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伊大陆》柚子小主

2、巫婆的眼泪·2

　　踏进小楼的瞬间，我被一种强大的魔法击倒了。

　　隐咒语。我实在没有想到海王是这么的阴毒，也没有想到他的法力可以延伸到这里。几个小时前，我还在他的宫殿里品尝各种山珍海味的时候，他的魔法使来过这里，并且布下了一个无声无息的隐结界。当结界和我胸前的那块天晶石互相感应的时候，隐藏在石头里面的咒语力量一下子就被激发出来了，而结界也一瞬间变得牢不可破。我的思维只进行到这里，就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天晶石已经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暗灰色——被黑魔法污染之后的颜色。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狠毒的诅咒，在它恢复原本的淡黄色泽之前，我是无法踏出结界半步的，但是其他没有受过诅咒的生物可以不受结界的影响，自由地出入这里。

　　我想，这就是海王的险恶用心吧，让我在咒语解除前，永远处于被外界骚扰而自己却无法把它们驱逐出去的状态。也意味着，那些看不惯我的神魔们可以随时地偷袭我，而他们只要跨出这个结界，我就无法再对他们做任何的反击。

　　海王的想法在最初的几百年里得到了充分的证明，我对阁楼外的东西，无能为力。我能做的就是在海王的结界里再设一层结界，用于保护自己。好在当初修建阁楼的时候，我搬来了上千部魔法书。无法踏出这个阁楼，我就潜心地钻研各种法术，希望能找出解开隐咒语的方法。可是这个咒语的由来就和它本身一样，是个无法探寻的谜。找不到谜的源头，我也无从得知怎样才能够消解它。

　　奥诺来看过我几次，最后他总是叹着气走了。他摸摸我的头说，他只知道这种魔法的源头在东方。每次，奥诺都会带来一些珍稀的魔法书。

　　我的魔法一天比一天强大了，终于强大到了可以透过结界，去外面捕捉一切我想要的东西。□□被禁锢了，而我仍然是自由的。我做了一个魔镜，地球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可以透过它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我知道，海王又废了一个皇后，娶了个更年轻更漂亮的。我还知道，海王宫里新降生了一个娇嫩得像清晨的花瓣一样的海公主。这已经是那个肥猪的第六个女儿了。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他的那些孩子总是继承了母亲的外貌和父亲的才能，如果决定这两点的基因偶尔倒置一下，那该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每次想到这里，我总会神清气爽地笑出声来。

　　让我神清气爽的另外一件事，是前些年陆地上的那个王国诞生的小王子。卷卷的棕色头发，笑起来脸颊像花一样，红扑扑的；而思考问题的时候，眼睛深邃得像天上的星星。他的眼睛很特别，是纯黑色的，不带一丝杂质，就像最最高贵的黑天鹅丝绒。我常跟雷拉打赌：这个小王子长大后，肯定会成为全国男人的公敌。

　　王子一天天长大，果然越来越英俊潇洒，而那位小海公主，也出乎意料地娇美如花。小海公主总是缠着她那戴着一打牡蛎的祖母说故事，并且对陆地上的花能散发出香味钦慕不已。我得意地笑笑，能让这海下之地生长出陆上之花的，估计除了我这海底小阁之外就再没有其他地方了---连肥猪海王都做不到。或许他会说，这是因为我整天就在研究那些心术不正的东西，但是他办不到这点也是事实。

　　我似乎捕捉到了一些关于我身上的这个古老咒语的踪影，于是我不常去看镜子了，更加专心地研究起我的魔法来。一次次地失败，又一次次地重新开始。日子是过得很快的，转眼又过了十来年。

　　下午的时候，海面上突然刮起了西南风，一边把海上的浪卷起十几米高，一边发出刺耳的呼啸，像是从地府传来的骇人的鸣叫。这样的天气，我却感应到有一艘船在千米之上的海面行驶。我觉得有点好奇，便抬头去看魔镜。

　　是艘货船，船里装着一座大理石雕像。一个英俊男人的像，有点眼熟。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我们的小王子嘛。这么多年，我几乎忘记了那个漂亮的黑眼珠娃娃，现在他长得这么大了，长得这么……潇洒了，看得我心里突突地跳了几下。

　　风越刮越大，“啪”的一声巨响，船桅断了，船挣扎了几下，终于沉了下来。

　　雕像被震得飞出船舱，随着船一起往下沉。

　　我不由思索地念出咒语，傀儡之术。隔着几千几万米的海水，我魔法的线牵引着雕像缓缓地向我的阁楼飘来。

　　但是线断了。青光一闪，我的手指尖迸出鲜血。

　　有人在干扰我的魔法。不用猜我都知道是谁这么无聊。

　　海王那张少为人知的狰狞的脸浮现在结界上。他坐在海底宫殿内那高高的王座，一只手挑着被他扯断的魔法线，得意的对着我笑。魔法线的青色光芒越来越细，越来越弱，终于闪了几闪，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并没有发火，以同样傲慢的笑回敬他，虽然指尖的血止不住地在往下流。我把绣着蕾丝花边的长袖一挥，海王的魔法被我弹了回去，他那张丑陋的脸随即在结界上消失了。

　　雷拉唤出治愈魔法，在他那淡绿色的柔和光芒下，伤口渐渐消失。我仍然皱着眉头，尽管已经不再为人，但我依然怕痛。我发誓，总有那么一天，我会让他承受比这个要痛上一百倍一千倍的伤。

　　当我再次找到这座雕像的时候，我觉得一种忧伤的情绪，笼罩着我，好久好久都散不去。

　　海族的子民并不富有，就我所知，在某些海域，有的海族人过着衣缺食少的生活。而海王每个月都会花很大的周章，宴请天界的神。说得好听点是大家一起讨论怎样达到海天共荣，说得难听点，就是一群人渣为自己的吃喝嫖赌找了个光冕堂皇的理由。我不无鄙夷地想，他的子民们就是被他吃穷的。

　　而这种穷奢极欲，又一次地体现在了宫殿外面几千顷的那个大花园上。花园里边生长着颜色绮丽的树木，开着奇形怪状的花果，铺着最细的洗星砂，闪着如同北极光一样的色泽。

　　海王的子孙们，占领着这花园里一个个的小角落。这些有着成箱华丽的衣服和成堆用也用不完的首饰的人鱼公主和人鱼王子们，只知道把自己的地盘布置成他们所见过的各种鱼类的形状，简直愚蠢得要命，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就是这样。但是最小的那个小海公主，却把自己的花坛布置成圆形，所以我决定把最具创意奖颁给她。

　　其实我并不讨厌她。她和她那虚伪的父亲和呱噪的姐妹们相比，算是最安静而又守本分的一个了。但是我对她也没有什么好感，因为她是肥猪最疼爱的一个女儿。而且她长得太过漂亮，除去她那世代遗传的愚蠢的鱼尾不说，她有着纤细的腰，柔嫩的手，弧度优美的脖子以及，漂亮得让我有些嫉妒的脸。

　　所以，当我在她的花园里发现了那个英俊王子的雕塑的时候，我忧伤极了。

　　这是千年以来，我第一次觉得这么地忧伤。

　　她在雕像旁边种了像玫瑰花那样红的垂柳。她常常趴在垂柳下面写日记，她写道：

　　“祖母说，等我满十五岁的时候，就允许我浮到海面上，看看陆地上的世界。我一天一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我是多么地希望那一天的到来啊！”

　　这是个纯净的小孩。纯净，同时又很美丽。

　　而当这么一个可人儿趴在雕像旁边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忧伤得难以复加。

　　她终于盼到了十五岁。

　　她戴上珍珠做成的百合花环，她的祖母在她的鱼尾上贴了八个愚蠢的牡蛎——据说这样可以显示她的高贵，虽然我对牡蛎和高贵间的联系感到困惑。

　　她像从笼子里放飞的信天翁，在月光的照射下明快地窜上水面。

　　她看见一艘有着三根桅杆的大船，船上似乎在举行着什么庆典。

　　她透过船舱看到了一位黑眼珠的王子。

　　这一瞬间，我们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