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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道阻且长(二) 天南地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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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高阁上传来古琴曲,音色在春江上荡漾开来,绵延着伴随歌女婉转的歌声。江南正是春光朦胧的好时节,帘外细雨都透着温润的气息。
抚琴人穿着身裁剪精致的水蓝锦衣,腕间的银铃镯子晃动个不停,却丝毫不影响琴音的流畅。满室都沐浴在清雅的熏香中,歌女们咿咿呀呀的唱着古人流传的曲调,眼波如同吴江春水一般叫人心神荡漾。
一曲奏罢,他信手翻了翻案上的书卷,可没翻两页又低垂着眉眼,露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来。不过书中散落出的那张纸倒是眼熟得很,他仔细一看,正是年少时候抄摹的诗词,清隽含蓄的笔法勾勒着整座城池的春意盎然。
他瞧着瞧着,眼中依然幽深不见底,嘴角却不觉露出一个笑容来。
花盈袖用过晚膳,将这些天绣的新衣仔细收拾整齐了,才去给人挨个送过去。她自幼喜欢女红,闲来无事时便包揽了大大小小的活计,绣花草也好绣鸟兽也好,连新衣的裁补她也要亲自完成。武林中的女角大都泼辣豪爽,鲜少有她这样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漂亮姑娘,简直是多少单身汉日思夜想的理想与追求。
“哎呀,花姐姐。”白无双见到她,自然很是开心,“我现在得出趟门,房里有我背着公子偷偷藏的酒酿,花姐姐自己拿去尝啊。”
花盈袖伸手将他乱糟糟的头发理顺:“公子和北城呢?我见他们也不在房里。”
“城南传来消息说,有身份不明的江湖人想刺杀齐国公,北城去看看了。公子嘛······大约是在做些花前月下的事情吧。”白无双挤眉弄眼道,“我先走啦,今晚不一定回得来。他俩要是先回来了,姐姐记得煮两杯温酒啊。”
白无双哼着小调走远了。他走出唐府,绕过前头的拐角,一路摇摇晃晃,竟然也没碰上多少行人。晚风吹来远处街市上的甜香,白无双伸了个懒腰,脚尖一点便没了身影,再落地时是在屋檐上。
“你说巧不巧。”他低头望着街巷的青砖,自言自语道,“化骨手、沉沙阁、魔教······大事年年有,今年真是多的不像话。”
远处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步履和呼吸声都小心翼翼。白无双嗤笑一声,三寸匕首在他腕间闪露出刀锋般凌厉的寒芒。
所谓部下负责忙前忙后,还要中途替主子千里追踪伸张正义,而主子只需要在一个月色正好的时候,邀请佳人携手同游,手不沾血就能名利美人双丰收,走向人生巅峰,体验飞一样的感觉。
——这是高齐光的人生信仰,尽管他的手下一个超怂,一个超凶,还有一个虽然可以充当佳人的角色,但是佳人不念红尘,他就算有那个色心,也没那个本事。
高齐光向来追求不走寻常路,所以他觉得又怂又凶又好看的人才能和他手牵手一起走。将来自家老爹要是催着自己找媳妇,他就可以自豪的翘起尾巴,说我给你找了个独一无二的儿媳妇,在别人面前像只小白兔,在我面前成天怼我,但是他有脾气,我喜欢。
······这种事也就是想想吧。
小白兔完全没有身为小白兔的自觉,他正狼吞虎咽的沉迷于路边摊的馄饨。高齐光和他认识三年,始终想不通这个人的胃到底是怎么长的,就连唐家的厨子都说,自从高公子把梁小公子带来了唐家,伙食预算都翻了一番,光是吃得多就算了,这崽子不知道从哪儿学的招式,大半夜不睡觉跑去敲厨娘的房门,笑靥如花的说,他饿。
厨娘据说是个新来的丫头,哪儿受得了梁春晓这样刺激,只得披上衣服起床收拾。最气人的是梁春晓死活吃不胖,高齐光有时候趁机摸他肚子,依旧是平坦坦一片,一点赘肉都没有。
梁春晓笑得特别甜,和他说:“给老子滚远点。”
高齐光最烦别人对他凶,在他还很小的时候,秦北城因为一直是一张冰山脸,所以高齐光误以为这个小跟班对自己有意见,就很不爽的要打小报告。后来他才知道秦北城真的不是故意针对谁,他的意思可能是在座的各位都没有资格让他露出其他表情。但是梁春晓就不一样了,见人说人话的样子让高齐光都觉得他和梁云熙可以做一对亲兄弟,可是梁云熙对自个儿态度挺不错,到了梁春晓这里就变成了“老子天下最凶”。
高齐光委屈。
所以他干脆凶回去。
“好歹也是卢家的亲戚,吃个小摊还要我付钱。”高齐光不忍心看他仿佛饿了三天三夜的样子,“你表姐没和你说,因为你蹭吃蹭喝,唐家的开销已经翻了很多吗。”
梁春晓不理他。
高齐光不死心,又继续说:“我是怕你和梁云熙关系好,他被请去地牢里了,你会无聊,所以才来带你出来体验生活,你居然都不谢谢我。”
梁春晓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半个。
“梁春晓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啊?······”
“呸。”梁春晓吃饱喝足,放下碗筷,揉了揉肚子,懒洋洋道,“唐昱从小被你爹教的只知道习武,所以他除了武功和长相之外都不如你——你瞪我干嘛?我就是觉得他长得比你帅多了,那才叫小哥哥,你充其量就是个花蝴蝶。人家唐小哥哥不知道被谁传染上了断袖,千万人里啊就只看到了云熙,本来就不怎么理智的脑子更不理智了。”
四周人声嘈杂,可梁春晓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不急不缓的说着:“把云熙关去唐家地牢的权限,是唐昱给的。可是他上头的高盟主和唐老先生呢?就因为一个小弟子的片面之词,就认定凶手就是梁云熙?你觉得这个问题,梁云熙那种人会看不出来吗?”
“高齐光,你别忘了我也是学过医术的。说是让梁云熙替唐老先生诊治,可是唐府还从济世堂请了姚老大夫。我本来还以为唐昱是猪油蒙了心蒙的很彻底,现在一看原来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没被蒙到啊,连半句袒护的词都不说,敢情是早就觉得梁云熙不是什么善茬,只不过九华掌门这算是突发事件,提前让梁云熙往里面栽啊。”
“画嗔和我说,她三年前去宣云山庄拜访庄主,曾见过化骨手杀人。你说好端端一个人,为什么叫‘化骨’呢······因为凡是他杀的人,都身中剧毒而亡,死后尸首上被泼了腐蚀力极强的药水,别说是皮肉了,就连骨骼都能被销毁。”
“用点脑子想想好吗,他杀的人都是什么身份,会让人轻易有机会下毒?梁云熙就算是有再大的本事,他能在九华派掌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毒杀他?”
“什么人最有机会给你下毒?什么人对你做这世上最险恶的事情,可你却没有一丝防备?”
梁春晓说完,挥挥手招呼来小二,还要再上一碗猪肉馄饨。高齐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这碗你付钱。
梁春晓又是一笑,说:“怎么,穷的连我这碗馄饨都买不起了,还想省着钱去哪儿撩小姐姐?”
高齐光真心诚意的回答:“咏春居新来的锦年姑娘就不错。不过既然你这么聪明,做一个一步一步往上爬的小辈太可惜了,不如来我高家如何?”
“丑恶的官僚嘴脸。”梁春晓批判道,“我是个正经人,我才不要人前显富显贵,人后给你当牛做马。”
他说的十分有志气,颇有贞洁烈士宁死不从的气概。高齐光带着他吃完馄饨又去买糖炒栗子,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梁云熙一手抱着栗子,一手扯着高齐光的衣角,还想去李家的糕点铺子里买金丝芙蓉糕。
梁春晓单手剥栗子,却失手没拿稳,刚出炉的热乎乎的炒栗子便骨碌碌滚在地上。他低头去看,目光无意中一扫,却发现高齐光腰间多了个香囊,上头绣着桃花烂漫,手艺甚是精致。
“你又哄骗了哪家小姑娘?”梁春晓打量着香囊,“不对······这绣工看着眼熟?”
高齐光回答道:“你连你的画嗔表姐的手艺都看不出来了?她啊,其实根本就是想送给北城,可北城哪儿懂这些,就托我把绣了鸳鸯的手帕给了北城。说起来画嗔姑娘可是可爱得很,这种为了下属未来幸福着想的事情,我当然会帮忙啦,她还过意不去,非要给我和小白盈袖各自绣了香囊。我瞧这香囊实在是精致,盈袖平时也没送过我这些,就随身戴着了。”
啊······是她啊。
梁春晓想象着画嗔一针一线的坐在窗边绣着鸳鸯的模样,再想想秦北城满身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在梁云熙的眼里,卢家出了画嗔之外,基本上都是天生脑子有问题,或者后天性格扭曲,画嗔在这样的家族里长到了十八岁,真是十分不容易。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其实他还是挺想问问他名义上的卢伯父,世上名字那么多,你在给你的宝贝孩子取名之前,难道都不想想人如其名的道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