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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道阻且长(一) ...

  •   梁春晓找到高齐光时,高齐光正带着白无双和秦北城,陪着唐琰说说笑笑。子慕恭恭敬敬的送走济世堂的老大夫,刚回过身就看见梁春晓面无表情的站在唐老先生的房间门口,不进去也不退下,只死死盯着屋子里的高齐光。
      高齐光压根不搭理他,白无双低眉顺眼不敢多话,只有秦北城冷着一张脸面对梁春晓——这实在不是秦北城对梁春晓有什么意见,只不过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好端端一张英气逼人的俊朗面容,偏偏永远是一副死人表情。
      唐琰到底是老江湖,只一眼就看出问题来。他笑呵呵的招呼了梁春晓,却只得到这个素来有礼的后辈一个不咸不淡的应答,接下来就是半是讥讽的语气,说高公子既然这么忙,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转身便走,偷偷打量情况的子慕猝不及防被他撞到,差点站不稳的摔倒。
      高齐光神色如常,却听唐琰道:“梁大夫与他一见如故,他自然是相信梁大夫。”
      “让伯父看笑话了。”高齐光失笑道,“若真按着这来算,我与他相识三年,可从未见过他像方才那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是在笑,那是回想起了当年长安城的垂柳初夏,豆丁般还没长高的小小少年垫着脚和他赌气的样子。那大概是梁春晓长大之后再也不会有的好时光了,那时候他怕热,便终日撑着那柄随身带着的竹伞,躲在一片阴凉中同高齐光斗嘴。高齐光不死心的撩他两句,即使他压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也要瞪着眼顶一句回来,不服输的样子倒像是和他从小吵到大的唐昱,可确确实实又比唐昱更叫他觉得有趣。
      那年夏天之后,梁春晓总爱在春日找他来玩,一边嫌弃着他随便逗个姑娘就能传出京城最大的绯闻,一边同他说,我出生的时候,是在早春的家乡里第一株花开的日子里,所以我叫春晓,是不是觉得这个名字特别有意境?
      高齐光忍住了打碎他美好幻想的心,却在心里忍不住将他的名字念叨了一遍又一遍。大约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发现陪着梁春晓一起喝过的酒都悄悄变了味,掺着梁春晓经常吃的野果的馥郁芬香。
      这可就糟了。高齐光看着梁春晓啃着糖块啃的不亦乐乎,心说,我的梦想可是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啊,总不能因为这朵花开的格外好,便一个跟头栽下去吧?

      梁春晓没能找到唐昱——说实话,他一瞬间是挺不想见唐昱的,前一天还臭着脸死盯着师兄的大少爷,忽然翻脸不认人,这叫他觉得比说书的故事刺激多了。但是没办法啊,这是在他唐家的地界上出了事,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唐家请来的人,这可就有意思了。
      唐家的地牢向来守卫森严,根本不是他能进得去的地方。现在谁都知道梁云熙和他关系密切,梁云熙一出事,那些向来对他点头哈腰的下人们多多少少绕着他走,偶有的几个还用同情的目光审视着他,交头接耳道梁小公子该不会是受人蛊惑,才同梁云熙亲近的吧?
      梁春晓翻了个白眼,暗骂道你们想的真多,他是我师兄啊,你们知道师兄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在你被师父毫不留情的殴打之后,晚餐时特意给你多做了一盘肉丸子的人,是你冬日穿着一身单衣被关在风雪交加的门外罚站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给你加一件棉衣的人。
      我师兄天下第一好。他这么想,就是那个唐昱有点傻,死脑筋不容易开窍。
      据说唐昱当时脸色难看得很,却还是给了花盈袖命令,让她好好带着梁云熙却唐家地牢里聊聊人生。九华派弟子们大有事情不解决就绝不善摆干休的气势,倒是让高泽惊讶的很:都说九华掌门乖戾孤僻,座下弟子也与他不怎么亲近,怎么现在看来,各个都恨不得把胡越当做自己的亲生父亲?
      梁春晓嘴里叼着根随手扯下的草茎,抱着胳膊倚在长廊上。他不信这么一闹,高齐光过会儿还不会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来哄自己。唐家花苑中的牡丹隐隐有了含苞待放的姿态,黄昏的暖阳在他的眼瞳里倒映出瑰丽的色彩。
      有白鸽自远方而来,盘旋着落在他肩头,亲昵的用软绒的羽毛蹭着他的面颊。

      “之前听说,凌波堂的花堂主虽是女子,却一点也不逊色于凌云揽月。”
      能有闲心在地牢里同人聊天的,大约这些年来只有梁云熙一个人。他的聊天对象正在他十步远的地方,笑着拢了拢耳边垂下的鬓发,像是有些害羞:“不过是活得久了,年纪比他们大,自然有的地方看的比他们明白。倒是梁大夫这样的人,居然能有耐心在洛阳歇息这么久,实在是叫盈袖佩服。”
      “花堂主这么说,可就折煞梁某了。”
      花盈袖说是请他喝茶,居然真的只是把人带去地牢后简单的上了链锁,为他斟一杯茶。那茶水早就凉透,上头还浮着几缕弥散开的血丝,倒是让花盈袖露出难堪的神色来:“梁大夫莫见怪,这里平时没什么人照顾。”
      “没事没事,我也不口渴。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我想花堂主还是尽快问问我才好,我还指望出去之后能亲眼看看牡丹呢。”梁云熙笑道,“今早见它们快要开花了。”
      长路尽头似乎有人拾阶而来,听到梁云熙的这句话时微微顿了下脚步。梁云熙没用什么力气,说话声音本是极轻,可这死气森森的地牢里委实太过寂静,连呼吸声都可清晰听闻。他偏过头听着那人步子走的不齐,像是在踌躇着究竟要不要踏入这里。
      花盈袖问道:“梁大夫昨晚都做了些什么呢。”
      “在自己房里看书。”梁云熙笑了笑,“这可糟了,昨晚我什么人都没见。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就没人能证明我的清白了。”
      他十分有被审问的自觉性,但也不得不说这套方法是在算得上是老套。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行凶者大都会在束手就擒时最后挣扎一次,却没人能说清楚他到底在那个杀人报仇的好时候干了什么。
      花盈袖这几年过得安逸,连带着也越来越不喜欢动刑。她觉得唐昱既然都亲自找来了,自己更是下不得手,索性做个甩手掌柜卖给唐昱一个人情,让这个少爷自己把想问的都问清楚了,自己再来收拾烂摊子也不迟。
      不过唐昱可没有花盈袖那么温柔,梁云熙也挺不满意贤淑端庄的知性姐姐变成了一副欠揍相的大少爷。相逢一面时再惊鸿的侧影都有看习惯了的时候,何况唐昱这个人实在是脾气有点怪,大多数时候梁云熙有心想逗他,可又怕逗得过了还要给他些好处才能平息。就像是从前在山上养了只娇生惯养的猫,你挠它肚皮的时候他明明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之后还是对你爱理不理,没有猫粮的话还会伸出爪子试图威胁你。
      师父向来没什么爱心,于是第二年冬天,那只猫就成了他们师徒三人的一顿晚饭。
      “我以前养过一只猫。”梁云熙开口,在唐昱听来前言不搭后语,“它死的时候我还挺难过的。”
      他从未和唐昱说过关于自己的什么过往,只在最初向白无双说了个身世算得上凄惨的自我介绍。唐昱沉默着站在他面前,垂下头时能看见梁云熙的手脚上挂着丁零当啷的锁链,不过那身白衣依旧干净得很,花盈袖居然很细心的没让锁链上的血迹沾染在梁云熙的衣袍上。
      “九华派掌门死了。”唐昱说,“有人说是你做的。”
      梁云熙低声一笑:“怎么这么说。”
      “白衣玉笛桃花簪,这么巧你都有。”
      “是唐少爷自己怀疑我吧?我穿白衣是因为我喜欢这个颜色,明明穷的要命却还是随身带着玉笛是因为我喜欢吹笛子,至于桃花簪······我家乡的桃花开的特别好看。”梁云熙微微抬起手来,打量着手腕间冰凉的锁链,“我说过,我武功差的很,应付些小偷小盗没问题,可九华派掌门这样的前辈,三两下就可以弄死我吧?”
      他顿了顿,复又说道:“也是,我来路不明,还一直留在唐家不走,难怪要怀疑我。”
      “梁云熙。”唐昱很少当面唤他的名字,原因是总觉得有些不自然,“你是大夫。医者最擅救人,也最擅杀人。”
      这下就有意思了,能见到唐昱这幅模样,倒是不枉他一个多月前稀里糊涂的跟着唐昱回了唐府。梁云熙想,他原本觉得唐昱这个人看着聪明,其实在人情世故上简直傻的可以,能和高齐光形成一个鲜明对比。现在看来,好歹这个人不笨啊,若是他现在说我就是杀死九华派掌门的人,唐昱一定会拎着他交给武林盟主的吧。
      “我没有杀他。”梁云熙忽的倾身上前,好笑的看着唐昱猝不及防的想要闪避,却还是挺直了腰板,一动不动,“也没有理由杀他。”
      唐昱握紧双拳,没有再说话。
      “你说的没错,我是个大夫啊。”梁云熙得寸进尺,将呼吸都拂在唐昱的面颊上,“我可以在这里老老实实待着,直到你们查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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