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看见未来》庄钱

2、下篇

　　5.

　　校园林荫道传达出盛夏的讯息，深绿的叶承载着光线化作半透明，池草摘下眼镜抹掉鼻梁上的汗迹，低头脚边是成片的金黄落叶一路延生铺满了小道。

　　秋天，那是多久之后的事。

　　“明天的测试加把劲啊。”推着脚踏车的班主任经过。

　　“是。”脚底是依旧光洁的土地，头顶绿光交错的林荫，因为预知秋意而透露的悲伤，在盛夏的风过时沙沙作响。

　　预知未来也并不是那么痛苦的事，看清路的方向可以走得更坦然，哪怕背道而驰。

　　考试场上发生小抄作弊被抓事件，优纪香作弊这件事情谁也没有想到。池草放下笔，试卷左上角印出批改后的分数，这一次不是满分，后面的卷子传往前传，瞥过源木那张分数意外的比她要高，终于是超过去了，源木押题向来是很准的。比起她这样每次靠着特殊能力拿到高分，堂堂正正凭实力取得的成绩，哪怕偶尔一次也会更体面吧。

　　父亲忙碌的背影看起来意外的伛偻。

　　“爸爸。”

　　“哦回来啦，进去洗洗准备吃饭。”

　　“今天测试了……”

　　中年男人拿手在围裙上擦了几把回过头来，语气随和，“怎么啦，这次发挥得不好？”

　　池草顿了顿，有那么明显？男人笑起来，“总不至于很差吧。”

　　“那当然。”总拿第一的人，再差也不至于掉出前五。

　　“别想了，也不总得去争那个名次的，做错的弄懂最重要。”

　　“喔……”

　　学习是学习不会的东西，考试是检验哪些还没有学好。其实本该就是这样的。

　　榜单依旧贴在走廊老位置，她的名字紧跟在第一名后面，依旧闪亮地高挂着，叫其他人遥不可及的骄傲。

　　“这次是源木呢！”

　　“总觉得小说里剧情就该是这样才对！

　　“喂你当自己是活在小说里吗？”

　　“是啊，就算当配角也好啊……”

　　少年经过走廊，只是匆匆瞥过一眼便径直进了教室，似乎并没有因为难得的一次登顶而意外。池草想了想，走过去那张熟悉的课桌。

　　“发挥的不错嘛，题全押对了？”算是和好的话，只是他们也没有争吵过，只是单方面画过三八线，又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擦掉。

　　男生意外开了小差。

　　池草冲他摇摇手，指向走廊，“第一哟，押题小王子！”

　　源木回过神，猝不及防地站起来，越过她的笑脸朝门口走去，迎面是刚好要进来的班主任。

　　“有件事……其实还有一个人作弊。”

　　池草顿了顿，不可置信地回过头，“作弊”两个字像不可说的关键词猛然扎进耳朵，眼看着班主任和源木朝办公室越走越远，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将指甲一点点掐进肉里。铃声响起，她抓起书包逃也似地离开教室，校园仿佛是等待开庭的庭场，叫她一刻也不想面对审判。

　　她有罪。

　　羞愧是人类心理最高一级的负面情感，之后才是内疚、冷漠、悲伤、恐惧。

　　红绿灯变换闪烁，她冲过斑马线朝着家的方向跑动。路口等待红灯的车辆好像一副静止的画面，只有她奔跑着，救护车鸣着警示灯冲出画面，擦着她的脚后跟险险经过。池草下意识扭过头去望着救护车的方向，这时一滴水砸落到睫毛上，紧接着是第二滴，镜片很快模糊成一片，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前面喊她的名字

　　“今天回来的挺早。”

　　“恩，爸你怎么出来了？”池草一路擦着镜片掩饰心底的慌张。

　　男人身上围着围裙，显然是突然起意出门。“刚才小区里突然进了救护车，好像是前面高房子有人跳楼。”

　　池草听得心不在焉，浑浑噩噩进了家门又吃过晚饭，早早回房间蒙上被子。

　　如果睡醒是一年后，明天是不是就不用来了。

　　6.

　　池草病了，高烧。

　　隐约知道父亲给班主任打了电话，身体却像逃避一般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她睡得及沉，哪怕被全世界拆穿也好，生病的话就不用面对了。

　　之后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母亲在前面的路口朝她招手，然后是源木，少年转过身去的一瞬，侧脸在阳光底下画出一道明晃晃的线条，池草喊了一声，两人突然就看不见了，世界开始泛白，而后天光大亮。

　　第三天池草还是去了学校。

　　“来了啊池草，身体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谢谢老师。”

　　“这几天的讲义你拿回去做做看，有不懂的就来问老师。”

　　当她鼓起勇气面对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那些事却一件也没能发生。走廊里空荡荡的，测验的排名表已经被揭掉只留下空荡荡的白墙，没几天落了一层灰。

　　她从办公室退出来，鬼使神差地停在门口。

　　“你们班是不是竞争太激烈啊，好好的孩子一个个病的病疯的疯。”

　　“说实话平时这种测试不可能考满分，也就是池草。”

　　“老高啊你说这话就是打自己的脸，前段时间就是你怀疑池草偷卷子。”

　　班主任叹了口气，“谁知道源木这么规矩的孩子会作弊。都是家长逼的，急功近利啊！”

　　“可怜啊，也不知道那孩子什么时候醒，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

　　池草晃了晃，脑子里的弦漏掉一拍，等回过神来已经推开门冲了进去。

　　“池草同学？还有什么事吗？”

　　脑子嗡嗡作响，原来他和她是一样的，所谓好学生，所谓堂堂正正的第一名，都在别人不知道的阴暗角落痛苦挣扎，艰难喘息。

　　病房白得毫无生气，充斥着难闻的消毒水味。

　　池草从来不知道自己曾遇见的未来，会发生在源木身上。

　　“都是妈妈不好……不应该跑到阳台上吓你，妈妈心里不怪你，以后咱们不要什么名次了……”母亲絮絮叨叨一遍又一遍，少年却丝毫没有反应。

　　她在门口听了一会，推开门。

　　“阿姨，我是源木的同班同学，我……我来看看他。”

　　“谢谢你，快坐吧。”

　　池草想问伤得重不重，但看上下里外插的各种管子，怎么都开不了口，她握了握拳扶住镜框，终于鼓起勇气摘下眼镜……

　　一周后。

　　少年靠在病床上，气色还是惨白的，人倒是精神了不少。

　　池草推门进去，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怎么来了？”

　　“知道你醒了呀。”

　　“我昨晚才恢复意识……”

　　池草拉开窗帘，让满满的阳光洒进屋。

　　“喂，告诉你一件事情。”

　　她的人生意外开了金手指，却一直事不关己地默然着，可是以后她想要主动做一些让自己快乐的事，而不是那些事不关己的胜负和虚荣。

　　“我和自己打了个赌，如果你能醒过来的话，我想要和你交往。”

　　未来之所以是未来，是因为有当下的存在。而正是人们自己一步一步的，完成当下通往未来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