经验在偌大的安宁城里瞎找确实有些盲目了，最好能有个比对之物。
交握双手站在原地，她略微想了一想，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木头摆件，手上琢磨了一番，又看了两眼，才招手叫小武近前，开口道：“你拿这个比着去找，纹理不必强求，色泽相近，木料品质中上乘即可。”
“好的，先生。”小武接过来仔细一看，像是一只手工雕刻的鹰。
青冉虽脱了手，仍有些心心念念，又追了一句“仔细些，小心别丢了。”
小武明白青冉一定是极为珍惜这物件，又舍得将如此物件交给他，备受信任的使命感油然而生，遂仔细小心地拿手帕轻轻包好，贴身存着。
伙计们随着面上突生荣光的小武风急火燎地出了门，孟掌柜大步流星牵马而至，面上带笑地向青冉微一福神，毕恭毕敬道：“这是驿馆最快的马，先生现在出发，还是再看一批料？”
“现在走，”青冉一把将包袱甩到肩头，径直走了过去，开口嘱咐道：“其余的都按照我先前所说，小武回来就请匠人们赶紧开工吧。”
孟掌柜点点头，答：“是，小人记下了。”
青冉接过缰绳，拍了拍马儿的脖颈，看它棕红的鬓毛色泽明丽，腹部线条也紧致流畅，姿态十分优美，确是一匹可日夜兼程的良驹，遂转身递谢：“有劳掌柜了。”
孟掌柜霎时心中极为欢喜，得意之感溢于言表，讨得债主欢喜，自己自然也欢喜。
青冉暗地里有些好笑，孟掌柜年纪也不小了，还像个小孩似的，得了表扬便沾沾自喜，但面上并未流露一丝半毫，追问了一句：“三娘何时回来？”
掌柜如背账簿一般，把握十足地答道：“说是今日稍晚，若路上耽搁，最迟也就明天晌午罢。”
“好，明天你们完工前我便回来了。” 青冉跃身上马，随着“哒哒”的马蹄声消失在街巷尽头。
晌午的烈日虽将整个安宁城晒得熠熠发光，猎猎寒风却依旧不减，将大街小巷上的行人吹散，连着彼此问候的招呼也染上一团团白气，唯独长街顶头上布满的彩灯精神焕发地随风摆动。
孟三只瞧见青冉驾马而去的潇洒背影，却不知马上的这位姑娘，此刻面上脸色竟不大好看。
青冉的骑术是术方手把手调教出来的，比起饱受折磨的號隼，作为一个小丫头她自然是多些优待，但个中伤痛愉悦也是不少，心里头仍清晰如昨。
刚开始学的时候，常常摔得鼻青脸肿，不见术方为此同情半分，她便找各种借口故意逃避推脱。知道她吃软不吃硬，术方就将她最喜欢的一样甜食与此事挂了勾，逼得她无计可施，只能乖乖就范继续摔得鼻青脸肿。可过不多久，为了让自己摔得舒服些，青冉又耍起了小聪明，琢磨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护具，这一回术方由着她，竟未阻拦，本以为是因为日日带伤，难免叫术方亏了心，可后来她才明白，这不过是一次深刻体会长痛不如短痛的“顺水推舟”。那一次术方中途有事离席，只留了偏安町几个看起来身强体壮实际笨头笨脑的丁卒，她便趁着他们没留意，偷偷拿出蛊釉，想打开看看新养成的魇蛊。刚一拔瓶盖，马儿便受惊疯了似地开始狂奔，她双手一时抓了空，靠双脚稳住也不是长久之计，便想翻身而下，却不料被自己造的护具缠住了脚踝，生生被挂在马上拖出了七百步，不仅为此躺了三日，还差点在慌乱中将自己辛苦培养一整年才得的魇蛊弄死，于是一股脑把自己造的玩意儿全烧了，连个纪念的也没留。
原是自己视为安全和守护的存在，可一旦反过来伤了她，便一点情面不留地断个干净，虽如此行事有些幼稚，但青冉觉得这也是理所应当。
眼下这脸色虽与想起这些经历相关，但真正让她不悦的，是她发现，原来有些东西，即便全数毁了，可记忆仍在，擦也擦不干净。
再者，与所有善骑之人一样，青冉爱策马奔腾时风驰电掣的快感，这走出王城前“不可跑马”的例行条例，也叫她着实有些不爽。
“咔嚓——”忽地一声惊雷在空中炸开。
看这天色转向也是一瞬之事，从这里到滢溪虽不过三刻的功夫，但要在三娘动身前赶到，助她将所求之事办妥还需抓紧些。
担心路上再有耽搁，青冉酌情让马儿行得快些，半响终于踏出城门扬鞭飞驰而去。
前一日夜里让青冉最费时间的，不是那长桌的画稿，而是如何准备这实打实要入喉的酒水，看起来明明对她不在话下的拿手戏，却悄然变身一个难关。
要在短时间内快速酿造出足够的酒水，唯有各方酿造条件稍逊一筹的果酒可行，只是如此寒冬腊月，要备出最佳品质的原料，也是有些难为。
可既然机缘巧合让白家欠了自己一个人情，又已经在尚方大人心里埋下种子，已到了只需往前一步便可成事关头，哪有此时放弃的道理。
青冉为此在房里一圈圈踱步，认真考虑除了牺牲花蛊还有什么他法。
正当她想得入神，荔枝突然敲门进来，看她这番愁容，径自摇了摇头，从身后变出一盘金灿灿圆滚滚的葡萄。
“你从哪里偷来的？”青冉大喜过望，扑过去抓住荔枝用力晃。
荔枝小心护住葡萄，挣脱青冉，放到桌上，语气里揣着安慰意味道：“倒是谁偷得着呢！梅夫人长子的封地与我们这儿气候土地大有不同，年年进贡都有他们的金葡，这是她特地带来送给三娘的，我听小武说你这大半夜不睡，也不知道为了年关的事在琢磨什么，就想着给你些鼓励罢了。”
青冉开心地接过葡萄，点了点数，又问：“这色泽也真是极佳，共收了多少？”
荔枝回想道：“除了留给大家尝鲜的，大概还有两筐。”
“够了够了，不多不少。”青冉喜色奕奕。
荔枝惊讶道：“你这颗贪便宜的心，竟想要全占了去！”
青冉却并未理会荔枝的误解，自顾自拿起一颗，咬下一小口，略带醉意的甜味透过唇齿直抵舌关。
糖分极高，熟到发酵，再加上异于平常的色泽，真是求之不得的上等材料！如此便只需再找到一股尚未冰冻的山泉，一株供花蛊食用的花枝便可。
满意地将金葡放好，青冉不顾荔枝在一旁正絮絮叨叨，一句话打断了她“你要讲文明讲道德不可贪图便宜”的教训，问道：“荔枝，安宁城附近可有冬日不冻的山泉？”
荔枝一愣，瞧她神色颇为认真，仔细琢磨了一番，道：“城中有一句传言，说滢溪别院 ‘蛟龙绕月，白鹤流云’。这后一句的‘流云’，说的就是一支泉水，据说此泉四季皆不结冰，最特别的是它的色泽竟是乳白的。”
“乳白色，又不结冰…当是温泉吧？”青冉觉得这也不算意外，滢溪别院一直为皇族世家钟意，肯定也是因为这支温泉了。
荔枝摇摇头：“也不全是，听说这支山泉的泉眼颇多，大部分都在山腰，多半已被达官贵族圈进自家院子做了池子，但沿着山势往上，还有一些受热气影响，没有结冻的普通溪流泉水。”
“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这就只欠东风了。” 青冉回神接着问荔枝：“附近可有高枝的花木？”言毕觉得如此问有些费解，便又补充道：“比如腊梅？”
荔枝道：“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来凤驿背后就有一片腊梅林子啊。”
青冉微一皱眉，沉思道：“这一来一回肯定就不新鲜了…..”
荔枝不解，问：“唔…你插花用？”
青冉未接茬，喃喃自语道：“或许别院周围多少会种些冬日开花的……”
荔枝皱眉可惜地答道：“早前兴建之时，据说特地请过谒云台观星解象，不知说了什么，但后来栽植的就大半是茶松、斑竹、青樟之类，别院各家的院子里，也几乎全是喜雨耐晒的一些花卉果木。”
青冉胸口有些堵，心想这个谒云台也真是矫揉造作，修个别院而已，风水讲究些便也罢了，草木怎得偏待至此！为今之计，只能想办法给花枝保鲜了……
正当青冉为完全之策陷入深思，荔枝带着“绞尽脑汁”的神色喃喃开口道：“但好像右将军别院里……有一株挺特别的梅？”
腰间花蛊的蛊釉被青冉小心护着，奔驰的速度丝毫不减，前方已经可以望到龙跃岭的山脊，顺着这条泥路盘山而上，很快便可以抵达白鹤潭。
泉水自行舀取即可，就着山势和热气避寒，就近辟一处砾岩酒池，也便于酿造。这些都不算难事，唯有右将军院中那株梅要费些周折。
凭自己的身手，偷上几支本不是难事，可就算她青冉不怕私闯将军别院的罪名，这家家户户院落府邸相近相邻，占地庞大，其间通途小径又因山路千回百转，若因迷路而耽搁太多功夫，误了酿酒的时辰，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不如向三娘求个人情，同梅夫人讨个方便。既有爵位在身的长子，只要梅夫人肯出面相商，几支梅而已，再怎么特别，也不至于斩钉截铁当面拒绝吧。若不成，青冉也想好了下下策，大不了自行找出别院所在处罢。
拿定主意之时，马儿也慢下了脚步，去往别院的大道和去往白鹤潭的盘山步道至此分岔。
青冉瞧着旁近松林里有一处齐整的草棚，走近招呼，却无人回应，进入棚内一看，马具粮草桌椅板凳一应俱全，或许是给哪家好心建给旅人访客整顿歇脚的。
盘山步道无法牵马前行，既然此处离别院不远，想来周边应当安全无事。青冉四下里又查探了一圈，翻出些尚还干燥的草料加到马槽中，便取下必要酒具和一小包私藏的肉干，将马儿留在此处独自离去。
顺着盘山步道不多的标记，青冉一路崎岖而上，时而自夹缝般的石坳中错身，时而深一脚浅一脚穿过厚雪压实的草地，走了足有半柱香，才远远看见山腰一处耸立的高崖，停下了脚步。那高崖绝壁而下，下头一口七丈宽的乳白色水潭，虽不大，却因水色一时深浅难测，便是安宁民众常为孩子和老人祈福的白鹤潭了。
潭边靠着绝壁退进去三丈，有一座面向盘山路的四角亭，亭子就地取材，斗拱四柱皆以山中松木建成，亦挂了一幅松木烤漆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咏松亭。
青冉飞快地扫视一圈周遭情况，亭外几个小厮候在一旁，厅内仅有两个丫鬟伺候着，皆不是熟悉的脸，看来三娘与梅夫人很是熟络，竟未留任何风雀楼的下人在身边服侍。透过挡风的竹帘，隐约可见两位夫人正对坐谈天，气氛虽谈不上热络，也算淡雅融洽，桌上的茶盅冒着热气，在寒冷的山间透出一丝暖意。
“此番过了元朔大祭就走？”青冉离得尚有些距离，但听声音，应是三娘。
“是，家中事务还需打点，孩子们的经验多有不足。”回答的声音亦是平稳，但声线细一些。
虽然听墙角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所为，但青冉从来要皮不要脸，知己知彼的办事纲领又一向有奏效，于是她索性猫起了身子，窝出个既舒服又安全的姿势。
“别着急，总是需要些时日。”三娘笑笑，抿一口茶轻轻放下茶盅，接着道：“近日偶然习得一门新的纹绣针法，夫人可有兴趣瞧一瞧？”
“夫人的手艺自是没得说，”梅夫人向丫鬟示意，道：“冬日里我视物总有些模糊，夫人稍后，我让小厮们过来点上几盏灯罢。”
三娘笑笑，未再未答话，亭外几个小厮由丫鬟领着，提着灯盏一个个往里进。
青冉撑起腮帮子，一面奇怪三娘什么时候有功夫刺绣，一面盘算着自己何时现身登场何时。
半响，没见亭内再有任何动静，亦没有人退出来。
点什么灯需要点这么久？青冉刚稍稍探出个头，却瞧见两个丫鬟退了出来，步伐颇有章法，站定之后皆将右手往后一背。
这训练有素的姿势青冉何其熟悉，心头一紧，腰后藏着的匕首已经抽了出来，青冉看准一条隐蔽的小路，不露声色地悄然靠近了崖壁。
“可有进展？”尚未待青冉对丫鬟下手，厅内忽然又传来了说话声，声音虽平静，却有一丝压得人不敢抬头的威严。
青冉眯眼定睛打量，竟是三娘！
而刚刚还身份地位高着三娘一截的梅夫人，竟毕恭毕敬俯首向着背对她的三娘恭敬回话：“已安插好人手，大祭之时便可动手。”呈报语气如此顺从，究竟这个梅夫人是何人？三娘又是何人？！
“时候不到，暂且等一等。”三娘缓缓道。
“是。”梅夫人应了下来，却犹疑着拖出个尾音：“但……”
“怎么？”三娘质问。
梅夫人声音沉了下来，回道：“玉江那边……有些棘手。上游西北十里有一片极为古怪的林子，虽已派人数次进山，但每每循着踪迹深入，林子里就渐渐瘴气横生，前次更是没来由地有了毒性，眼下正在想办法。”
三娘皱眉，带着一丝急躁厉声道：“一定要快，护林节后怕会生变。”
“是！”随梅夫人的回话，亭内传出一声闷响，冬日里行走不便的梅夫人，竟单腿跪在三娘前面，隐约可见她垂头抱拳，正色道：“若再失手，属下以命复命。”
青冉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最不喜欢的场面，在来了安宁之后竟然已经上演第二回。
但令青冉没想到，也实在不敢想的，是三娘所回之话。
一直到很久以后，青冉仍记得三娘当时的声音，仿佛那是来自天寒地冻的牢狱之中，来自腐朽堕落的地狱里，带着绝望过后的恨意，凌厉地插在冰封已久的湖面。
三娘微微抬脸遥视远空，神情似是正与一个遥不可及的对手冷目对峙。
她冷冰冰地开口道：“命？府会需要你的命，我不需要。”
多年来，青冉一直在逃避，却又一直在等，等着直面这一刻。
“可在安宁？”
“然。”
那日术方在號隼信函中所回的，诚然不假。
那些令她不愿回想的过往，那些令她到生不如死的曾经，仍悄无声息纠缠着自己。
它像一只一直窥视着她的怪兽，一口一口吞噬掉她的影子，垂涎她的光明。
它如此阴险狡诈，显得自己是这般地愚蠢，愚蠢到竟连一星半点的踪迹都未察觉。
原来那令自己夜夜梦魇的赤色莲花，仍日复一日地开着，就开在大熠王城最热闹的街巷之中。亏得这王城还有如此平静的一个名字，又有谁会想到，这平静的背后，曾经有过怎样一番腥风血雨。
青冉眼神中逐渐透出寒气一般的恨意，瞬间凝结了周遭一切空气，双拳在颤抖中全力紧握，关节经脉变得清晰可见，但她拼命抑制着，强迫自己即刻离开，任凭一路上自己的心脏是如何激烈跳动有如战场擂鼓。
几块山石在青冉起身时滚了下去，两个丫鬟闻声瞬间奔至，背在身后的右手已空置体侧，淬毒的暗器深深插进石块，但碎石旁并无任何人影踪迹。
“何事？”梅夫人自厅内出声。
“什主受惊，应是山中鸟兽。”其中一个丫鬟即刻答话，语毕二人又迅速回到原位。
三娘处变不惊，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攥在手中打量着，缓缓开口道：“可有公子的消息了？”
“尚无，”梅夫人语毕沉默着犹豫了半响，又言：“这么多年都没能查到半点踪迹，恐怕公子和小姐当初就已经……”
“不，查下去，他一定还活着。”三娘眼底映着前方温泉腾起的雾气，神色不再如刚才那般冰冷，话语也柔软了许多，继续说道：“只是今后不必再查丫头的下落了。”
梅夫人神色凝重地看向三娘，喃喃开口道：“难道小姐她……”
“我以为只要拼尽全力，早晚我会找到她，”三娘摸索着手帕边角所绣的“青”字，慢慢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地有些颤抖：“却没想过，她会先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七、爱恨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