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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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鼗鼓街头摇丁东,无须竭力叫卖声。莫道双肩难负重,乾坤尽在一担中。
我是卖货郎。
风打着呼哨,扯下树梢上最后一片残叶。枯枝微微颤抖着,脱下那身新穿的银装。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初落时带来的冷意总是让人提不起兴趣。只是到了那雪在人世间停留的时辰了,温度就会以肉眼可观的速度直线下降,将人打的措手不及。
打柴的人提着砍刀从我身边经过,压低的斗笠盖住了他的大半面容,只留下乱七八糟的胡茬。
真是奇怪啊,这个天怎么会有人砍柴呢。我脚步往旁边偏了偏,想着给他让个道,然而我的担子似乎不怎么听话,晃动两下和那个人撞在了一起。那人回头瞪我一眼,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脚步未停。
如此厚重的雪地还要这般跋涉,辛苦。
修士在我旁边喋喋不休地抱怨天气寒冷。山风凛冽,他模糊不清的声音散在风里,飘的到处都是。我根本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也不想浪费那个精力,去听他废话。我只觉得这家伙吵闹的很,叽喳程度甩麻雀儿几条街。
今年这雪下的好,俗话讲的叫瑞雪兆丰年。如果不是这当儿赶着化雪,气候抖擞着呢,我当真是乐意去雪地里折腾一把,权当沾沾瑞气。而现在,我只想赶快走到县城,找个地方喝口热酒暖暖身子。
这鬼天气真是冻死人了。
还没走到山下呢,远远地就听见锣鼓铿锵。在这片黑白世界的尽头,大红色的灯笼照的山脚瑞雪起了浅浅的绯色。
莫不是有了什么喜事?我估摸着若是这样也许可以多卖出几个小玩意儿,然后就有那个本钱去买两口小酒喝了,这么一想脚下的积雪似乎也没那么难缠恼人了,我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大踏步往山下走去。
……然后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货滚下山去。
修士拉了我一把,眼里的嫌弃写的明明白白。“酒迷心窍。”
我急着下山,没空跟他扯东扯西。勉勉强强再度站稳后仍然加快速度,只是这一次小心了许多。
果不其然。下了山只见那不大的县城里张灯结彩,红色布缎临街给树裹了一身嫁衣。此前在山腰往下看时,只是觉得热闹,现在到了城里才发现,那乖张的喜气是要传染的——非得扯着每个人的嘴角往上扬一扬才肯罢休。
修士又开始跟我嘀咕起红尘世俗云云,真心很想用我担子上那块儿白布狠狠地堵上他那张扰人不休的嘴。然而在我付诸行动之时,不远处酒肆挑起的酒幌勾去了我的视线,那样大一块儿青色,在一片红白之中可甭提多显眼了。
喝酒还是收拾修士,一番权衡之后我果断地扬起嘴角迅速滑进了酒馆,带进来的寒意叫灯火稍稍摇曳。我找了个位子坐下,放下货担,酒保很快的过来询问:
“客官要点什么?今儿是大喜的日子……”
“所以不要钱吗?”我突然起意想逗逗他。
“不不不……”酒保的脸色一僵,连连摆手。“客官您要点什么?”
“来壶尧酒。温好。”果然是小县城,看酒肆的规格在这地儿也算上品,然而酒保这反应可算是不尽人意。我暗自觉得有点好笑,没再为难酒保,随便要了个小菜,解下腰间的破葫芦扔给那酒保,“还有,把这个加满。”
修士毫不客气的跑到我对面落了座,我没撵他,撵走了就没人给我买单了。
在那张聒噪不已的嘴想要再度放出什么让我烦不胜烦的言论之前酒迅速地摆上了桌,我很欣慰。信手拈了两个花生米扔进嘴里,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听酒保跟我滔滔不绝的八卦,说这县太爷家的公子如何如何,要接的媳妇又如何如何……
说真的这位酒保不适合做酒保,他适合说书。真遗憾。
但不管怎么样这可比修士的啰里啰嗦好听多了。
第二天我上街溜达,小鼓一摇,看众生百态。
只是按说这大喜之日的第二天街上不该如此冷清,现下大红的绫罗绸缎飘在风里,反倒有一丝说不清的惨淡。喜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至极的恐惧。我蹲在货箱旁漫不经心地吆喝,转身给越聚越多的人们翻找货物时,冷风卷着极低的议论声钻进了我的耳朵。
“听说了吗,县太爷家的公子哥……”
“可惨了……红事硬生生变成这个样子……”
人都说呢,红白喜事、红白喜事,这回儿倒是叫我遇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