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往而情深，三餐而深情》葭果

12、最珍贵的食物只与最亲近的人分享

　　“小宋，这周末有安排了吗？”一天，尹教授问起正等电梯下班的宋誉。
　　“老师，有事吗？”
　　“要是没有重要的安排，这周末就和我去趟竹下村放松放松？嵇丛他在那里承包了几棵竹子，邀请我们去听听。”
　　“老师，我……”
　　“诶，你不要想多了，嵇丛和我年轻时就是在一块上山下乡的，说起来，当时他还救过我一命呢，上回他住院，你没少费心，不是还怕他情况不稳定，下班后陪他去了宴会嘛，他很过意不去，让我一定带上你。”
　　“这都是我该做的。周末，我跟人约了打球，就……”
　　“不行，打球什么时候不行，你周末必须跟我去，我都答应他了。”
　　宋誉见尹教授难得地聊起专业以外的话题，有点不好意思再推脱，一时没了话。
　　“就这么定了，明早八点半你先到我家来，嵇丛的司机会到我家来接我们的。”

　　缘，妙不可言。当宋誉随自己的老师上了来接他们去竹下村的商务车时，他一眼便看到了后排左侧抵着车窗的那个脑袋，打着瞌睡，做着梦。车上前排仅剩的一个位置刚好留给尹教授，他则安静地在后排落了座。
　　车窗外的阳光一点也不吝啬她的明媚，肆意洒在那个梦中女孩的脸上。与印象中不老实的睡姿不同，这会的她，面容平和，呼吸平顺，只是额头似渗出密密的汗。是阳光太晒的缘故吗？
　　身旁的人安静地睡着，宋誉也享受着这份平和。自高考前夕那场关于父亲的意外发生，自己一路平安顺遂的生活就此被打断了。世界上最疼自己的那二个人之一突然离开了，另一个则因伤心过度而患上了精神隐疾，紧接着又承受了高考的重大失利，一个个变故和打击让自己从云端坠入到深渊，让人绝望。即便是后来接受了姥姥、阿姨们一大家子的帮助，去到英国重新开始，也因为努力打拼的日子多是忙碌辛苦，而没有过一天的真正放松，自己的心还未真正平复下来过。或许，一开始的紧张是为了掩饰悲伤，而后来的紧张则更多是因为不堪回首。宋誉看着这张睡脸，心渐渐变轻了，也闭目养神起来。
　　二个多小时的车程过了大半，宋誉警觉身边的人有了动静。女子的眉头紧蹙，额头挂了豆大的汗珠，似是做了噩梦。宋誉将大手轻轻地覆上死死抓着座垫的小手，这一动，却是将人弄醒了。
　　“咦，怎么会是你？你怎么在这？”祝萋萋睁眼看清眼前人是宋誉，很是吃惊。
　　“那你怎么也在这呢？”宋誉反问。
　　“去加班。”手头上的这份并购方案任务重、时间紧，已经让自己连续二天没能睡上个安稳觉了。这不，为了进一步提高方案质量，嵇老又让整个工作团队进山闭关搞冲刺。
　　“我去度假，”宋誉悠然自得，“不需要羡慕……”

　　“常荣，你再不攻击，屠龙的机会可就渺茫了啊！”宋誉听过少数民族迎宾进寨三杯酒的习俗，却是头回见到对弈迎客的实景。嵇老在门口亲迎，见到尹教授就直嚷嚷着棋瘾犯了，必须下完一盘才肯放人进山。
　　“我黑棋实地不差，继续收空，胜负尚难分解。”尹教授棋风如其人，稳健、务实。
　　“上边定型，嵇老1-3的下法目抠得很紧。”有人轻声谈论。
　　“小宋，你看老师是该选择打上边还是补下边呢？”尹教授突然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观棋的宋誉征求意见。
　　“怎么，宋医生也下棋？”嵇老向宋誉投来欣赏的眼光，“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会喜欢这么安静的活动了。”
　　“只是略懂一二罢了。”
　　“我这学生可不是略懂，当初收下他可不就因为他的棋力了得，”尹教授洋洋得意，“要不要和他下一局？”
　　“行啊，多少年没和年轻人下了。”嵇老兴趣盎然。
　　宋誉接过尹教授递过的黑子，开劫了，准备决一胜负。
　　片刻后，嵇老中盘投子认输，“后生可畏啊，碰上宋医生这样的对手也是开心……”
　　“老嵇，那你赶紧问问小宋有什么要求呀？”尹教授看得热闹，起哄。
　　“只是运气。”宋誉刚还后悔着忘记在主人家里给人留面子了。
　　“小宋，别跟他客气，这谁输谁答应对方一件事的规矩可是我们早定了的，不能破。”
　　“对对对，你别瞧不起我这个老头子，既然你赢了，我就得守这个承诺。”面对尹教授的起哄，嵇老的发言分外响亮。
　　“嵇老，您真不用这么客气，我这会真没什么要求……”
　　“这会没有？行，那等下次有了跟我说，我一定满足……哈哈……”
　　“好，我可是见证人。老嵇，你别想赖啊……”
　　“不赖不赖，这棋下完了，我们进去吃饭吧……”
　　“对哦，我都饿过头了，看你，哪有人请客人来，还要下完棋才给饭吃的，真是资本家！”与平日里的形象不同，尹教授在老友面前活泼多了，话也多了。
　　“知道你喜欢咸肉蒸黄泥拱，我啊，一早就让人去挖了，这会应该备上了……”
　　“这还差不多，能吃上顿黄泥拱，这趟才算是没白来!”
　　宋誉知道，黄泥拱是这里人对品质最好的毛笋的叫法。其味鲜甜、多嫩，烹饪时只需用最简单的蒸的技巧，即能以笋的鲜味和甜味来勾起食客的食欲。但又因其具有鲜明的时令性，深埋在黄土中不易发现，且出土后笋质易老，而常常被乡里人作为最珍贵的食物只与最亲近的人分享。
　　“当初啊，这乡下没有稀罕物，一碗咸肉蒸黄泥拱可就是要我们等上一年的美味，记得常荣有次为了挖这笋还从山坡上滚了下去，真真是为了吃的连命都豁出去了啊……”曾经一起的艰苦岁月，在今天，成了席间的中心话题。曾经吃过的苦，在今天忆来，成为了独家的珍藏。
　　嵇老向大家介绍，这度假山庄是自己的集团刚开发建成的，半个月后才会向公众开放。在他的执意坚持下，尹教授和宋誉被分别安排住了下来，并被要求认认真真地当回星级酒店试住员。所以，这尹教授提到的“几株竹子”其实是“一整座山头的竹林”，这嵇老口中的“小房子”其实是数十座风格各异、错落分布的山景别墅。
　　这也就不奇怪为何虽是同一目的地，但自下车后，便不再见某个熟悉的身影了。宋誉的脑海晃过一个思量。