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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草蚂蚱 长思,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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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暮时候,肖问真回到隐云庄。他如今四十岁年纪,同应徽差不了几岁,但相貌清秀一些,又少须,瞧着竟比应徽年轻不少。则鸣觉得隐云庄一派很有意思,每代庄主竟都喜欢收这么个年纪小的弟子。
应清涟和肖问真十分亲近,见他回来便扑上去,肖问真掏出一朵大红绢花插在她在发里,那花太大,是不好看的,但应清涟却觉得自己十分美,神神气气地去后厨找刘婶炫耀了。
则鸣恭恭敬敬向他行了礼,肖问真递给他只草蚂蚱,笑道:“是个周正的孩子。”
齐慨之道:“总拿些小玩意儿逗孩子。”
则鸣却似乎十分喜欢,慎重地收起来,齐慨之看了,也便不言语了。
肖问真摸过他的腿骨,才要开口便被齐慨之拉住出去了,则鸣偷偷跟出几步,却根本寻不着他二人的踪迹,只好将那草蚂蚱取出来看,按了后尾草蚂蚱便在桌上一跳一跳。他想将这蚂蚱拆开看一看,是什么机巧,却又很不舍得。
齐慨之使了轻功同肖问真走远,到了确信则鸣跟不上的地方,才问:“怎样?”
肖问真却笑道:“我道你着急,却又有这样的耐心。”
齐慨之道:“若不好,我不能叫他知道。”
“的确不大好,拖了太久,早长坏了。”肖问真又道,“但总是有办法的。”
齐慨之朝他作了一揖,道:“劳师叔费心。”
“只是要叫你知道,这法子要重新打折腿骨,再重新接过。”肖问真道,“他年纪不小,恐怕很疼,又须一月不能下地走动。”
齐慨之沉吟半晌,道:“师叔容我再想一想。”
“这也不急,拖了这许多年也不差在一两日,只你该与他讲一讲,好叫他自己决断。”
齐慨之心不在焉应了声,肖问真道:“再痛不过一两月的事,若叫他跛下去,便是一辈子的病,待他再大一些便更不好办。”
齐慨之蹙眉道:“他先天不足,又没有好好调养,如今虚弱得很,也不知能不能受住。”
肖问真笑道:“这是你多想了,到底是个小子,没有那样娇弱。”
齐慨之犹豫道:“还是再想一想罢。”
肖问真笑他同妇人一般婆妈,齐慨之瞥他一眼,闷不做声去见则鸣了。
则鸣见师父脸色不好,心里也有些惶恐,但齐慨之到底没说出治不好之类的丧气话,叫他心底也存了些希冀。到午膳时候,刘婶贴心,做了些清淡又进补的东西,则鸣被齐慨之灌了几碗鸡汤,见师父很不开怀,又不动筷,又疑心不好,两人都吃的很没滋味。
则鸣饭后又被赶到一边去,他忐忑搓手,问道:“师父,太师叔是怎样讲?”
齐慨之一顿,道:“没怎样讲,师叔还要再考虑考虑。”
则鸣失意道:“是治不好了罢。”
齐慨之见不得他难过,擦过手揉揉他的头发,道:“别胡思乱想,师叔的本事很大,总有法子的。”
则鸣疑心齐慨之说谎话敷衍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便走到桌前练字去了。
齐慨之想哄一哄他,待他写完一张字,便举起来看,道:“写的实在太好。”
则鸣不想讲话,伸手又取了张纸,埋头写字。
齐慨之又问:“添些墨罢?”
则鸣没理会,却问他:“太师叔果然那样厉害么?”
“是罢。”
“太师叔也没有法子,便是真的没有法子了罢。”
齐慨之不知如何应答,给他研了墨,胡乱寻了个借口便逃了。
他成日都在思量此事,到了夜里竟梦起前事来。那年他也只有七八岁,只会些粗浅功夫,他带着婴孩一路走到白玉京附近,身上已没了银钱。他将干粮用水泡化了喂给少爷,婴孩竟也不哭不闹,十分乖巧。如此强撑了几日,实在是没有法子了。少爷饿得很,也哭得厉害,可白玉京犹有十多日脚程才能到。
他无法,只好将孩子同带出来的武诀藏在佛像后头,去寻吃食。但他也饿了几日,在摊上偷了馒头,竟没跑掉,店家瞧他蓬头垢面,道他是个小无赖,将他狠狠教训了一顿,倒还是将馒头予了他。
他身上有伤,又是饿,好容易回到庙里,听见婴儿啼哭,强提着的一口气松了,竟倒地晕过去。
再后来,武诀还在,孩子却没有了。
四下里忽地亮堂了,夫人病容苍白,倚在床头,颤手递给他一块绢子,温和笑道:“长思,这是我给凤儿起的字,叫做则鸣,你看怎样?”
病弱女子又给一阵风吹散了去,他见爹娘一会浑身是血,凄声喊道:“长思快逃!”一会成了枯骨,咯吱吱摇晃着站起来,朝他问道:“长思,少爷呢?”
齐慨之心中剧痛,惊醒过来,他往身边一摸,则鸣还在,却仍觉得不安心,起身点了灯,见则鸣安分裹在褥子里,才搁下灯台坐在床边。
这孩子,梦里也皱着眉,莫非也梦见了坏事?齐慨之伸指想要抚平他眉间皱痕,则鸣在外漂泊十五年,吃尽了他想得到的,想不到的苦。齐慨之从前曾许心愿,若有幸找到少爷,一定叫他往后平安和乐,不知人间疾苦。
则鸣惦记着事,便睡得浅,糊糊涂涂转醒,见师父坐在床边,含糊问:“师父,怎么不睡?”
“无事。”齐慨之转身背对他,强作镇定道。
则鸣却瞥见他脸上有泪痕,师父竟哭了。
他睡意全去,霎时清醒了,他攥住齐慨之衣袖道:“师父,你怎么啦?太师叔说我很不好么,这也没有关系,我好几年也这样过来啦。”
齐慨之忽地转身,讲着絮絮念叨的小子紧紧搂住,则鸣觉得肩上湿热,师父竟还在哭,也不知该怎样好了,只好由他抱着。良久才听师父开口道:“傻小子,用不着你哄。”
齐慨之听他低声笑了,想起当年自己带他逃出楚朔峰,这傻小子在襁褓之中,尚不知事,只同从前一样,捧着他的手指咯咯发笑,一双乌黑眼眸笑成弯月牙,叫他在愁苦之中觉得万分安慰。
幸而苍天念我赤忱,则鸣纯善未改,心如赤子,齐慨之想。
齐慨之轻抚他背后的头发,轻道:“则鸣十五岁了,该自己做主了。”
则鸣不明所以,道:“师父在讲甚么事?”
齐慨之道:“时候不早,你且睡罢。明日一早,就讲给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