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旧人 这些年,我 ...
-
出了闻阳关,两人策马一路向东疾驰而去。官道两旁的山林之中本有岔路,但正值朔月之时,夜沉如水,林中漆黑,实在难辨方向,是以两人只得顺着官道一路前行。天破晓时,终于赶到了离闻阳关最近的一座小镇,关山镇。
“姐姐,咱们现下怎么办?进镇去吗?”何惜问道。
何柳摇摇头,“不行,镇子里人多眼杂,被人瞧见了我俩的容貌,必定会败露行踪。”
“可是咱们的马不眠不休地跑了一夜,现在它们可实在是走不到啦。”何惜抚了抚马鬃,马儿似有灵性,不住地仰头喷鼻,踏蹄不止。它们鼻息炽热,脚步虚浮,确实是已经疲累得很了。
何柳叹了口气,“确实如此,只是咱们若是停下脚步,只怕歹人马上就要追来,实在是危险得紧。”她想了想,下了马,将缰绳交给了何惜,又从腰间掏出几两碎银子放到了她的手上。
“惜惜,你平常少在客栈里招呼,想必识得你的人比我少些。你拿着这些银子,去镇上买些干粮,再去驿站换两匹马来,我就在前面的破庙里等你。咱们换了马,即刻就走。”
何惜点点头,“姐姐你小心些,我去去就来。”她双腿一夹,驱马进了镇子。
关山镇不大,统共只有一条大街,何惜也曾来过几次。她驾轻就熟地找到了驿站,换了两匹膘肥体壮的新马,又买了些干粮,便急匆匆地向镇口的破庙赶去。
何惜一出镇子,顺着一条小路转个弯,远远便瞧见一个破败的小庙,掩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背靠着陡峭的山壁。晨雾弥漫,使人看不清楚庙中的情形。何惜刚想大声呼唤何柳,却眼尖地注意到,路上有几排马蹄印和许多脚印,将路边的野草都踏塌了。她心下一动,便翻身下马,将马远远的拴在林中,运起轻功,蹑手蹑脚地靠近破庙。
果然,稍近前去,就看到五匹马拴在门口,从小庙大开的山门中便能瞥见院内站了四个黑甲人,分据四方,将院中央的主殿牢牢看守着。何惜不见何柳,猜想她必在主殿之中,这些黑甲人不知是何来路,她不敢硬闯,便绕着破庙的围墙,悄悄摸到了西面的山壁之下。何惜足下一点,便轻巧的攀上了岩壁之上,她身法灵活,攀起山来像只小猴子般,敏捷得很,瞬间便攀到了主殿上方的岩架之上。
何惜看看下面的黑甲人,随手拾起一块石头,向着山门处掷去。石头落地一响,四个黑甲人果然都忍不住撇过头去一看究竟,就在这电光火石之刻,何惜一跃而下,轻轻地落在了大殿的屋顶上。这破庙的屋顶本就破的厉害,到处是破洞,何惜身形小巧,身子一扭便钻了进去,骑在了大梁之上。
何惜将身子藏进了梁上的阴影之处,向下望去。只见殿中供着一尊大肚的弥勒佛,泥塑的神像上彩漆斑驳,供桌和蒲团东倒西歪,尽是蛛网灰尘,显是长久没有人来烧香供奉过了。
殿中站着两人,一人便是何柳,另一人却是个年近不惑的男子,他一身黑衣,面色极为苍白,眉目阴鸷,腰间悬着一柄软鞭。那鞭子通体金黄,鞭柄上镶嵌着各色宝石,极是华贵耀眼,更雕刻着不少繁复的蛇纹。何惜看着那图腾,越看便越是眼熟,她灵机一动,突然想到,这蛇纹岂非跟自己那根鞭子上的一模一样?那鞭子是她在库房的角落里翻出来的,虽然样式古朴简单,无甚装饰,但用起来颇为趁手,她便一直用着了。自己的鞭子八成是姐姐的旧物,难道这男人也是姐姐的旧人?
何惜正想着,地下两人相对沉默已久,终于说起话来。那男人紧紧地盯住何柳的眼睛,柔声道:“柳妹,十二年不见,你可还好吗?”
何柳冷冷说道:“我自由自在的,当然是好得很。”
“不错,不错。我见你容颜依旧,与十二年前并没有什么分别,便知你一定过得很好。”那男子低声道,“只是我却老了。”
“我看你却过得不错,族长的金蛇鞭也到手了。“何柳语带讥讽。
“咱们这么久不见,你又何必说话带刺。”那男人叹口气道,“杨儿呢?怎么不见他?”
“他早已死了,”何柳冷声答道,“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么?现下你知道了,可以走了吧!”
男人一脸不信,“死了?日前闻阳关内两个少年智擒了一伙强盗,还救了三个被掳的女子,难道不是杨儿的手笔?“
“几个胡人罢了,大漠中难道便没有几个少年英雄?”
“那少年使的鞭子雕刻着蛇纹,和我唐门的族徽几无二致,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
何柳嗤道,“唐门的消息可越来越离谱了。救人的是我收养的义妹惜惜,使的是我的旧鞭子,哪里来的什么少年?”
“那另一个少年呢?”男人追问道。
“那是无尘峰上邱于先真人的弟子,杨启。当时救人的也有邱真人,唐束,难道你连这也不知?”何柳直视他的双眼,略带嘲弄地问道。
唐束顿了一顿,说道:“我自然知道。我只当是杨儿,马不停蹄地便来接你们回去。”
“你若不信,自可以上无尘峰打听,邱真人早已带着徒弟回山了。”何柳甩袖转身,“只是杨儿已经死了十多年了,我与唐门也再无瓜葛,你还是走吧。”
唐束向前踏出一步,伸手拉住了何柳的袖子,”柳妹,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怨我,是也不是?“他紧紧地皱着眉头,语调低沉,似有悲意。
何柳不动声色,将袖子从唐束的手中抽了出来,她淡淡说道,“这么多年,我早已忘了。”
唐束复又拉住了何柳的手臂,”那你就随我回去!何必在这荒凉之地苦捱,白费青春!“
何柳转身怒视唐束,恨声道:“我在唐门的十五年,难道便不是白费青春?唐束,当年你待我们姐弟如此,现下杨儿已死,你又何必来装什么情深!”
何惜在梁上听得又是疑惑,又是心惊。原来姐姐和哥哥,竟是唐门的人,那自己的身世到底是怎样?前世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有可能不是姓何,她满心疑惑,更害怕唐束来者不善,要对姐姐不利,左思右想,不知该如何解救。
何柳喘了几口气,终于平下声调,继续说道:“我在大漠过得很好,没有人迫我做尽恶事,我甘愿以余生在此赎罪。唐束,你不用白费心机了,我是不会回去的。”
唐束眼中悲怮,颤声说道:“实是我对你不起。柳妹,现下我已经是族长,唐门再也没有人能欺辱你。你就当可怜我,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你吧!这些年,我天天念你想你,一刻也不敢忘怀。”
何柳胸中激荡,百感交集,眼眶忍不住憋得发红,她沉默片刻,说道:“束哥哥,我从未疑你对我的心意,但你心中,比我重要的事情实在太多,是以十二年前,我才会带着杨儿离开。我不敢赌,你对我的心意是否能使你抛弃一切,若是输了,我只会万劫不复。”
说到此处,她忍不住深吸了口气,终于沉声道:“这么多年,我早已看开了。束哥哥,你既已是族长,理当放开这些陈年旧事,何必太痴!”
唐束喃喃道:“何必太痴,是了,我便是太痴了。你已放下,我却时刻想着,越想便越是痴了。“他苦笑一声,终是松开了拉住何柳的双手。
何惜听得呆了,这唐束,难道是姐姐的旧情人?这么多年,姐姐抚养他们兄妹,从未亲近过什么男人。何惜一向以为是何柳对男女之情凉薄,却未想过还有故剑情深。她忍不住伸出头来,想看清楚姐姐脸色的神色,一不小心碰到了头上一根屋椽,屋椽上积尘无数,一碰之下,便都掉了下来,洋洋洒洒的飘到了佛前。
唐束武功深厚,立刻便发觉了,喝道:“是谁?”
何惜心里一惊,生怕被发觉,身子一缩,大气也不敢出。
唐束面上的深情与悲色瞬间收起,又变回了那个阴沉严厉的模样。他冷冷说道:“来了便现身,偷听可算不得君子。”
何惜心里叫苦不已,此时若不下去,说不定这位唐门族长就要动刀动枪了。她叹了口气,便要跃下横梁。大殿窗外却突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族长哥哥,我本来就不是君子,我可是小女子。”声音清脆婉转,说话间,一片翠色的衣衫一闪,大殿门外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女,她杏眼粉腮,耳后簪着几朵小花,娇憨无比,俏生生地立在了唐束与何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