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三十四 逝水何东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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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逝水何东去（二）
怀山睁大双眼，云韵接着将自己在秘境中感受到的牵引告诉了他。此时正午已过，白阳像摆锤沉沉向西垂去。丹袍少年若有所思，正欲开口，神情却骤然一变。他瞳孔猛然收缩，大喊一声。
“少宗主！”
与怀山声音一同传入云韵耳畔的，还有低沉的嗡鸣，仿佛巨大的昆虫振动翅膀。嗡鸣声由小变大，连绵不绝，令人头皮发麻。云韵转过头去，只见远处集群的黑雾正朝他们袭来。再仔细看，那根本不是黑雾，而是无数鸳鸯大小、形如蜜蜂的昆虫。
云韵展开斗翼，以风化形，清风化作白绸，拎着丹袍少年一路飞奔。只是他们身后的虫群移动得也越来越快，再这样下去，不出半晌，她和怀山便会被吞得连骨头也不剩。
怀山被白绸提拎着，不停回头观察局势。他起初聚拢枝干，想要阻拦虫群。只是黑压压虫群所及之处，树木形同枯死，顷刻化为飞烟。他接过云韵从纳戒抽出的隐身斗篷，试图阻挡虫群视线，却也同样失灵，这些鸳鸯大小的昆虫锁定目标靠的根本不是视觉。
昆虫？有这么大的昆虫吗？丹袍少年一个激灵，突然大喊，“是钦原鸟！”他取出册子，在疾风中翻阅着，“状如蜂，大如鸯，是不死国的守墓鸟！少宗主，我们或许真能找到不死国遗址！呃啊，能再快些吗？”
为首钦原的口器险些将他蜇到，怀山被白绸挂在空中，与它“复眼”瞪小眼。云韵双唇紧抿，额上沁出冷汗。快些，再快些。她的斗气却已周转到了极致。这些虫鸟穷追不舍，看样子已经锁定了他们，不将他们吞食誓不罢休。是因为她和怀山在谈话中提到了不死国吗？这些忠诚的护卫簇拥在一起，以自杀般的速度朝他们袭来。数只钦原被树撞死，发出虫翼撕裂的尖锐声。后方虫群却毫不停滞，径直从同伴残骸碾过。它们煽动翅膀形成风涡，竟然越飞越快。
云韵带着怀山一路飞奔，已离开白咎林数十里。外面地形开阔，躲避钦原更为不易。只是钦原能蜇枯树木，一直躲藏在林中，也会有油尽灯枯的时候。不如趁尚有体力，冲出果林，说不定能寻到一线生机。怀山见云韵冲出白咎林，脸色煞白，好一场豪赌，丹袍少年心想。他急忙张望能供两人藏身的地点，而身后铺天盖地的虫鸟即将把两人包围。就在这时，怀山惊呼一声，他和云韵同时看到了东边坍塌墙垣间的地洞。
不管地洞下埋藏着怎样的危险，云韵都无从选择。她拉住怀山，一展斗翼，强烈的风流霎时将周遭钦原掀飞。她和怀山一跃而下，随后墙垣倒塌，将地洞彻底掩埋。无数钦原扑向废墟，发出久久不绝的尖锐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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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山跃入地洞，碎石与尘土紧随其后。他的身体不断下坠，四周没入黑暗。转瞬后，沉闷的水声响起，冰冷黏稠的液体没过口鼻。来不及挣扎，他的意识便彻底沉下去。
等怀山恢复知觉，发现自己半边身体浸在了赤泉中，泉水黏稠如血，却没有半点锈味。丹袍少年呛咳几声，撑着湿滑的石地起身。远处一块巨石矗立在中央，通体散发着红色的微光。怀山环顾四周，不见云韵的踪影。他艰难地在水中跋涉，汩汩的水声回荡开来。借着巨石的微光，怀山大致看清了周围，这里像座阴冷的墓冢。越靠近巨石，他脚下锐利的石块便越多，踩上去咯吱作响，让人无端想起森森枯骨。
尽管脊背满是冷汗，怀山还是一步步向前走去。一直到巨石近前，他才发现，红色的微光原来源于遍布石面的符号。扭曲的朱文宛如阴司落下的印信，这些符号首尾彼此勾连，仿佛条条蜷伏的细蛇，又像尚未睁眼的胚胎。怀山曾在古籍中见过这类文字，其中两个符号似乎分别代指“死”与“国”。他的心跳忽然快起来，传闻不死国有赤泉。莫非他歪打正着，找到了古国的遗址？
就在丹袍少年伸手触碰石块的一瞬，周遭景色大变。顷刻，他便从阴冷的墓冢来到了光亮的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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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的一切都灰蒙蒙的，仿佛褪色的画卷。四周一片死寂，行人往来，孩童追逐，商贩交易，都没有半点声响。人人皆穿着不露脸的袍子，举止如木偶般僵硬。怀山在桥上四处张望，见桥头石阶边蜷缩着一名老人。他上前询问，对方却始终低头不作声。怀山等了片刻，正欲离开。老人忽然抬起头来，裹着的斗篷滑落到肩膀，露出一张布满惊恐的脸。他看着怀山，哆嗦一下，仓皇向后退去。谁料一脚踩空，整个人从石阶上跌下去。
老人这一踩空，从桥上滚下去，砸到地上，头向外渗出鲜血，形成了一滩血泊。怀山吓了一跳。奇怪的是，桥上行人视若无睹，即便老人的血流了一地，也无人停下脚步。
怀山来到老人身边，却见对方的伤口在迅速愈合，原本枯败的身体也恢复了血色。周遭人熟视无睹，老人也习以为常。待伤口痊愈，他便挣扎着离开了。怀山注视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丹袍少年继续往前走，发现类似的事在不断重演。有人将手探入篝火，从炭堆中取出烤肉，手烧焦了，还在面不改色地品尝食物。有人抱着一篮果子，从几丈高的楼台径直往下跳，骨头摔得粉碎，片刻后又爬起来继续走。怀山惊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心脏砰砰直跳。这个国度的人竟不怕受伤，也不怕死亡。古籍中关于不死国的记载难道是真的？他兴奋地到处张望，只是始终没有云韵的踪影。不祥的感觉像乌云落在他的心头，又很快被欣喜冲淡了。
就在这时，不远的喧闹声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国度安静得不同寻常，怀山几乎快忘了声音是什么模样。此时骤然听见人声，竟生出重获听力的错觉。丹袍少年朝那快步走去，只见众多大汉围着一老一少，被围的老少穿着斗篷，面容隐没在兜帽的阴影中，似乎正在低声哀求，却被大汉们的喝骂打断。怀山不解地问围观的路人，“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路人神情淡淡，“他们要挖那个小孩的眼睛。”
怀山膛目结舌，“光天化日之下挖人眼睛，没人管吗？”
路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管什么？那孩子又不会死，过几年眼睛就长回来了。”
怀山明白过来，后背一阵发寒。这里的人不会死亡，器官腐坏了，便夺别人的来换。眼睛衰朽了，便挖小孩的来补。所谓的不死国，原来也和外面的世界没什么两样。
他不再与路人对话，只是注视着眼前这幕。小孩发出微弱的哭声，一旁的老人则紧抱着他，苦苦向大汉们哀求着。这个场景不知为何令他分外熟悉。他胸口一阵发闷。别管闲事，怀山告诫自己，双腿却不受控制般迈出。周遭的目光齐齐落到他身上，怀山咬牙大喊，“住手！”
大汉们没有理会他的叫停，只是看向他未被遮盖的脸。怀山顿感不妙。周遭人盯着他健全的五官，麻木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没有人说话，人群却有默契地将他围住。包围的人越来越多，怀山退到了那对祖孙身旁，他的双手颤抖着，森林之心在指尖闪烁。这些人虽然没有斗气，却不会死亡。他们乌泱泱围着他，云韵又不知所踪。再不行事，恐怕不但救不了那对祖孙，自己也会被人群撕得粉碎。
怀山手心燃烧起异火，作势要袭向人群。众人见了燃烧的火焰，毫无惧色，反倒争先恐后朝他扑来。
推搡间，丹袍少年紧紧护住那对祖孙。他手中的异火被不死的躯体扑灭，召唤的枝条被围堵的众人拆断。孩童在他怀中哭泣，那哭声分外耳熟。怀山的背脊被猛砸一下，他眼前一黑，双手被人禁锢住，众人将他和那对祖孙拆开。在无数金星中，怀山看见地上瑟缩的两人斗篷被扒走。他浑身起了寒颤，只见小孩愤恨的脸与幼时的他如出一辙，而一旁哀求的老人竟长得和他逝世的祖母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沿着他的背脊流遍四肢百骸，怀山如遭雷击。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