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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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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果因为鞋口露出过长的一截袜子而懊恼,多半就爽利地脱掉了。但也有例外的那一种,习惯了日常的事与愿违,便不会在意周身投来的目光,甚至是自己内心的趋向,也不想听了。
池草艾将书包往后一甩大咧咧走出教室,右眼轻微跳动着,摘下眼镜不自觉去揉。墙边的黑猫跳上围墙叼走窗台的袜子,花盆被打翻惊动打瞌睡的老人家,风吹落对楼的白衬衣…
这是左眼出现的世界,在右眼被蒙上之后。然而真实的世界里,黑猫伏在墙角,花盆安好,老人依旧熟睡,白衬衣随风轻荡。
左眼看见未来。
池草艾揉了揉眼睛,世界回复原状。这种能力从十岁母亲去世的时候开始,像是为了阻止什么而开发的潜能。看到母亲倒在十字路口的样子,却没人相信她不吉利的预言,无力阻止,于是左眼看见的未来成了某个绝望的当下,又成了阴霾般笼罩的过去。
只是看得见,无力阻止。
左眼能够看清视力表末行符号准确的指向,右眼却连前三排都只是模糊的方块,这样的视力是以右眼为辅的,如果不戴上眼镜,那么池草的眼中就只剩下清晰的未来了。她不会用力去看那些延续到很久之后的事情,只是不经意看到一些眼前,旁观时光编织的画面从左眼传到右眼,最后成为淡薄的记忆,不轻不重,不悲不喜。
“小艾,考试还顺利吧。”父亲依然只关心功课,毕竟吃了没文化的苦。
“明天成绩出来了才知道。”拉开冷柜伸向可乐的手顿了顿,到厨房倒了凉开水。
店门外响起脚步。“老板四听可乐!”
之后是冷柜拉开的声音,“正好剩四个了。”
关于城市规划布局新闻上总是被说得如何科学又人性化。从二十几层的城市花园往下眺望,可以看见一连几排低矮的平房,衣服被横七竖八挂着左右摇晃。煞风景的不是简单在视野里划出斑点,而是从行为上无可避免被同化。
源木槿沉思着拉上窗帘,开灯写了几行字,笔尖焦灼着反复停顿,终于忍不住拉开门,焦灼的源头立即被放得更大。
“还早,再打几圈。”
“天气太热了啊。”
“阿槿,下去带几听可乐上来。”
搬来之前只是每晚看看没营养的肥皂剧,搓麻将却比以往更聒噪些,通常是一整夜。
距离近的只有平房第一间的杂货铺子,印象里店老板和母亲差不多年纪。
“老板四听可乐!”
“正好剩四个了。”
也总能买到想要的。
2.
夏天拥有其余季节无法匹及的色彩,即使热得叫人抱怨,也多少能引发“哎总算来了呢”这样的感慨,女生会在制服里穿抢眼的蕾丝衬衣,等午休就可以借口太热自然地脱掉外套。
这些都是可以忍耐的事,池草艾捋起袖口,看一眼前桌女生脖子后面露出的粉色衣领,低头继续写考卷。
下午的体育课女生扎堆地坐在台阶聊天,到了高三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优纪,衣服真好看。”
“妈妈从香港带的。”
“很贵吧。”
“也还好啦。”
如小虫嗡嗡地窜入耳膜,将叫做嫉妒的痛感传入神经。并不想去在意,追究起来的话也说不上是谁的错,然而女生特有的敏感还是将余光带到的画面,哪怕牵起嘴角弧度这样的细微部分无限放大到如海啸般狰狞,下一秒排山倒海地袭来。
如果看不顺眼当下,可以不看。
盖住右眼的世界里,飞来的球沿着台阶一路跳着撞上粉色后背,余下印了泥水的丑陋污渍。
也不坏呢。即使在事件发生之前选择离开,即使这样的未来与她毫无牵扯,只是比别人先知道了一点点,便乐得冠上帮凶的罪名,然后报复似得觉得痛快。因为是能够阻止的事,如果她愿意。
“谁踢的呀!哎呀好可惜,优纪你要不要紧?”衣服比人来得重要。
“没关系的,重新买就好了。”别人眼中海啸般来去的失落和窃喜,大小姐才无心留意。
人生各有各的得意。
“这次大家考得不错,我们班有三个进总榜前十,池草保持住了第一,源木第二,优纪香同学非常努力拿到第五,其他同学也要加油!”
失落却终归因为求不得。
比起女生之间不明说的暗战,男孩子之间的竞争就要聒噪地多,好像胜负在他们看来并不那么重要,只是找了一个让自己跑起来的理由。
“源木!真厉害啊这次也是前五!”
“看完选修部分,正好押对题。”
“老师太狡猾了!第一又是你们班那个池草,你说她会不会作弊啊?”
“没有的,监考那么严。”源木瞥见议论的对象正好走在前面,忙着打了眼色,同伴却是心大到漏风。
“要不就是提前知道考题,不是啊,这次的难度给我三倍时间也不够啊,哪怕是开卷!”
不是提前知道考题,而是知道答案。
池草加快步子在前面的岔口拐了弯,父亲就坐在铺子门口,傍晚时分却是生意平平。
“爸,我们家也卖西瓜吧,一定会好的。”
不算改变命运,因为左眼看见的事发生在未来。
3.
夏天这个词,似乎昭示着这个季节里的事物都要比往常汹涌猛烈一些,好像突如其来的这场雨。
“办公室应该有多的伞吧。”
“我去看看好了。”
然而备用的伞早被领完。
“池草同学?”优纪香站在门口,“做什么呢?”
“看有没有多的伞。”
“别忘了关门,明天还要考试,万一卷子被什么人看了你可就拿不到第一了。
“知道了。”
还是被怀疑,但提前知道答案也是一种能力,一种成为优等生的能力。
雨不算太大,如果一口气跑回去不至于湿透。源木槿撑开的伞挡住了部分视线,但就着身高的落差还是可以看见前方的池草艾,女生的发梢已经被打湿,像蒙了层淡淡的灰。
突然主动邀请对方共用一把伞,在这个年纪的少年心里尚且不合适,从旁边直接超过去,又有些不友善,于是发展成眼下的状况,这样在后面跟着走了一段路,发觉女生的脚步越发慢了。
池草抹了一把镜片上的水雾,头顶隐约多出了蓝色格子伞面。
“偷偷告诉你喔,我买到源木蓝伞的同款红色!”
“这有什么,隔壁班好几把。”
“不一样!源木那把是十骨伞,比一般伞大。”
十根伞骨啊。池草放慢脚步,她突然想知道这个男生究竟是哪里特别。
终于两人平行。
“没带伞?”
“我看起来像是有伞不用的类型?”
“唉……学霸一般都比较另类吧。”
“你也是啊,一个人用那么大个伞。”
“要不……一起吧。”
一起吧,完全不意外。
没有意外的世界也就不会有哪里特别,因为看过剧本显得理所应当。即使是源木槿,女生们话题里频繁出现的男主角,此刻就在身边。
比肉搏厮杀更惨烈,是流言。
“她们女生每天凑在一起都聊些什么?”
“无非是八卦是非什么的。”
“那些都是真的?”
“无风不起浪吧。”
周围的人多少听进一些,信或不信都本能地生出一份警惕,将对方划入“有可能”的区域。
“我也觉得,哪能回回第一。”
“就算是作弊人家有胆,你有吗……”
众口一词的杀伤力是从某个源头开始,一路延伸,直到千万支流汇聚成入海口的汹涌利刃。
“池草同学,跟我到办公室来。”
认为全世界都用一种讥笑的眼神看着你,那是自觉做了亏心事之后,池草不觉得。哪怕那些讥笑真实存在,她也能够堂堂地抬起头,故作不知走出教室。
“有人看见你放学后进了办公室。”
“拿备用伞。”
“老师想问你有没有动过试卷。”
“没有。”
大西洋彼岸的蝴蝶振动翅膀,经过一系列连锁反应形成灾难性风暴。将射线端点的角度稍许偏转,于是另一端踏上了完全陌生的路途,雨林化作沙洲。
这些是不可思议却真实发生的事。从某个偏转的决定开始,新的未来已经产生。
为什么非要建在这里。池草停下脚步看着自家巷尾几幢二十几层高的花园住宅。忍不住一层层往上数,却很快到了眼睛分辨不清的高度,被玻璃折射的光刺痛着,下意识用手去挡。
余下空旷的左眼。眼前出现隐约的围观人群,父亲站在最外围,正往她的方向看过来。池草摘下眼镜,画面变得更清晰,却是一场无声电影,有人冲进去,于是人群从中间散开来。
“怎么了?”
被什么人挡住视线,她揉揉眼睛将眼镜重新戴好。源木槿站在面前。
“进了沙子。”
“明天见。”
然而道过别之后,池草依旧站在那里,等着预料中折回来的人。
“没带钥匙,只好等一等了。”少年有些窘迫。
“要不去我家坐吧,等你爸回来。”
不是你妈,而是你爸,参照自己的生活方式习惯性用词,却引起对方长久的沉默。
“怎么?你爸不回来么?”
“对……也不是……”
是回不来,是人类科学如何发展也无法通行的地方,只有单程车票而已。
“小艾?回来啦!”父亲正试图将冰箱上一整箱汽水搬到地上。
“我带同学进去坐坐。”
“桌上有半个西瓜,你们自己吃。”
源木看了一会,走过去从这个不高的中年男人头顶扛过一整箱玻璃瓶汽水,并没有花多少力气。
“到底是年轻人啊。”男人抽出两瓶汽水递过去,“外头热,进去坐吧。”
一室一厅的房子,全然不同于自家二百平的空间,顶上吊着二十五瓦老式灯泡,黄色光线暗淡地晕开来,哪怕直视野不会刺眼。接过汽水一口气喝掉半瓶,背后是风扇费力旋转带起的灰尘,在光线里上下翻飞着落在女生发梢。
世界随手创造了天与地,并让他们终日遥遥相对,天是蓝色,地是灰色,这是彼此间唯一的认知。每天坐在同一个教室,穿着同样的制服,甚至带着同一种微笑,而这种本质的差别要一步步走近,才看得到。
少年看着频繁进出忙于家务的池草,只觉眼前画面和某个记忆深处的片段交叠,从前一家人住的小屋,也是这般昏黄而温暖的灯光下,母亲为他忙碌的样子曾一度被忽略,如今忆起只觉恍惚。现在忙于牌局的女人偶尔也会下厨,厨艺却明显退步许多,期间也免不了要问在写作业的人盐和调料摆在哪个位置,如导火索一般,朝着装载火源的爆发口靠近。
喝完汽水,将回收的玻璃瓶放回箱子,瞥见墙上不显眼的全家福。
“怎么没看见阿姨?”
“喔……”池草举了举正在打蛋的筷子,“在上面看着我呢。”再自然不过的表情,甚至连面部微笑都没有因为内心其实突然的一顿而走样。
显然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少年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却有些不好收场。就像对方之前毫无征兆地提到父亲,寻常人或许无法完全理解这种微妙的心境,只多是内疚触了别人的伤疤,但自己是清楚的,好像踩到勒住伤口的线,线越细就越疼,也容易勒得更深,这种寻常看似无意的触碰,像要将整个肢体生生截断,却依旧无法将这份芥蒂从身体里抹去。
女生看起来并没有不自在,放下筷子打开冰箱拿出四瓶啤酒。
“小艾,拿四个冰啤!”迟到半秒的指令,有些突兀。
池草连忙笑笑,“每天都来的,习惯了。”莫名奇妙的主动解释,四瓶啤酒揣在怀里十分勉强。
少年看了一眼便偏过视线,却是伸手接过啤酒,到底是男生的手掌要大一些,一手两瓶,径直走了出去。
池草愣了愣,低头瞥过胸口冰啤酒留下的大片水渍,连忙扯过纸巾胡乱擦起来,门口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
“阿槿?你怎么在这?正好帮我拿上去,晚点有客人。”
“是你儿子啊!跟我女儿同班,他说家里没人就先在我这儿……”对方并没有在意他的话,于是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半句话吞回肚里。
源木折回里屋拿书包。
池草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少年将书包往肩上一甩,挥了挥手,“走了,买啤酒的是我妈。”
池草哦了一声,当即还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挥了挥手。源木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然而对方并非重要到需要调动起全部的注意力和逻辑思维,只是稍一疑惑之后,便将方才意识里的小疙瘩抛弃了。
源木拎着塑料袋跟在女人身后,傍晚的天光转身便成了漆黑。关上房门,客厅的嘈杂隐去大半,思绪逐渐从事不干己的“差价、营销额、税务”中摆脱出来,回到手边久攻不下的函数题。列出的几个未知数方程被圆珠笔反复画着圈,明明只要得出其中一个就能迎刃而解,却偏偏做不到。
门外逐渐没了响声,送走客人重新上楼的女人露出倦意,靠在沙发上,意外的没有开电视。
“钥匙呢?”
“忘在教室了。”
“那种人家里少去,脏死了。”
那你还不是要买他家的东西。顿了顿没说出口,毕竟跟母亲的关系再僵,也没必要为外人辩解。
突然又想起什么,“你经常去那家买啤酒?”
“我们家平时又不喝啤酒。”女人说完便没了响声,似乎连晚饭也没有打算要做的样子,终于打开电视专注于狗血剧的新一集剧情。
是巧合吧,第二天再碰到对方,也觉察不出任何异样。普普通通的女生而已,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算是脸蛋比较抢眼一些,走过楼道口时想象力丰富的大妈们免不了对着两人笑上一阵。
“最后一题解了吗?”
“恩,那个啊……”趁着红灯女生从书包翻出讲义,稍稍确认过后递了出去。
并不规范的演算,跳过了不少步骤,却也能明白大概了。
闪动的黄灯过后,跨出左脚。
“等一下!”池草突然用力拉住男生的胳膊,甚至将他拽回了人行道。
“怎么?”
“等一下!”
一阵呼啸,摩托车闯过红灯,几乎是贴着源木擦了过去……
4.
“你说她们女生是不是特别敏感,还是有什么预知能力?”换作平时对于同桌没来由的感慨,源木定是不予理睬的,今天却停下手里的演算,在纸上胡乱画起圈圈,是思考时的习惯。
“或许……是吧。”想起早上的事。
“也不全是,有几个那是迟钝得要死。”同桌似乎是若有所指的说着某个人。
“也有的吧。”
“我看池草这次真是要死了。”
“怎么了?”少年猛然抬起头。
同桌摇头,一脸感叹道,“你也是迟钝到死的类型啊。”
从池草回到座位开始,四周便传出低声嬉笑,不同于以往,是带着某种期待的恶意的雀跃。在耳中由小变大,由大变小,叫人聒噪地想要逃离。
前排的优纪香转过来,“下节实验课,一起去实验室吧。”
突兀的邀请,池草却也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直到起身时传来布料撕裂的声响。雀跃声变得更大,几乎是在这一瞬爆发式得冲击开来。虽说是小孩子才用的把戏,还是轻易把人推到了窘迫又无助的边缘。
“怎么?不起来我们可要走了呦?”女孩子们嬉笑着出了教室,余下几个不嫌事大的留着看戏。
源木整理了实验课要用的课本,翻出早上借的试卷走到前排,“看完了,给。”
池草接过来,握试卷的手紧了紧,纸面划出指甲印。素来要强的性格习惯将缺点掩藏好,何况眼下尴尬的状况。
“一起走吧。”男生站在桌边,窗外阳光正对着扫在脸上,看不到丝毫嘲弄的诚意。
“等一下就过去……”语气慌乱得显然,对方也应该发现了吧。
男生顿了顿,脱吓制服外套递过去,“围着吧,别迟到。”然后将看戏起哄的几个男生一并拖走了。
将衣服系在腰间,男生外套宽大的衣摆准确遮挡了撕裂部位。
居然被拯救了。是不是这个人,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究竟要怎么感谢呢,把衣服洗一遍再送回去是不是太过刻意,直接送还就好了。池草捧着衣服站在高楼前,深吸了按下电梯按钮,听到楼梯口两个匆忙下楼的脚步声,以及熟悉的声线。
“以后别做这些多余的事!”
带着愤怒的是源木。
“我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你好。”
另一个应该是母亲。
“成绩我自己会负责,不用你管!”和平时学校里温和的样子判若两人。
冲出楼道的源木正好撞上来,池草挡了一下,递出衣服,“我是来还……”没说完便被男生拉着不明所以地跑起来,跑过一排排高耸的建筑,又路过低矮的平房,经过自家的杂货店,直到路口才停下来喘气。
“这个还你,下午的事谢谢了。”池草好不容易一口气说完,对方却似乎还在另外的频道,“那个,衣服……”
“你说,成绩真的那么重要吗?”男生弯着腰双手撑住膝盖,递出一只手。
终于将衣服递过去。池草想了想,点头,“是吧,至少对于家长来说。怎么?为这个吵架了?”
“总没办法拿到第一。”源木直起腰用力踢了脚边的石子,啪啪滚出好远,顺着下坡消失在视野里的草丛,“你知道有人作弊的事么?”
“谁啊?”心虚地撇过头。
“听说是成绩不错的学生。”
“查到了?”心跳得快要哽住喉咙,“处分了吗?”
“没有。”源木摇头,柔和的侧脸生出一丝嘲弄,“也许就这么算了也说不定。”
池草将那一瞬间的表情看在眼里,下意识退后。
如果不是我,第一名就是你了。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这么困扰。
“我回去了。”匆忙转身,可谓慌张地逃离。
总有一天会被发现,并不是第一,不是她的第一。
但是为什么不可以?
就算是你,也没想过退让。
所以你也不是站在我这边。
迅速膨胀开来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淹没头顶,即使在那之前抓住了断裂的树枝,踏上了绵软的泥沼,哪一样都只是在拖延时间。
原来你也不是站在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